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节

周云伸手抹去了那些随着风而来，凝结在他脸上的水汽。

饱含着温热水汽的风自草原另一端的大海上升起，沿着云层向东而来，滋润草野、养育生灵、使牧民迁徙、使河流川涌，直到撞上擦星山脉，沿着山峦直上，在雪峰之上凝结、寒冷，化作奔涌的夏季风暴，席卷整片草原。

每当此时，草原西部的牧民们就会顺着季风迁徙，在夏季风暴到来前汇聚在擦星山脉之下，举行集会、最后一次交换物资，然后沿着山间谷地行走，绕到山的另一端，躲避夏季风暴。

周云和施纳兹如今踏足的，正是那些集市中的一个，也是最公开的那一个————许多部族有自己秘密的谷地和集市，只开放给那些他们信任的部族交换物资。

在这样公开的集会上，顶多能找到些寻常的东西，那些真正宝贵的————风暴先知们所需的秘仪祭物、锐利到足以划破钢铁的刀剑、曾在群星间开拓的古老组织尚能运行的造物————只在那些更秘密的集会中出现。

不过对于周云和施纳兹来说，这样的集市已经足够有趣了。

这里汇聚了巧高里斯大草原上的芸芸众生，每一个都让周云和施纳兹感到好奇，他们瞧见了觉部族的古修僧人朗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看见了契丹的武人穿着绣着水鸟的长袍表演剑法，瞅见了一只只花色绚烂的夜鸠在萨珊驯鸟师的指挥下翩翩起舞。

那些摊位上的物品更是唤起了周云的购买欲，周云在乌然部的一个牧民手中买到了一块从泥土里挖出的陶瓷碎片，上面带着两个模糊不清的文字，整个集市都无人能辨认，哪怕是最富有学识的风暴先知也只能猜测这是古老文明舰船外壳上的一片，那文字可能是舰船的型号，但周云认得那两个字是“神舟”。

施纳兹则从一位满身烧伤痕迹的觉部族行僧的手中求来了一枚刻着太阳符号的玛瑙护身符，那行僧还附赠了施纳兹一次算命，行僧告诉施纳兹，他命中注定打开一条走向太阳的道路，但自己却见不到太阳的光辉。

施纳兹不明所以，但仍向行僧表达了感激。

施纳兹打算将这枚护符赠予纳兰巴特尔————“如果我见不到太阳的光辉，那就让我们的‘太阳英雄’代替我们去见吧。”

这孩子这样向着周云说道，周云隐隐觉得这句话总会一语成谶。

“周云，你快瞧！”

施纳兹的手指忍不住指向前方一个帐篷，上面摇曳着代表着昂-哈辛部族的旗帜。

昂-哈辛部是整个草原上最优秀的锻造部族，他们深入擦星山脉地下开采黑沙，一男一女将之锻造成刀刃，每一把都是能让一个部族首领倾家荡产的宝器。

但昂-哈辛部族就和那些居住在硕大世代飞船里的矮人一样执拗，他们只将刀刃赠予或者交换给自己尊敬的部族首领或者对自己有恩之人。

周云腰间的翁星便是昂-哈辛部作品中的精品，是阔阔出师傅花了不少力气才为周云取得的。

周云和施纳兹来此，便是想要给阔阔出师傅挑选一件礼物回礼。

昂-哈辛部所锻造的刀刃，恰好合适。

不过真是稀奇，昂-哈辛部的锻造师居然会公开贩卖自己的刀刃.....

更稀奇的是他的摊位居然少有人光顾，难得有几个人光顾，在一通询问后，也是连连摇头，带着不甘离去了。

周云和施纳兹带着好奇走过去，但有一人早了他们一步，在他们抵达摊位前时，就已经和摊主聊起来了。

“.....真是把好匕首，正适合赠予吾汗，锻师，你的条件————嗯？”

那男人注意到了身后靠近的周云和施纳兹，周云也得以看清楚那男人的样貌。

他的脸看起来大约有十几岁，处在刚刚度过了男孩的阶段，称之为男人或者汉子还有些勉强的阶段，那双清澈到有些锐利的眼睛却透着冰天晴空般的沉静，全无孩童稚嫩。

他的身体生得高而壮，肌肉一层层紧缩在赤裸着的手臂上，能看出是常常挥舞刀剑之人，但指尖的茧子却又表明此人经常持笔书写，腰间悬挂着的是两把剑刃，用洁白的手臂困在腰间的丝绸之上。

这汉子先是把目光放在了施纳兹的金瞳之上，稍流露出了一些惊异，然后目光放在了周云的身上，落在了周云腰间的翁星之上。

这汉子显然是熟悉刀剑之人，即便是隔着刀鞘，也一眼瞧出了翁星的不凡，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好奇，显然是好奇一位风暴先知的学徒为何会佩戴如此刀剑。

“则迪因.阿加。”这汉子双手抱拳行礼，稍后撤一步，将手中那把昂-哈辛匕首放回摊位柜台之上，将位置让给了周云和施纳兹。

“感谢您的好意，战士。”周云颔首躬身回礼，表达对汉子谦逊的感激。

汉子只是微笑垂首，谦逊沉静得不像是个刀尖舔血之人。

“则迪因.阿加。”那昂-哈辛部的锻造师是个黑瘦矮小的妇人，恭敬地拿起了柜台上的匕首，递到周云的手中。

那是把闪烁着点点锋芒的黑色匕首，刀身上雕刻着虎爪印痕，代表着这把刀刃在昂-哈辛部族的作品中仅次于带有闪电纹路的刀刃。

是一把不可多得的精品.....赠予阔阔出师傅正合适。

周云看向了那位昂-哈辛部的锻师。

“年轻的则迪因.阿加，我的刀刃不渴求金钱，唯渴求复仇的鲜血，勿吉部的部族酋长那愚蠢、无知、狭隘、嗜血的儿子，那可耻的牲畜杀了我的丈夫，我唯请您将他的脑袋带给我，我便将此刀刃奉上。”

周云和施纳兹相互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些为难和难以置信。

疯了吧，居然杀了昂-哈辛部的人....鬼知道有多少部族欠了眼前那位男锻师的人情。

这位女锻师显然是出于性格里的执拗，不想要用逝者生前的人情来复仇，才选择用这种方式寻人帮她复仇。

“勿吉部算是北部不大不小的一个部族，那愚蠢的小子杀了人后就一直躲在部族里不出来，他父亲更是个武艺超群的好手，真要杀他还真得废些力气。”那眼睛清澈锐利如冰天晴空的汉子在一旁说道，“两位则迪因.阿加显然是有这个能耐的，只是风暴先知的戒律恐不许两人如此。”

周云将匕首放回柜台之上，轻轻颔首，有些无奈地对着眼前的锻师说道：“我相信复仇的正义性，但这的确不合风暴先知的戒律，我们不为了一把刀刃滥用我们的力量。”

女锻师虽有些失望，但表示理解————

“我倒是有个主意。”那汉子露出了一道平和的笑容，“我来为锻师复仇，再将匕首赠予两位则迪因阿加如何？”

这倒不违背风暴先知的戒律，毕竟周云和施纳兹都未曾用灵能亲手杀人，但————“您的要求是什么，年轻的战士。”周云询问道。

“我始终想要见识一下风暴先知的技艺，又瞧见您佩戴如此宝刀，情不自禁好奇您的武艺，想要同您较量一番。”那汉子躬身行礼。

“若我输了呢？需要付出什么？”周云看向这汉子的目光多了些警惕。

这汉子.....真的只是想要和周云较量一番吗？

“我所求不过刀剑较量，取长补短，不求胜负之别。”汉子微笑摇头。

“可是，您不是想要把这匕首赠予您的部族首领吗？”周云皱紧眉头询问道。

“哈，我家汗倒也不差这一把匕首，但和善使刀剑的风暴先知交手，恐怕此生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周云的预知天赋告诉周云这汉子没有恶意，周云看向施纳兹，施纳兹轻轻点头，显然也同样认为可以答应。

“不知该如何称呼？”周云看向那目光澄澈、佩有双刀的汉子询问道。

“称我为阿冬便是了。”自称阿冬的汉子这样回答道。

阿冬.....周云记忆中没有这号人物。

“可否告知出身何部？”周云轻声追问道。

没成想阿冬却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则迪因.阿加，我正要去杀人，要是报上了部族名号，岂不是平白给我家汗添麻烦？”

这倒也是.....

“阿冬阁下，劳烦您挥剑了。”周云拱手行礼————他愈发好奇这位阿冬的身份和目的了。

“称不上劳烦。”话音落下，这位阿冬便转身而去，“我知道勿吉部的驻地，且等太阳抵达正中时，我就会回来。”

周云忍不住抬起眼睛，看向距离天空正中不远的太阳。

若是按照泰拉上对一天的划分，现在是十一点左右，十二点前回来吗？

“真是个奇特的人。”站在周云身边的施纳兹忍不住说道。

周云忍不住带着认同点头，这战士到底是什么来路.....阿冬，善使双剑....冬、夏....

夏.....

正在周云思索的时候，在不远处的集市中传出了一阵喧闹。

周云顺着喧闹声响起的方向看去。

“.....”

他看到阿冬回来了。

? 0301 鹰与雷电的汗....

阿冬回来了....

他那身丝绸外袍上多了一撇如夕阳垂江般的暗红，左手提着一个年轻的脑袋，右手提着一个年长的脑袋，仿佛提着一只鸡、一只鸭般穿过集市，大步走向周云和施纳兹。

周云瞥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还没到天空的正中心，这阿冬顶多也就是离开了半个小时左右。

半个小时，抵达了勿吉部的驻地，杀穿了勿吉部，在里面砍掉了勿吉部酋长父子的脑袋，然后回来....

阿冬来到摊位之前，郑重地将两颗脑袋放在了摊位的柜台上，轻轻向着锻师颔首致意。

锻师手指轻轻颤抖，将那两个脑袋扭过来面向自己，然后惨然一笑，恭敬地将手中匕首递给阿冬。

“则迪因.阿加，还请您让我瞧瞧您的武艺吧。”

说着，阿冬向后撤了一步，微微向四周挥手，示意四周的人群给他让出位置。

见识了阿冬刚刚那副姿态后，哪里还有人敢抗议，纷纷后撤，留出一个圆圈，只留下周云和阿冬站在其间。

周云冲着阿冬点点头，然后拔出了腰间的翁星。

恍若星光般的剑芒沿着刀身上的闪电纹路一闪而过。

围绕在附近的人群中顿时传出一阵惊呼，显然都惊叹于翁星所透露出的力量。

阿冬的目光也被那剑吸引，情不自禁发出赞叹。

“是把好剑。”

说着，阿冬举起了手中的那把匕首。

“.....不拔剑？”周云微笑询问道。

“我绝无小瞧阁下的意思，只是若伤到了阁下，那便有些不美了。”

“这样啊.....”周云轻轻压低了手中的翁星，灵能之刃悄无声息缠绕在了上面——————

清风微动，周云的身型在风的托举下，刹那间就来到了阿冬的面前，他的脚下留下一道道宛如飓风一般的螺旋。

“嗯？”阿冬的目光情不自禁被那螺旋所吸引，同时翁星的剑刃之上，那熠熠星光也化作了螺旋星海，卷着凶险的剑锋而来。

“好俊的剑法！”

阿冬情不自禁赞叹出声，手中匕首轻盈破空，硬生生抵挡住了周云这一剑。

但与此同时，周云也猛地伸出手去，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的手中流淌而出，撞向阿冬的腹部。

阿冬肉眼虽未能看到那无形力量，但他的身躯却动得极快，像是雪海草野之上的骏马般迅捷，轻易绕到了周云的侧面，手中匕首直冲着周云而来。

螺旋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弧线，卡利班剑法让周云的身型以近乎忤逆物理法则的形式旋转，翁星刀光也刹那间化作了数十道挥舞而下。

“厉害！厉害！”

阿冬一边赞叹着，一边挥舞着手中匕首连连抵挡。

这样精湛绝伦的武艺，阿冬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能胜过，那就是他的汗。

虽同样精湛，但两者所用剑法却截然不同。

汗的剑像鹰、像闪电、像飓风，其势急，其锋锐，刀剑来时恰似狂风暴雨扑面而来。

而这风暴先知学徒的剑，像密林、像野兽、像深邃古堡、其势密、其锋藏，刀剑来时恰似匍匐在林间的野兽发起了狩猎。

“好！”阿冬再次赞叹出声，手中匕首再次拨开周云一剑，步伐向后一步，空着的那只手骤然拔出剑刃。

沉而锐的剑刃撞碎空气，在空中留下隆隆雷声。

阿冬将另一只手中的匕首轻盈丢出，丢向施纳兹的方向，施纳兹急忙接住。

然后，阿冬单手握着那把比寻常剑刃要沉、要宽、要长得多的刀刃，屹立在周云的面前。

“我承认，我真是小瞧您了，骄傲占据了我的心灵，令我眼拙到无法看出您是一位如此剑法精湛的剑客。”

“还是在小瞧我，只拔一把剑？”周云轻轻调整呼吸，握紧翁星，微笑着向阿冬说道。

“我杀那两人，也只用了这一把剑，再拔一剑，恐不能控制自我，留伤于您。”阿冬用他一如既往的谦逊口吻说道。

周云的灵能悄然活动，为自己的身躯施加增幅.....「亮羽学派.亚空间神速」、「风暴先知.众汗之心」。

亚空间神速提升了周云的速度，阿冬太快了，周云必须得借助一些亚空间狠活提升自己了。

而众汗之心，这是风暴先知技艺中的一门。

巧高里斯的战士们同卡利班的骑士一样，在这与亚空间如此接近的世界上，在漫长岁月的杀戮中总结出了一套同样超乎常理的武艺。

和卡利班的螺旋不同，巧高里斯的武艺并没有固定的招数，他们的武艺仅是在刀刃交错之间领悟出的一种心境。

巧高里斯人用科尔沁语将之命名为阿拉赫.格赫，意为惟杀之境。

进入此等心境，万念唯杀，意念与动作融为一体、毫无偏差，杀意变作活物包裹于剑与持剑人之手，步伐与飓风融为一体，速度变快，感知被拉长，一切都开始变慢，除了手中之剑。

而众汗之心这个灵能技艺，正是风暴先知观察惟杀之境而得，是对惟杀之境的模仿，靠着灵能强行将人推入相似的心境之中。

这一心境搭配螺旋，让周云的每一步都踏在正确的螺旋之上，完美无瑕到几乎让周云化作了活的飓风。

夜风划过，阿冬的剑与周云的剑交错在一起。

周云眼中的一切都变得很慢，除了自己的剑和....阿冬的剑。

阿冬微微一笑，紧追着周云步入了惟杀之境中，步入了纯粹的杀戮之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