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节
第203节
希望莱恩从未来过的期盼,那些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的谎言,渴望走向骑士团权力之巅的冲动,这些像畸变火苗般的情绪穿梭在卢瑟的肋骨之间。
对莱恩、对自己、对巨兽、对骑士团、对卡利班的愤怒也在汹汹燃烧,从卢瑟的血管中涌出,环绕他的身躯。
这一切的情绪都化作了一条条沉重的绸缎,将卢瑟的身躯一点一点捆绑在身后的橡木之上,一点一点将卢瑟的身躯一层层覆盖.....
“不.....”卢瑟轻声说道。
他最终向前迈出了一步,身躯颤抖着轻轻离开那条粗大的橡木,拖拽着那些沉甸甸的情绪,一步步艰难走向恩德利亚戈的城墙。
? 0292 我相信卢瑟爵士
凛冬的风雪似乎比此前更加充满恶意了。
每一片夹在飓风中的雪花都是如此的纤薄锐利,每一片都闪烁着金属刀刃般的光泽,一片一片划在伏尔甘一型动力甲厚重的装甲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周云回首望去,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阿玛迪斯爵士,也看向自己身后的扎哈瑞尔、内米尔和其他骑士。
奥都鲁克的骑士们总是身着深邃的黑甲,这是古老的习俗,模仿着卡利班旧日神话中那持宝剑的暗黑天使。
在卡利班的密林之中,人们低声传说,当人间被不义与卑劣所填满之日,身着黑甲、手持宝剑的暗黑天使将乘着陨星之火从天而降,将卡利班上那满怀恶意的密林焚烧得一干二净。
人们讲了这个故事千年又千年,暗黑天使从未降临在人间。
于是,最初的骑士们聚首奥都鲁克要塞之下:最初的军械大师用肉身背负着大炉而来,于是骑士团有了动力甲,不再畏惧巨兽的利爪;最初的剑术大师在岩石上刻下了螺旋,于是骑士团有了卡利班剑法,不再畏惧巨兽的鳞甲;最初的育马师将林间野马驯化、育种,于是骑士团有了战马,不再畏惧巨兽的迅蹄;最初的大团长用鲜血在巨石上铭刻下了他们的誓言,于是骑士团有了灵魂,不再畏惧巨兽的恐怖。
剑与剑交错在一起,黑暗守望者带来了古老的誓约,最初的骑士们宣誓:如果暗黑天使不曾降临,他们便要自己成为人间的暗黑天使,他们是宝剑、他们是坚墙、他们是渡鸦、他们是狮子,他们是卡利班骑士,与卡利班为敌的骑士,捍卫在人们与这个恶毒的世界之间。
千年又千年,即便是最坚韧的壁垒也出现了裂痕,散落在卡利班各处的骑士团逐渐开始遗忘昔日的誓言。
血骑士化作了劫掠者,将手中的剑刃指向了他们曾宣誓守护的人民。
绯红圣杯骑士团沉迷于嗜血的仪式,向被他们保护的人民征收血税,让人们将鲜血洒进圣杯,供他们畅饮。
贤者骑士团沉迷于书本,放任巨兽在他们的堡垒外肆虐,甚至将亚空间中的恶魔和巨兽融合。
就连秩序骑士团——大骑士团的前身——都悄然发生了变化,骑士们忘记了狩猎巨兽是为了捍卫人们,转而将狩猎巨兽视为耀武扬威、沽名钓誉的手段,将成为骑士、狩猎巨兽视为只有贵族才有权承担的责任,蔑视那些被他们守护的人,有时为了狩猎巨兽甚至牺牲平民。
阿玛迪斯爵士之所以被那么多人所尊敬,正因为他是那个堕落时代少数的良心,他曾亲手摧毁了堕落的血骑士劫掠者们,但却无力改变整个时代的腐朽。
直到卢瑟与莱恩的崛起。
他们唤醒了骑士心底里沉寂的高尚,教会了曾经的骑士和新生的骑士他们应该有的模样。
这一切的起点是莱恩,人们敬畏莱恩,人们尊敬莱恩,人们崇拜莱恩,因而向着莱恩靠近。
但真正让这一切实现的,却是卢瑟,卢瑟用他演讲口才将离散的骑士团一点点粘合,给予那些堕落的骑士团公正的审判,处决那些无可救药的骑士,救赎那些尚且还抱有底线的骑士。
如今,那个堕落的过去似乎变得比骑士团初建的传说更加遥远、更加模糊不清,只有阿玛迪斯这样年长的骑士还会偶尔谈及过往,但语气也像是谈及一片被拂去的灰尘。
凛冬的暴雪终究遮不住骑士团的黑甲。
这些骑士年龄都不算大,那些经验更丰富的骑士正在追随莱恩远征。
这些年轻的骑士没有经历过腐朽的时代,在他们的眼里,骑士团就是莱恩、是卢瑟、是阿玛迪斯爵士,是严苛但真心实意培养每一个学徒的拉米尔大师,是脾气虽然火爆但总是细心照料每一套动力甲的弗奈斯大师......在他们的眼里,骑士团崭新得就像是一颗新铸的晨星,他们追随晨星而来,加入骑士团中,渴望成为新的晨星。
在他们的眼中,骑士的牺牲理所当然,当巨兽袭来的号角响起,他们拒绝躲在城墙之后,而是选择了自己成为城墙。
城墙之上,只剩下那些更加年幼的学徒,立在风雪之中,手握着爆弹枪,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战斗。
暴风雪之中,野兽的低吼声响起了,像是隆隆的低沉号角声......
尖锐扭曲的犄角撕开雪幕,足有五六个人高、像是野熊一样的巨兽在暴风雪中一步步走出。
“毁灭之角。”阿玛迪斯爵士攥紧剑刃,低声念道这头巨兽的名号。
他比其他骑士更能理解毁灭之角的可怕,在那个没有卢瑟和莱恩的时代,巨兽带来的恐惧要比现在更加真实。
暴雪之中,又一道身影浮现,阿玛迪斯爵士的身躯猛地一颤。
刚刚的号角声宣告有三头巨兽正在靠近恩德利亚戈,阿玛迪斯爵士始终警惕着多出来的那一头,冥冥之中....他有一些宿命般的感知。
那是头有着龙首龙躯、狮子的前腿、蟾蜍的后腿、鳄鱼与蛇混合成尾巴的巨兽,浑身覆盖着一层贝壳似的鳞甲,在鳞甲之下,一些晶莹的毒气若隐若现。
“库尔科斯的野龙。”
阿玛迪斯爵士轻声说道。
这同样是一头死而复生的巨兽。
它对于阿玛迪斯爵士,就像是毁灭之角对于卢瑟爵士,卡利班狮子对于莱恩。
它是阿玛迪斯传奇的开始,它是阿玛迪斯的宿敌。
于是,当狮子在暴风雪中显现时,阿玛迪斯甚至没有再看向他。
过往的浪潮奔涌而来,阿玛迪斯还记得当年为了狩猎库尔科斯的野龙,有多少骑士付出了牺牲。
“库尔科斯的野龙由我一人来对付。”阿玛迪斯爵士果决地说道,“它藏在鳞甲下面的毒气是活物,是某种和它共生的微型虫群,平常寄居在它的毒囊之中,会悄无声息啃食动力甲的薄弱处————老动力甲抗不了多久,一拥而上只是平白制造损失。”
周云微微颔首,伏尔甘一型的数量还不足以让所有骑士都装备,大部分伏尔甘一型又被莱恩带走,如今这批骑士中只有周云和阿玛迪斯爵士在内的极少数人装备了伏尔甘一型。
周云将手拍在了阿玛迪斯爵士的后背之上,灵能的增幅涌入了这位骑士的身躯之中。
这次不比之前,之前是为了在狮子面前虚张声势,现在是为了实实在在狩猎巨兽,周云施加给阿玛迪斯爵士的增幅数量要少一些,只挑选了比较实用的几个,并且延长了增幅的时间。
阿玛迪斯爵士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力量,感受着年轻时候的活力回到了年迈的躯体之中,他轻轻攥了攥手。
“多久?”阿玛迪斯爵士轻声问道。
“十五分钟。”周云向着阿玛迪斯爵士说道,“如果超出时间没有解决掉库尔科斯的野龙也不要硬扛,我有办法换掉最少一头巨兽,我们协力也能再解决掉一头。”
“剩下的那一头呢?”阿玛迪斯爵士看着越来越靠近三头巨兽,压低声讯问道。
“......我仍有办法。”
“自我牺牲?”阿玛迪斯爵士几乎立刻看出了周云的打算。
“我不想要这样,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但如果真的到了哪一步,阿玛迪斯爵士,我不会犹豫的。”周云轻声说道,“我不能放任你们死去。”
阿玛迪斯爵士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我想不会真的走到那一步的。”周云笑了笑,他扭过头去,看向在暴风雪中模糊不清的恩德利亚戈城墙,“我相信卢瑟爵士。”
卡利班狮子的吼声响起了,城墙上的学徒们扣动了爆弹枪,喧嚣的子弹如火雨般落下。
周云拔出了腰间那波光粼粼的长剑,与身后的骑士们齐声战吼。
夏儿发出嘶鸣,漆黑的马蹄踏破积雪,带着周云向着那卡利班狮子冲锋而去。
真是沉重啊。
那些嫉妒、那些谎言、那些腐朽、那些愤怒,沉甸甸地像是捆绑尸体的布条一样一条一条缠绕在了卢瑟的身上,拖拽着他的脚步,拖拽着他的手臂,缠住他的咽喉,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迟滞。
他到底为什么还要前进呢?
卢瑟发自心底地这样询问自己。
他还有再坚持下去的必要吗?
无论他做多少事情,都不可能超越莱恩,他只能存在于莱恩的影子里。
无论他有多少能力,都没有任何意义,他能做到的事情,莱恩肯定也能做到。
就算有莱恩做不到的事情,就算有莱恩需要自己做的事情,周云不是也已经填补了自己的位置了吗?
但卢瑟就是无法停下脚步,好像有一些被埋藏得很深的声音,正在支撑着卢瑟一步一步爬上了恩德利亚戈的城墙。
凛冬的暴雪拍打在卢瑟未带头盔的面容之上,沿着岁月在卢瑟面容上留下的皱纹流淌。
一些声音,一些充满着力量的欢呼声涌向卢瑟。
? 0293 暗黑天使
是学徒们在欢呼。
这些还年轻的学徒正站在城墙之上,手中握着对他们来说过于大的爆弹手枪。
他们的力量还不足以完全承受爆弹枪的后坐力,每一次开枪他们都会因手臂的疼痛而发出低声的哀嚎。
但没有一个学徒放下了手中的爆弹枪,密集的爆弹如雨点般落下,为骑士们争取着机会。
当卢瑟踏上城墙,站在他们中间的那一刻,他们发出了一声声富有力量的欢呼,那些欢呼压到了他们原本的哀嚎,似乎卢瑟的出现为他们泵入了力量,让他们甚至能忽略手臂的痛苦。
卢瑟一步一步走到了城墙的边缘,看向了暴雪之下的战斗。
他看到了阿玛迪斯,这位老骑士早在卢瑟加入骑士团之前,就挥舞着利剑,捍卫着骑士团残存的荣耀了。
如今,他早已年长到了可以退居二线的程度了,但他的剑仍然在挥舞,仍然独自一人去面对自己年轻时拼尽全力才能战胜的巨兽。
他看到了毁灭之角,那头巨兽是卢瑟漫长岁月以来的噩梦,数量最多的骑士正在同那巨兽交锋————那些都是远比卢瑟要年轻的骑士,最年长的也不过刚刚成为骑士三四年,但他们义无反顾迈向了卢瑟恐惧的巨兽,正如当年卢瑟的养父和那九十九个勇士。
他看到周云、扎哈瑞尔、内米尔,他们带着剩下的骑士同卡利班的狮子交锋、纠缠,哪怕明知不敌,亦如是这般,卢瑟了解周云,他想周云肯定又准备了什么只能用一次的神奇手段或者干脆就是自我牺牲,来以此换掉卡利班狮子。
骑士团.....如果是当年的骑士团,大概已经逃回奥都鲁克,舍弃这座城市,只剩下阿玛迪斯爵士一个人组织反抗了吧。
卢瑟想起来阿德福德的那七个骑士,那七个躲藏在阿德福德城墙之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养父带着九十九个平民与毁灭之角拼杀的七个骑士,反倒被平民保护的七个骑士。
当十几年后,卢瑟回到阿德福德,审判那七个骑士时,他们说:他们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谁会去打一场注定死亡的战斗呢?他们是宝贵的骑士,他们怎么可以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这里?他们活下来才能保护更多平民啊。
是什么时候,骑士团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呢?
是莱恩来到骑士团的时候吗?是莱恩宣布巨兽战争的时候吗?
卢瑟始终认为,是莱恩带来了这样的变化。
“在我的眼中,卢瑟爵士始终是一颗熠熠生辉的晨星。”
但周云却说,这一切是卢瑟带来的,他说骑士们都是在模仿卢瑟.....
“卢瑟,意为晨星。”卢瑟听到了一个温和但坚定的女声,在他的身后响起,“你的名字来自于古老的神话,代表着高悬于清晨天空之上的明亮之星。”
卢瑟扭过头去,他的身后什么都没有,但他似乎能感受到那自过去、自回忆中而来的目光。
那是他养母的目光,那个坚韧的、铜匠的女儿,当毁灭之角来袭时,她也坚定地参与到了抵抗之中。
比起自己的养父,他的养母是个更严肃的人,更不擅长用直白的话语表达心中的感情,她平铺直叙地向卢瑟解释这个她所取的名字的含义。
彼时卢瑟没有什么感觉,如今回忆,却能感到话语间暗藏着的期待与祝福。
“爸爸永远是最厉害的骑士,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厉害。”
这是夏儿的声音,卢瑟还记得那个灵动的小精灵,她和她的母亲像是一颗流星般来到了卢瑟的生活之中,又像是流星般突兀地离开,如今卢瑟回顾那段生活,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生活。
夏儿,那孩子多么得聪明,当那个热夜之梦到来时,和她母亲患上一样疾病的夏儿明白自己的生命就要结束了。
她最后只是握着卢瑟的手指,告诉卢瑟她不会害怕,因为她的爸爸是一颗星星,即便去了另一个世界,她也一定还能看到卢瑟....
“卢瑟,你名字的含义是晨星,熠熠生辉,撕破黑夜的光,我希望你有那样的精神。”
这次,是自己养父的声音,那个和蔼到有些堪称文静、脾气好到有些不像个骑士的父亲,那个一辈子没有去过奥都鲁克,只在边境荒野上巡逻的骑士这样把自己对卢瑟的期许说了出来。
最后的最后,卢瑟感受到一道遥远的视线投来,那苍翠的、深沉的、雄狮般的眼眸,那是莱恩.艾尔.庄森的凝视。
莱恩一如既往,即便是在卢瑟的回忆中也仍然沉默不语,只是默不作声将那把他亲手刻下铭文的卢瑟之剑递给卢瑟。
卢瑟缓缓举起了手中之剑,洁净如熠熠星光的剑身上倒映出了莱恩所刻的铭文。
「赠卢瑟,朋友与战友/愿你的信仰成为你的坚盾/莱.庄」
“我的信仰.....”卢瑟轻轻地笑了,“我的信仰就是你啊,莱恩。”
卢瑟昂起头,感受着风雪吹拂在自己的面容之上。
那些沉甸甸的布匹一层层缠绕在卢瑟的身上,越缠越厚,越缠越沉,但卢瑟毫不在乎。
他执拗地又向前迈出一步,从城墙之上一跃而下。
冷风自上而下划过卢瑟的身边,划过那数不清的布匹,卢瑟感受到了养母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肩头,那名为谎言、野心与畸变的布匹被母亲轻轻扯开,变做了希望、期许和不屈不挠。
卢瑟又感受到了夏儿的小手,那小手笨拙地解开了缠绕在卢瑟脖子上的布匹,那名为腐朽、停滞与腐败的布匹被夏儿一点点解开,变做了成长、新生和对后代的培育。
卢瑟看到了自己的养父,这位他模仿了一辈子的老骑士露出了微笑,他拔出了那些缠绕在卢瑟肋骨之间的布匹,那名为愤怒的布匹被从卢瑟的心扉中抽出,在养父的手中变成了勇气、荣誉和责任。
最后,卢瑟看到了莱恩,莱恩举起了那把卢瑟之剑,璀璨的星光从剑锋上一闪而过,划过卢瑟的面容,那些名为嫉妒的布匹被从卢瑟的脸上斩断,在卢瑟之剑的剑光下变做了爱、尊严和高尚。
卢瑟伸出手,握住了手中的卢瑟之剑,剑柄之上生有羽翼的暗黑天使高举着剑刃,划破了凛冽冷雪。
卢瑟落在了雪地之上,他一步一步向着就在不远处正在嘶吼着的毁灭之角走出,他的步伐越来越快,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东西不再沉重,反而变得如此轻盈,像是羽翼般在他的身后展开,让他的身躯越来越快。
骑士们听到了卢瑟爵士的声音,他们在惊呼中回首,看到卢瑟爵士从天而降,为卢瑟爵士让开道路,风雪在卢瑟爵士的肩头划过,似乎化作了一对羽翼在卢瑟爵士的身后张开。
“暗黑天使!”不知哪一个骑士想起了古老的传说,对卢瑟喊出了那个宿命般的名字。
很快,这样的呐喊声合成了浪潮,那些呐喊中似乎蕴含着真实的力量,让卢瑟感觉身躯愈发轻盈,剑锋愈发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