第202节

这个评价可有点伤到周云了。

周云之所以这样突然袭击，只是因为他认定了卢瑟不可能接住自己这一剑，也只有在这种状态下、卢瑟本能的反击，才能让周云把卢瑟和卡利班狮子的力量做对比。

“你的结论是什么？”卢瑟向着周云问道。

周云稍稍捏了捏手掌，依旧有力，卡利班狮子的力量也就在和卢瑟爵士相差不多的水平。

但....但周云感觉到卢瑟爵士的剑的确有变化。

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如果周云没有长久跟着卢瑟爵士训练过，还真的感觉不出来。

力量仍在，但是却不似过去那样锐利了。

发生了什么？

周云几乎是本能般地将自己的意志稍稍渗透进卢瑟爵士的思维表层。

自责、痛苦、悲伤、认为自己不配享受荣誉、不配获得尊重、不配挥剑......

更深地.....周云能感知到卢瑟爵士的思维壁垒，但不如曾经那样厚重了。

“你在看我的思维？”卢瑟爵士轻轻摆了摆手，“没关系的，你可以随便看，你会看到我以前的那些低劣的想法。”

一些卢瑟爵士的想法开始渗透出来，周云看到了他对莱恩的嫉妒.....甚至还有对周云的嫉妒————卢瑟嫉妒莱恩取代了他在骑士团中本该有的地位，哪怕莱恩能走上这个地位不乏他的努力，卢瑟嫉妒周云取代了自己在莱恩身边的地位，哪怕在周云看来自己根本做不到这种事情。

周云不再继续看卢瑟的思维了。

“为什么不看了？”卢瑟苦笑了两三声，“不忍直视了吗？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伪装成了————”

“我们得谈谈了，卢瑟爵士。”周云把手放在了卢瑟的肩头，示意卢瑟跟着自己出去。

“有什么谈的必要吗？你想看什么，我都让你看到。”卢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周云摇头拒绝，拽着卢瑟就往门外走，卢瑟跟在周云身边，并未反抗。

周云的确可以直接读取卢瑟内心底里的所有想法，但哪些想法就是真正的卢瑟吗？

一个人每时每刻思维都在活动，每时每刻都在产生想法，一个人一天中可能有一千万个想法，这些有些来自于他的过去、有些来自于此时此刻外界的刺激，有些则干脆来自于亚空间的低语，有些好，有些坏，有些高尚，有些卑劣。

但这些想法永远没办法拼凑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人哪怕一千万个想法只有一个是低劣的想法，其他全都是高尚的想法，但只要他选择付诸实践的是那个低劣的想法，那他也是一个低劣的人。

而一个人，哪怕心中所思所想都是低劣的想法，但只要他最终付诸实践，带给这个世界的是那个高尚的想法，那他就是高尚的人。

周云早就知道卢瑟心底里有对莱恩的嫉妒了，这根本不用卢瑟给他说，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就知道了。

在原本的历史中，卢瑟和莱恩踏入群星后面对的第一场危机是萨罗什人的背叛，萨罗什人信奉了色孽，但帝国对此一无所知，萨罗什人以和谈为名将一枚核弹藏在了他们拙劣的航天飞船之中，卢瑟发现了这一点，但那一刻对莱恩的嫉妒压垮了他，疯狂的想法占据了他的身躯，十几年来压在心底里的嫉妒爆发了，这让他保持了沉默，打算眼睁睁地看着莱恩被炸死......

但卢瑟最终没有真的这样做，他的确保持了片刻的沉默，的确几乎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了，但他最终没能真的这样做，他回到了核弹头旁，和晚他一步觉察到这些的扎哈瑞尔一同将核弹送入了太空。

如果卢瑟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如果卢瑟真的狠毒到能杀死莱恩，如果卢瑟心中只有对莱恩的嫉妒而没有半点对莱恩的爱，那当时卢瑟就可以那样干了，他只需要眼睁睁看着核弹爆炸而已。

“到底发生了什么？卢瑟爵士。”周云向卢瑟问道。

卢瑟依靠在了那颗粗大的橡木上，好像如果不依靠着什么，他就会倒下一样。

“我的父亲死于和毁灭之角的战斗。”卢瑟爵士稍稍抬起头，低声讲述着关于自己养父的一切，“我的养父用自己的牺牲重创了毁灭之角，而我和其他战士一同杀死了毁灭之角，最后一刀大概率也不是我捅下去的。”

“但是，骑士们却都说是我杀死了毁灭之角————后来我才想明白，当时在场的都是一些平民村夫，当时的骑士团认为只有贵族有权力成为骑士、狩猎巨兽，承认平民杀死了毁灭之角这头仅次于卡利班狮子的巨兽，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而我，是在场唯一一个骑士的孩子，唯一一个有贵族血统的人，所以，我成了杀死毁灭之角的人，靠着这个谎言，我成为了骑士，然后一直假扮骑士，甚至慢慢忘记了自己是靠着谎言成为骑士的。”

卢瑟看向了周云，露出了一道稍稍有些悲哀的笑容，

“这次，毁灭之角归来了，我才忽然想起了这些，忽然意识到我骑士心底里一直藏着这些，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骑士，更不是一个高尚的人。”

“我只是舍不得骑士的身份，舍不得那些荣耀，然后学着自己养父的样子，假扮成一个骑士，假装高尚而已。”

“我有时候会和莱恩在野外露营，莱恩偶尔也会睡眠，有次我在保养我的剑，看着莱恩的面容，看着莱恩脖子上的血管，我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冲动、一种嫉妒。”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不曾带回莱恩，一切：骑士团、大团长、卡利班，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是我的，我再也不用跟在一个永远用阴影笼罩我的人身后，接受他分享给我的一点荣誉了————你明白吗？我所能杀死的巨兽，莱恩能以更快更好的方式杀死！只要我和莱恩同行，莱恩自己就能杀死所有巨兽，但他仍会故意留出这么一两次挥剑的机会给我。”

“如果在另一个时代，一个没有莱恩的时代，我自己就能独占所有荣誉，我会是那一个时代最伟大的人！我当时就那样想着，甚至一度攥紧了手中的剑刃，只是最终被自己这可怕的想法吓到了，把剑丢进了面前的火堆中，放任剑刃在烈火中断裂。”

“第二天，莱恩醒来了，看到了火堆中断裂的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赠予了我这把卢瑟之剑。”

卢瑟将手中的卢瑟之剑凑近自己的脸庞，看着剑上倒映出的面容，

“你瞧，周云，但凡是一个有基本良心的人，此时此刻也应该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多么无耻，感到羞耻，然后洗心革面了吧。”

“但我没有，我总是莫名其妙对莱恩涌出嫉妒、涌出愤怒、我总是满口谎言，我总是满心腐朽，我甚至嫉妒你！”

“我嫉妒你连我在莱恩身边的地位都夺走了，我总是会想那个夜里我杀死你该多好。”

“现在，你看着我，看到我是个多么卑劣的人了吗？”

“我看到了。”周云盯着满眼泪水的卢瑟说道。

卢瑟悲戚地一笑。

“我看到了一个高尚的骑士，一次次战胜了腐化，一次次保持了自己的高尚。”周云郑重地向着卢瑟说道。

? 0291卢瑟，像你这样的晨星，不该堕入无底深坑

卢瑟听到周云的话语，只是颇为凄惨地一笑，“不要再这样说了，这是谎言，你我皆知，周云。”

“我已无力挥剑了，只要瞧见毁灭之角，我就会想起父亲那被我偷走了荣誉的牺牲，想起那被我盗走功绩的四十一个牺牲者。”

“只需想到这些，我就失去挥剑的勇气了，我的剑里就满是惶恐，这样卑劣的我，无论从何种角度上都无法再作为骑士了。”

周云只是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谎，他真的认为卢瑟爵士是一位高尚的骑士。

听着卢瑟爵士对自己内心的刨析，对自己过去的讲述，周云品味道了一些不和谐的地方。

周云从前就在思考，奸奇在卡利班上的布置未免有些太简陋了吧？

卡洛斯的出现如此仓促、如此急切、如此....不带有奸奇式计划的美感。

现在，周云想明白了。

诸神对莱恩的布局恐怕早就开始了，卢瑟爵士受到四神影响的时间比周云想象中的要早。

养父的牺牲、自己占着不属于自己的荣誉成为骑士，这些过去在卢瑟的心底里留下了一道裂痕，一道自我怀疑，让卢瑟觉得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这道裂隙给了诸神趁虚而入的机会，他们不断诱发着卢瑟心底里那些恶的念头，一次次催促卢瑟把那些嫉妒、那些愤怒、那些不甘付诸实践。

但他们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未能成功，甚至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成功。

萨罗什之战也是，卢瑟当时的心理活动很不自然，他嫉妒莱恩，想要放任那枚核弹炸死莱恩，以此夺得军团、骑士团、卡利班的掌控权————但是先不提这枚核弹能不能炸死莱恩，莱恩死后卢瑟真的能否掌控第一军团这两个问题，单说一点：卢瑟自己当时也在船上啊。

核弹炸不炸得死莱恩先不说，卢瑟肯定扛不住。

萨罗什，在这样一个信奉色孽的星球旁，在一个刚刚向色孽完成献祭的星球旁，卢瑟的心底里涌出了那样不自然的嫉妒，可见其背后究竟有谁的手笔。

四神恐怕一直在影响、干涉卢瑟，目的就是为了腐化莱恩，但卢瑟始终没有被真正腐化，哪怕是到了未来，到了卡利班决战之时，卢瑟也没有彻底被腐化。

莫塔里安的大孝子泰丰斯赠予了卢瑟一把匕首，一把据说能杀死、腐化、感染原体的匕首。

卢瑟蒙受四神的赐福和莱恩决战，但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他也没有使用那把匕首。

最后一刻，卡利班的骑士卢瑟战胜了四神的腐化。

所以周云愿意相信卢瑟的高尚，愿意相信卢瑟的命运可以改变。

“卢瑟爵士，如果你是虚假的骑士，怀揣着虚假的高尚，那莱恩呢？”

“莱恩是真正的骑士吗？莱恩的高尚是真实的吗？”

“当然是！”卢瑟几乎是立刻回答道，咬定般向着周云说道，“周云，莱恩的的确确是头人形的巨兽，许多人这样谣传，我不否认，但我却认为他们看得不够深。”

“莱恩在是巨兽的同时，也是货真价实的骑士，他有凌驾于我们所有人之上的高尚，相信我：为了更多人的利益，他甘愿背负无止境的骂名、误解和遗忘，连自己都可以毫不迟疑地牺牲，哪怕连牺牲本身都得不到承认。”

“可是卢瑟爵士，莱恩是在远离人间的森林中长大的，他生命的前半程只有野兽、巨兽和深不见底的密林，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高尚，什么是骑士，那是谁教会了他何为骑士？”

周云将手指指向了卢瑟，指向了这位黑骑士，

“是你，爵士，是你将莱恩带回了骑士团，是你有勇气去教导莱恩，是你教导了莱恩何为骑士、何为高尚。”

“莱恩之所以是骑士，是因为你让他成为了骑士，莱恩是模仿着你成为了骑士，莱恩模仿你具有了高尚。”

“如果你的高尚是虚假的，那模仿你成为骑士的莱恩为什么是真实的？”

卢瑟微微张开嘴，像是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卢瑟爵士，人因为有罪恶，然后去克服罪恶，才有了正义。”

“人因为有怯懦，克服了怯懦，才有了勇气。”

“人因为有心中的卑劣，克服了心中的卑劣，才有了高尚。”

“每个人站上高山时都会本能有一跃而下，坠入深渊的想法，但我们终究能控制住自己不这样做。”

“跃下深渊的本能和自我控制的理性，哪一个才是我们的本质呢？我相信是后者。”

“所以我也相信，一次次遏制住那些卑劣念头的卢瑟爵士具有货真价实的高尚。”

“卢瑟爵士，如果有朝一日，你如同你的养父一样牺牲了，我、莱恩、内米尔、扎哈瑞尔还有很多很多人都会像你模仿你的养父一样，去模仿你的高尚，我认为我们来自于你的高尚都会是真实的——————”

就在周云说话的同时，号角声从恩德利亚戈的高墙之上响起了。

守卫在城墙之上的骑士吹响了骑士团的号角，吹响了象征着巨兽来袭的号角。

号角声回响了三次.....

三头巨兽.....

周云看向了食堂的方向，扎哈瑞尔、内米尔和阿玛迪斯爵士已带上装备，站在了不远处凝望着他们，等待着周云和卢瑟。

“卢瑟爵士。”

“现在我们就要模仿你的背影迈向战场了。”

“但我们都不会畏惧，因为有一个真正高尚的骑士已经教会我们何为骑士了。”

周云扭过头来，最后看向依靠在粗重橡木之上的卢瑟，

“在我的眼中，卢瑟爵士始终是一颗熠熠生辉的晨星。”

卢瑟的身躯微微抖动了一下，带着一丝震惊抬起头，看向了周云。

“莱恩，他太遥远了、太难以追赶、太难以靠近，他能让人们跟随，他能让人信仰，他能让人忠诚，他能让人尊敬，但他没办法让人模仿，每个骑士、侍从和学徒都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莱恩。”

“但卢瑟爵士，你不一样，无论是骑士还是学徒，只要看着你的背影，就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前进，就知晓了目标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那些仰望着你熠熠星光的人们大部分永远无法追上你的背影，但至少，我们已知晓前进的方向。”

卢瑟爵士瞳孔微微颤抖着，同样的话语、类似的话语，好像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向他说过，也有人曾经这样期盼过他成为周云口中的模样。

“周云......”卢瑟咽喉微微动了动，只是勉强吐出了周云的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话语来。

周云迎上卢瑟颤抖着的眼睛，他只是对着卢瑟笑了笑。

“卢瑟爵士，像是你这样的晨星，不该坠入无底深坑。”

说罢，周云转身走向了扎哈瑞尔、内米尔和阿玛迪斯爵士。

他们在凛冬的暴风雪中，在橙黄色光芒的笼罩中走向了城墙的方向。

远处巨兽的怒吼声震碎了落雪，骑士们拔剑的声音清晰明亮，战马也齐声发出了嘶吼。

马蹄声在卢瑟的身后响起。

夏儿，那匹以卢瑟女儿的名字命名的战马来到了卢瑟的身边。

那光泽漆黑如丝绸的毛发轻轻凑近卢瑟，夏儿用自己的脑袋蹭了蹭卢瑟在风雪中颤抖的脸颊。

那枣子般的深邃红眼凝视着卢瑟，卢瑟的身躯止不住地一僵。

“爸爸永远是最厉害的骑士，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厉害。”在夏儿的眼睛中，卢瑟好像看到了自己那夭折的女儿，抱着卢瑟的大腿，带着骄傲向着卢瑟这样说道。

夏儿轻声嘶鸣，马蹄踏破了风雪，在卢瑟的身边离开，一步一步追上了周云的背影。

卢瑟的泪水从脸颊上流淌而下，落在莱恩赠予他的卢瑟之剑上，在冰冷的剑身上结成了冰霜。

他稍稍向前抬起手，却有东西缠绕住了他的手臂，将他一点一点拖拽向身后粗重的橡木。

他低下头，自己的手臂上却明明什么都没有。

不....是他的绝望、是他的腐朽、是他的停滞不前.....

父亲身死时的绝望，看到莱恩取代自己时滋生的腐朽，面对这一切时的停滞不前。

这些东西像是粘稠的丝带般缠绕在卢瑟的手臂上，将他牢牢捆在身后的橡木上。

还有别的。

取代莱恩的渴望，受人崇拜时的骄傲，就这样放任一切的懒惰，这些飘渺如丝绸般的情绪扼住了卢瑟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