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节
第214节
当周云寄居在伏尔甘和恩'贝尔的铁匠铺时,这位伏尔甘的养父对自己也颇为照顾,总是早起为伏尔甘和周云准备早餐,当周云需要锻造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也总是用自己丰富的经验帮忙制作细小的精密结构,俨然把周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伏尔甘的兄弟。
周云对他有和对康诺阁下、卢瑟爵士相同的尊敬,任何一个敢于成为原体养父、并将之教导成一个好人的凡人都值得同样的尊敬。
当然,珞珈的科尔法伦、莫塔里安的异形养父不在其列。
“周云,孩子.....”恩'贝尔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他轻轻捶打着自己僵硬的腰,凑近看着周云那明显带着疲惫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你太疲惫了,你需要休息。”
周云轻轻伸出手触碰自己的脸,他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最近的确太不注意这具身体的状态了,居然让恩'贝尔大叔看出自己的疲惫了。
周云当然也会疲惫,只是精神上的疲惫远比不上黄金王座的折磨,他的意志力本身可以控制住这种疲惫。
所以,除非身体本身到了不得不休息的地步,在精神上疲惫之后,周云往往还会多坚持一会。
夜曲星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尤其是如今周云正组织工匠在网道中构筑的那件东西......
“大叔?!”
恩'贝尔大叔拽住周云的手臂,强拽着反过来将周云摁在了躺椅上,自己拉了个板凳坐了下来,“我是个卑微的铁匠,除了打铁之外几乎一无所知,不理解大地萨满的智慧和工作,但我至少知道:就算是再伟大的人,也得抓住一点机会喘口气,休息休息。”
看着恩'贝尔大叔那同时带着担忧和愧疚的面容,周云张了张嘴,最终轻轻低下头表达歉意,“我会注意,实在抱歉,让您担心了。”
“不,孩子,该是我给你道歉。”恩'贝尔深深摇了摇头,一双橙黄色的眼眸中满是苦涩和自责,“伏尔甘本可以帮你许多忙,是我拖了你们的后腿,把伏尔甘困在了自己的身边。”
这位年长铁匠的眼眸中不知何时盈满了泪水。
“大叔.....”周云轻轻张开嘴,思考着该如何安慰眼前老者。
但恩'贝尔先周云一步开口了,
“孩子,我知道,伏尔甘和你一样,你们一定都是带着某种使命,某种伟大的目的来到这个世界的,你们注定要在这个世界上完成我无法理解的伟业。”
“当我将伏尔甘从熔岩中抱起时,当我把那滚烫的孩子靠近自己的胸膛时,我当时同行的伙伴看到了一个从熔岩中走出的半神。”
“当我把孩子抱回镇子里时,乌尔肯带着敬畏抱着那孩子,因孩子体内的力量而颤抖,仿佛他抱着的是一个坠入人间的火神。”
“可我总是不太聪明又没有见识的,我抱紧那孩子,只觉得那是个黑黑的、小小的婴儿,正用大大眼睛看着我,于是我自大又盲目地说这是我的儿子。”
“我教不了伏尔甘大地萨满的智慧,也教不了伏尔甘战士的勇气,我看到黄昏幽灵也吓得腿发抖,我能教给伏尔甘的只有一个铁匠所需要习得的一切。”
恩'贝尔忽然攥紧了手掌,用自己的手指深深刺入自己的手掌之中,吐出了一口热气。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一样,把自己心底里的话语一连串地倾诉而出,
“但即便是最眼瞎的我,也能看出来,命运正在呼唤伏尔甘.....我不该继续阻止他,可是,可是伏尔甘那孩子喜欢现在的生活啊,他想要做一个铁匠啊!”
“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打破我给这孩子的这庸俗、平静的生活。”
说着,恩'贝尔的目光落向了角落里的铁砧,颤抖着手指指向了它,
“那下面,埋藏着伏尔甘的过去,我曾一百次想要把这展示给伏尔甘,伏尔甘应当知道这些,可我又害怕......我把这过去展示给伏尔甘,是否意味着我把伏尔甘不想要的使命,重新强塞给伏尔甘了.....”
周云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他很想要告诉眼前的恩'贝尔大叔没关系的,就让伏尔甘这样做个铁匠吧,其他的事情,自己都会去做的.....但周云没办法撒这种谎言。
伏尔甘是原体,这个世界终究无法允许伏尔甘只做一个铁匠,甚至伏尔甘自己终究也会无法容许自己做一个铁匠的。
只需要告诉伏尔甘这银河中还有多少人受着多少苦难,伏尔甘自己就会因恩'贝尔交给伏尔甘的慈悲,而离开这炉火的。
“有些命运是逃不掉的,恩'贝尔大叔,伏尔甘一定会站出来,背负那些命运的。”
周云向着恩'贝尔大叔说道,
“您把他教导得很好,您把他教导成了一个纯粹、质朴、善良的人,让伏尔甘成了个能因别人的痛苦而痛苦的人,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个人的痛苦会传入他的耳中,他就注定会离开炉火。”
“但正因为您把他教导成了这样坚韧的样子,无论未来的使命有多么艰难,他都一定能扛得住,即便经历再多艰辛,当他回来时,也会像他刚刚离开炉火时一样崭新、明亮、坚韧。”
说着,周云攥紧了恩'贝尔大叔正在流血的手,让自己的灵能涌入他的指尖,疗愈他手上的伤。
“他能扛得住吗?”
恩'贝尔轻声发问。
但不等周云回答,他就自己回答了自己,
“他一定会的,他是我的骄傲,是我炉火里锻造出的.....最好的一样东西。”
门外,墙壁旁,伏尔甘抱着刚刚借来的矿石,悄无声息听完了房间中的对话。
这位强壮的汉子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矿石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好像急不可耐完成自己的天命,被锻造成锐利的武器一样。
过去的岁月里,伏尔甘将一千把兵器送出了自己的炉火,也许.....也许自己也快到了该离开炉火的时候了。
伏尔甘轻轻闭上眼睛,他看到了那头在幽暗都市中咆哮的孽龙。
那头孽龙就快要来了....
他睁开眼睛,深吸两口气,迈入了房门之中。
“周云,父亲。”
他举起了手中的材料,
“我已准备好所需的一切了。”
? 0310 色孽的升格可能并没有.....
穹庐厚重的毡布隔绝了盛夏时分巧高里斯原野的喧嚣飓风,只留下些许呜咽声和远处擦星山脉之上的夜鹰啼鸣声一同自缝隙中钻入闾内,同时带来盛夏雨后夜晚特有的湿润泥土气和青草腥气。
阔阔出伸出满是茧子的枯瘦手指,庇护住刚刚点燃的油灯,油光映着烛火,将橙黄色的光芒映在周云和施纳兹的脸上,烤得两人的毛孔微微发痒。
空气中就这样萦绕上了静谧、温和和少许神秘的气息。
周云和施纳兹半坐半躺在羊毛毯子与枕头之上,阔阔出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他的书柜,谨慎地从中取出了一卷没有写书名的破旧卷轴,放在稳稳燃烧的灯火之下。
阔阔出示意周云和施纳兹靠过来。
周云凑近了那烛火,看着烛火轻轻照亮了阔阔出年迈又布满沟壑的面容,倒映在他那暗金色的眼眸中,又轻轻照亮了施纳兹那年轻又稚嫩的面容,倒映在施纳兹亮金色的眼眸之中。
这烛火应该也倒映在了自己的脸上,倒映在了自己的眼睛中,周云盯着阔阔出缓缓展开的卷轴想到。
周云记得欧尔.佩松当初给自己讲的故事,讲那个人类还没有文明,混沌很容易就能入侵现实,群魔在人类恐惧的黑暗中游荡的时代。
那时的人们只能点燃火堆,蜷缩在火焰旁边,聚在一起,低声唱歌、祈祷、相互祝福,架起一道屏障,隔绝火焰外的恶魔。
“我们聚在火堆旁,相互支撑、相互鼓励、相互赐予对方勇气,然后,人成为了人类,高举着火堆,把我们的文明推得越来越广,把黑暗和黑暗中的群魔挤压到了远处。”
欧尔曾经这样对着自己说过————是自己吗?还是帝皇?这似乎是帝皇的记忆。
欧尔曾经很喜欢给帝皇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那些人类文明都尚未真正诞生时的故事,在帝皇那些关于欧尔的记忆里,满是那些故事。
后来,帝皇与欧尔决裂,欧尔向西去了日后被称之为希腊的地方,两人此生再未曾相见。
当帝皇再次听到欧尔这个名字的时候,欧尔自己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从寇奇斯的女巫美狄亚口中流淌而出。
烛火无风摇曳,仿佛有无形的漩涡正在卷着这烛火,抚摸着卷轴上那古拙的笔触。
“四重之名,衍生其八,诸相伪神,皆语其名。”
阔阔出低声念诵,他的身型似乎在火的漩涡中溶解、变化,析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我今日要教导你们的,乃是风暴先知的至深知识,与天之诸相息息相关的知识。”
“诸世之上,悬有一天,倒映凡尘诸般,无往无前,无宇无方,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凡汝所思所想、所能所为,皆在其中。”
“天有无尽造化,故有无穷面相,以八芒星证之。”
阔阔出干瘪的指头轻轻扫过卷轴上那用炭笔勾勒出的粗糙八芒星,那八芒星被火焰所倒映,跃动在火中,八个锋芒像是发了疯一般向八个方向扩张,每一个箭头又在扩张后重新向八个方向延伸,如此无限往复循环。
周云注视着那不断扩张的混沌八芒星,看着由此而生的混沌枝条相互挤占、抗衡、厮杀、交错.....
而周云身边的施纳兹更是屏息凝神,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些。
“凡夫俗子常曰:天之诸相征伐永无休止、争夺至高权柄,然其不知:诸神皆为天之不同面相,正如骰之八面,各有不同,实为一也。”
“独一的天、无名的至高者,不可名状之兽、巨恶孽物、原初熔炉、原初毁灭者、难以言喻之无定巨兽.....吾辈以一千个名字称呼那天,皆为管中窥豹。”
混沌八芒星在火中消散,汇聚于一,化作了一个漆黑的、不断变动着、似乎有亿万种姿态的黑暗。
周云听懂了,阔阔出是在说,那些看似迥然不同的混沌诸神,其实都是同一个存在,或者说就是混沌本身的不同面相,是现实中的人从不同角度中看去所产生的结果。
回应我们祈祷的正是我们的祈祷本身————周云忽然想起了巫术之王当初的那句话。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混沌本身是全能的,里面本就包含了一切可能性,回应他们祈祷的正是我们祈祷时观测到的其中一重可能。
本质上来说,混沌诸神也是这样的东西。
混沌诸神早就已经存在于亚空间之中了,是那无限混沌的一重面相,只是特定时期特定的人群怀揣着同样的祈祷,观测到了祂们,祂们的存在才被固定在了此刻的现实之中。
一个新的混沌神性诞生,就意味着一重沉在亚空间之中的面相和领域上浮到了接近现实的地方。
难怪诸神渴望新的神性诞生,因为新的神性诞生,就意味着亚空间本身更接近原本的全能之姿。
也难怪诸神憎恶新的神性诞生,因为新的神性诞生,就意味着祂们的存在被更加分裂了。
就像是一个精神病人,一个人格分裂患者,即希望新的人格来解决新的问题,扩展思维的边界,也恐惧新的人格让自己失去更多自我的控制权。
“然,正因有无穷可能,独一的天必有无穷矛盾,故而其必分裂。”
“如今已裂为四重面相,分别为.....”
说着,阔阔出轻轻挥手,火中开始倒映出更多的影子。
其一,生有流血的牛首,黄铜般的眼眸中满是愤怒。
“乞苏屠.腾格里,带血者”
其二,生有变化的鸟兽,身上的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水晶的光泽。
“鹘必勒雅奇.腾格里,善变者。”
其三,生有黏腻的鱼头,鳞片之下的每一块肌肤都在腐烂着。
“疫别德钦图.腾格里,携瘟者。”
其四,生有紫鳞的蛇颅,流淌着粘液的皮肤闪烁着淫秽的光芒。
“库色乐图.腾格里,有欲者。”
阔阔出低声念诵着这些名字,一个接着一个为施纳兹和周云解析他们的神性,讲述乞苏屠.腾格里为何不区分血从何处而来,疫别德钦图.腾格里与女神阿明乌.额克的关联,库色乐图.腾格里的蜕生究竟该如何理解。
但每到更深入的地方,阔阔出就浅尝辄止,只向周云和施纳兹解释现象,只是告诉两人事情是这样的,却不深究到底为什么这样。
正如祈祷本身就具有力量,了解与知识本身也同样具有力量,会在亚空间中回应人们的期许。
了解得太深,就会反被了解所淹没。
正因如此,阔阔出几乎不谈及鹘必勒牙图.腾格里,也即奸奇相关的知识,只是简述了必要的认知。
但周云的思绪却被阔阔出的讲述打开了,普洛斯佩洛的知识、大地萨满的知识、审判庭的知识、前世的知识和阔阔出讲述的内容逐渐链接了起来,在周云的脑内勾勒出了图景。
一些本来离散的事情,开始在周云的思维中联系了起来。
尤其是在阔阔出将色孽的诞生比作一场蜕皮、一场脱胎、一场从物质宇宙生灵诞生的情绪中升入亚空间之中的发育时,周云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些东西。
他好像抓住了一点线头。
他想起了未来会出现的灵族死神伊纳德,那个诞生于灵族无限回路之中的死者之神。
无限回路,是灵族在永恒矩阵断链后对永恒矩阵的仿制品,其中储存着逝去灵族的灵魂,却不能让灵族转世。
只死无生的无限回路孕育了死神。
那.....那永恒矩阵呢?
对于灵族来说,物质宇宙的肉体只是暂时的居所,永恒矩阵才是他们真正的躯体,永恒矩阵中不断积攒着来来回回生生死死无数灵族的饥渴.....如此庞大的规模,难道不会诞生一个神性吗?
毕竟连无限回路这个仿制品都涌现出了神性。
饥渴女士.....色孽,就是永恒矩阵。
不,不能简单地这样认为。
若是再深入一些。
还是巫术之王的那句话,回应你祈祷的正是祈祷本身,这句话周云越是思考,越觉得巫术之王当初真的研究出东西了。
前一个祈祷,是物质宇宙中生灵发出的情感、发出的渴求。
后一个祈祷,是早已存在于亚空间无穷可能性之中,回应前一个祈祷的事物。
两者是相同又不同之物。
永恒矩阵以及其中诞生的饥渴女士是前一个祈祷。
色孽,黑暗王子是后一个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