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节
第212节
龙扭动着脑袋,那深邃的、仿佛燃烧着深紫色火焰的眼眸一点点扭动,看向了伏尔甘。
“火龙。”
龙的嗓音黏稠像是沼泽,一点点淹没向伏尔甘。
“火龙,兄弟、父亲、我血.....”
“挣脱人的皮囊,化身火龙,与我同归。”
龙的利爪刺向了伏尔甘的胸膛,伏尔甘感到自己的胸口正在流淌下鲜血,尖锐如花岗岩的骨刺随着利爪的刺入,从伏尔甘灰黑的胸膛中生长而出。
伏尔甘感到自己的血液开始燃烧,化作了熔岩流淌在玄武岩的皮肤之下,层层鳞片生长而出,胸膛像是火山口般展开,熔岩烈火从伏尔甘的胸膛之中涌出,像是焚天业火般涌动。
“汝乃焚天业火,汝乃不灭火龙,剥脱汝等懦弱迟钝凡人皮囊,纵情燃烧汝心之烈焰,赞颂六重真火,与我同归!与我同归!”
孽龙一点点扼住伏尔甘的胸膛,一点点拖拽着伏尔甘的身躯靠近他。
“滚!!!!”
伏尔甘怒吼出声,熔岩烈火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孽龙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迅速向着遥远的黑暗中退却。
伏尔甘感到自己的身躯正在坠落,某些曾经别人为他披上的皮囊开始重新回归。
那不是他。
那些皮囊并不是他。
伏尔甘早就知晓这一点了。
铁匠、工匠、恩'贝尔的儿子......
那些善良、那些沉稳、那些平静,这辛苦但却温和的生活。
这些都不是他,也都不是他的,这都是别人一层层施加在他身上的皮囊,一层层束缚住他原本的存在。
就像是火焰被束缚在了熔炉之中。
他一定是注定有什么使命,要化作某种烈火去焚烧某些东西的。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不该是在铁匠铺的熔炉旁度过的。
但他舍不得。
伏尔甘咆哮着伸出手,一点点拖拽着那些别人给予他的枷锁、他的皮囊,一层层扯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东西是如此的温暖,温暖到伏尔甘无法舍弃。
伏尔甘自床上惊起,身躯轻轻颤抖着,炽热的汗水一点点从他的毛孔之下流淌而出,他的双手正紧紧攥着恩'贝尔亲手狩猎、鞣制成的兽皮,将这毯子缠绕在自己身上。
伏尔甘伸出宽大的手掌,捂住自己的面容,那双橙黄色似是熔炉一样的眼眸正在轻轻摇晃着。
又是一场噩梦.....伏尔甘悄无声息地摇了摇头,将那场噩梦中的一切都深深埋入了自己的心底里。
他穿上衣服,用灰黑的细沙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汗水,再用毛巾将面容擦干,然后推开门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他和父亲的铁匠铺在试炼之时结束后得到了重建,他用玄武岩一块一块重新搭建起了熔炉,从庇护城市带回了新的铸火,重新将这熔炉点燃,如今那炉火又开始燃烧着和前一年一样的橙红色火苗,在这清晨的世界充当独属于他们一家的太阳。
伏尔甘看到自己的父亲恩'贝尔已经早早醒来了。
这个干瘦长者正依靠在躺椅之上,轻轻活动着自己的后背,让自己总是生痛的脊柱能靠得好一点。
这躺椅是试炼之时结束后,周云帮忙锻造的,说是感激恩'贝尔和伏尔甘照顾的礼物。
那孩子最近总是在庇护城市和大地萨满们待在一起,阅读大地萨满们珍藏的书本、组建夜曲星的动力甲生产产线、组织新的武装部队、在网道门附近修建堡垒、筹备七个庇护城市齐聚的盛会以及联络七个庇护城市的管理者.......前几天才匆匆忙忙回到镇子里来。
熔炉不是他的归处,伏尔甘很早以前就看出来这一点了。
他比伏尔甘更珍重自己的力量,不会和伏尔甘一样把生命浪费在熔炉旁,做个铁匠,度过平静的一生。
伏尔甘并不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他没有什么大的渴望,没有什么深的梦想,他愿意去驱逐黄昏幽灵,渴望摧毁黄昏幽灵种族,并不是为了什么荣誉、事业、仇恨......仅仅是因为他看不得身边熟悉的人受黄昏幽灵所害而已,也不愿想到远方的别人被黄昏幽灵所害而已。
如果能做出选择,伏尔甘真的乐意于一辈子留在这炉火旁,看着炉火燃烧,看着铁器从中流淌而出,把责任都交给别人————伏尔甘有时看着周云的努力,会觉得周云背负了自己本该背负的责任。
但伏尔甘又真的舍不得离开这铁匠铺。
伏尔甘看向了恩'贝尔,自己的父亲显然已经醒来很久很久了————最近,他醒得越来越早了,这是身体逐渐衰弱的表现。
伏尔甘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父亲的寿命正在减少,也许两三个夜曲年就会永远离开伏尔甘了。
对于别人来说,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但伏尔甘明白自己的未来会有多么漫长,这两三个夜曲年对他来说太短暂、太珍贵了。
再多留在父亲身边一会吧。
如果自己真的有什么注定的使命的话,等到父亲离去再说吧,他愿意把自己往后无尽的生命奉献给那使命,只恳求此刻与父亲的相处。
伏尔甘总是忍不住这样想到。
“伏尔甘.....”恩'贝尔的声音打断了伏尔甘的思绪,“孩子,你又做噩梦了?”
“父亲.....只是寻常热梦而已。”伏尔甘摇了摇头,他虽把那噩梦之景藏进了记忆的最深处,但他仍记得那梦的恐怖,不愿意说出来,让父亲感到担忧。
于是,他撒了这样一个谎。
恩'贝尔没有戳穿伏尔甘的谎言,他只是轻轻用自己干瘦的手掌捏住了伏尔甘宽大的手掌。
恩'贝尔的目光不禁落在了不远处、铁匠铺一角的铁砧之上。
那是恩'贝尔的旧铁砧,在他尚未收养伏尔甘的岁月时就被恩'贝尔所使用了。
后来,这铁砧就像现在这样呆在那角落里许多许多年了,即便是试炼之时也没能将之摧毁或移动。
仿佛有某种命运保护着那铁砧,让其守护、封印着藏在下面的事物。
自己是否该把那东西展示给伏尔甘看呢?
那本就是属于伏尔甘的东西.....
“周云那孩子,最近很忙碌呀.....”恩'贝尔摇了摇身下周云送来的躺椅,但最终也没能将压在心底里的那个秘密说出来。
听到周云的名字,伏尔甘的嘴角轻轻露出了一些笑容。
“他和我不一样,他总是一直在向前,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逐他,让他不得不跑得很快很快。”
“我大抵是比不上他的,我这人只适合看着炉火燃烧,只适合挥锤锻造,也许几个夜曲年之后,他就会把我甩在身后,超越我,不需要我的力量了————不过只要他现在需要,我仍然愿意把力量借给他。”
伏尔甘时常对周云有些愧疚,他总感觉周云承担了本该由自己承担的许多责任。
甚至.....伏尔甘能感受到,周云在照顾自己的感受,他看出了伏尔甘对炉火、对恩'贝尔的留恋,但一言不发,只是默不作声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恩'贝尔又攥紧了伏尔甘的手,“你有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是我拖累你了。”
“别这样说,父亲,是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没有您,我根本不存在,更别提什么改变世界了。”伏尔甘笑了笑说道。
恩'贝尔只是摇头,“你明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父亲。”
“肉体上不是,但灵魂上是,我的灵魂是您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周云?”
伏尔甘抬起头,看到了周云正抱着一些东西站在铁匠铺的门口。
周云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伏尔甘,他知道自己打扰了伏尔甘和恩'贝尔独处的时间.....
他也知道恩'贝尔的身体正在变差,更知道另一件事————在原本的历史中,帝皇带走了伏尔甘,将伏尔甘带往了泰拉,接受成为原体、成为军团长的教育。
而当伏尔甘终于回到夜曲星,回到故乡时,早已物是人非,恩'贝尔也已离去多年。
那是伏尔甘心底里永远的悲伤。
周云也明白,伏尔甘和莱恩、和安格隆、和基里曼不同。
伏尔甘所梦想的,只是面前的一捧炉火,只是在这铁匠铺里照顾自己的父亲而已————只是命运将他推向了群星,推向伊斯特凡五号的熔融烈火,推向了康拉德.科兹的剥皮刀、推向那一次次死亡之中。
周云狠不下心来,过早地打破伏尔甘的这生活,更何况夜曲星上的大部分事情,他自己就能解决,没必要劳烦伏尔甘。
“伏尔甘。”
“我得麻烦你帮我锻造一些东西了。”
周云把自己怀里的东西展示给了伏尔甘。
? 0307 奸奇是一块奶酪
刚刚离开了图书馆的周云轻轻呼出了一口热气,这气流在卡利班寒冬冷风中凝结成了白色的水雾缓缓飘散。
他轻轻伸出仅剩下的那只手,拽紧了身上宽大的毛皮冬装,让这具尚且处于少年的身躯埋进宽大的罩袍之中,把寒意隔绝在身躯之外。
今年的卡利班,的确格外的冷,周云站在廊道拱桥之中,抬起头,看着层层雪花从压顶阴云中倾泻而下————他的罩袍被轻轻拽了拽。
那个穿着紫色袍子的袍子小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周云的身边,双手端着一杯装在陶杯中、加入了香料的热红酒。
看到周云扭头来将目光投向自己,这袍子小人便把陶杯举高了。
“谢谢。”周云微笑颔首表达感谢,伸手接过了这杯热红酒,热乎乎的红酒中带着葡萄的甜味和单宁的微苦、这一切带上香料的辛辣,恍惚间让周云回到了马库拉格的那个盛夏,把身体里的寒意驱逐出去了很多。
他最近一直泡在骑士团的图书馆里读书————倒不是周云不想练剑,主要是因为卢瑟评价周云,说周云的剑法也就到这里了,再进一步很难了,与其费心训练剑法,不如研究一下怎么把那个叫「众汗之心」的法术一直开着,卢瑟说周云开着那个法术的时候,剑法还有点样子,其他时候,不过是在模仿着挥剑而已。
“真不知道,谁把你教成这样的,反正教你的人在剑术方面是个外行。”卢瑟这样评价道。
不过,骑士团的藏书也很有价值,周云从中发掘出了一些古老的记录。
在许多年前的卡利班上,当骑士团刚刚成立不久的时候,有过一个邪教徒和巫师的团伙,他们信奉着被称之为「魔法主宰」的存在,一度在卡利班上占据了一片领地,存在了五六年之久。
五六年之久.....骑士团记录的原文就是这么写的,虽然周云也不知道五六年久在什么地方了。
总之,五六年后,这群魔法主宰的信徒全都在骑士叔叔的帮助下,在木桩子上cosplay烤翅了。
如果是其他邪神的信徒,周云大概会评价一句:什么路边一条的邪教徒,别拿头皮蹭骑士姥爷的大铁靴了。
但,魔法主宰,奸奇的信徒,却让周云感到了警惕。
周云继承了巫术之王对奸奇神性的研究,诸神之中,他最了解奸奇。
奸奇本质上是一块奶酪。
当奸奇强大时,一切都在奸奇的计划之中,所以变化减少,奸奇变弱。
当奸奇弱小时,一切都不在奸奇的计划之中,所以变化增多,奸奇变强。
所以奸奇越强,奸奇越弱,奸奇越弱,奸奇越强。
当奸奇的势力最弱小的时候,就是奸奇最危险的时候。
果不其然,周云从陈旧的档案中找到了记录:当年魔法主宰的信徒所占据的地方就是北部荒原。
他们最后的据点,是狼首山。
在那场战争结束后,一部分骑士留守在了狼首山上,看管魔法主宰信徒的遗物,遏制“腐化”。
腐化....这个词引起了周云的注意,周云进而继续深挖,找到了一位骑士团最初创始人留下的笔记。
在那骑士的笔记中,记录了当年围攻狼首山的景象。
被逼迫到绝境的魔法主宰举行了一场召唤,呼唤魔法主宰的使徒降临————他们呼唤出了一头盘旋在半空之中,像是蠕虫又像是蛇的深渊巨兽。
那巨兽屠杀了魔法主宰的使徒,并最终被骑士团的骑士们拼死放逐回了他钻出来的深渊之中。
这下,周云看明白了。
那些魔法主宰的信徒是想要呼唤一头万变魔君之类的奸奇恶魔降临,但他们可能是因为巧合——或者说直白点,奸奇式翻车——亦或者是因为衔尾蛇的活动,没能召唤出奸奇恶魔,反而让衔尾蛇的一部分挣脱了束缚,逃了出来。
但衔尾蛇也没能真正逃离束缚,骑士团的骑士抓住机会,又把衔尾蛇摁回去了。
但这仍然让古圣的封印出现了极大的松动....周云看了记录,在那场战役后,整个卡利班的巨兽数量开始直线上升,而北部荒原出现的尤其多。
这也让天狼星骑士团的压力非常大......周云几乎能想到天狼星骑士团做了什么。
巨兽太难对付了,骑士们的力量不足,哎!那我们去看看魔法主宰信徒留下的魔法书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力量吧!
力量是没有善恶的,有善恶的是用力量的人————天狼星骑士团的骑士们肯定是这么琢磨的,如果换一个世界,周云大概会觉得天狼星骑士团这种化魔法为生产力的做法是开明的。
但很可惜,这里是战锤,这个世界的力量就是有善恶的,不光有善恶,还有自己的想法。
天狼星骑士团显然是被奸奇带进沟里了。
剑刃交错的声音打断了周云的思绪。
周云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向了雪地中的训练场。
卢瑟正在同考斯韦恩交手。
两人在风雪中几乎化作了两道风暴,剑刃交错之间一度让自身都融入了暴雪之中,身影难以看清。
如果说周云的剑法天赋是六十,扎哈瑞尔和内米尔的天赋是八十,那么卢瑟和考斯韦恩的天赋则都在九十以上。
如今,扎哈瑞尔和内米尔在纯粹剑术上已经追上了周云,而阿考更是进步神速:前几天阿考还只能挡住卢瑟爵士一两剑,现在的阿考已经能和卢瑟爵士打得有来有回了。
阿考现在已经是骑士团的学徒了,被卢瑟爵士力排众议,没有大冬天挨冻就被招进来了————尤利恩特那个霸之意志的传承人还想要去霸凌阿考,结果被阿考一剑打断了下巴,吓得阿考连连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