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节
第216节
“咳咳咳。”咳嗽声从武器库的门口响起,莱恩不回头都知道是谁来了。
卢瑟爵士倚靠在门框之中,双手抱着一把被兽皮缠绕着的长剑,嘴角带着微笑看着莱恩。
莱恩耸耸肩膀,没有理会卢瑟,依旧当着武器库正主的面挑选着武器。
“你这混蛋.....”卢瑟忍不住笑骂出声,向前走了两步,缓缓解开了那缠绕在剑刃之上的布匹,将那新锻的宝剑暴露在空气之中。
武器库冰冷的光在诸多剑刃之上折射,最终汇聚在卢瑟手中的那把剑刃之上,一道寒冷锐利如卡利班深冬的寒光一闪而过,卢瑟的面容,也扫过莱恩的身躯。
莱恩猛地扭过头来,看向卢瑟手中的那把美艳剑刃————美艳,莱恩不得不用这样的词汇形容那把剑————苍白如卡利班茫茫雪野的剑刃始终笼罩着淡淡的光芒,铸成剑身的金属之上闪烁着恍若爪痕般的纹路,卢瑟轻轻扭动手中之剑,随之迸溅出的千万光芒似乎无时无刻都在切割着四周的空气。
而且,而且这剑上气息,那早已隐于金属之内的锤痕————莱恩感到自己的肩头隐隐作痛。
那曾伤到他的一锤......
“漂亮吗?”卢瑟看到莱恩的表情,就知道这剑成功征服了莱恩。
“简直是不可思议之兵器。”莱恩坦率地说道,“出于谁人之手?”
“当然是周云,我们卡利班上还有谁比他的锻造技艺更精湛吗?”
“不过,他给我这剑的时候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说是这剑得到了锻造之神伏尔甘的帮助。”
伏尔甘.....锻造之神......
还未等莱恩多做思考,卢瑟就一把将这剑丢向了莱恩。
莱恩本能伸手接住,握住那暗红剑柄的刹那,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他低下头,看向剑刃之上倒映出了自己的面容,倒映出了自己的眼眸,有那么一个瞬间,莱恩误以为不是自己在握着剑,而是自己的手臂上长出了利爪。
他握住过许多武器,第一次感觉到一把武器真正能承载自己的力量。
莱恩抬起头看向卢瑟。
“别这种表情,给你的。”卢瑟笑出了声。
“.....她叫什么?”莱恩以手指抚摸剑刃,看着指尖缓缓流淌下的血液,嘴角的笑容已然压制不住了。
“The Lion,狮子,和你同名。”
卢瑟很满意于莱恩的表情,
“这剑还有成对的另一把,属于周云。”
这句话让莱恩的目光从剑上挪移开了,他看向卢瑟,用那双翠色眼眸盯了卢瑟很久很久。
“你为什么没给自己准备一把?”过了好一会,莱恩才这样向着卢瑟问道。
卢瑟学着莱恩刚刚的样子耸了耸肩膀,“我也想啊,但是卡利班狮子只长了一对牙齿。”
“我请周云锻造,他还倒贴了一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材料,总得给周云留点报酬吧。”
莱恩攥紧暗红色的剑柄,扭过头去,找了个展示架,将这把名为「狮子」的剑放在了展示架上。
“留在你武器库里了,我想要用的时候,会自己来拿。”莱恩淡漠地向着卢瑟说道。
卢瑟看着莱恩的后背,面色稍有点诡异。
莱恩没有理会卢瑟的困惑,他将手伸进了罩袍之中,缓缓取出了一样东西。
今天来卢瑟的武器库,挑选一把合适的武器倒是其次,关键是为了让卢瑟代替他保管并隐藏这件东西。
那是一柄锻造锤,锤头上有高温灼烧留下的痕迹,锤头还稍稍瘪了一点,好像击打过什么牢固的东西。
在卢瑟好奇的目光之中,莱恩将之放在了狮子的旁边。
“这锻造锤替我保管好,不要让别人看见。”
“你要是不想让人瞧见这锤子,随便找个山洞藏起来不就得了。”卢瑟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柄锤子上。
不知为何,他能感觉到那锤子曾经比卡利班上的一切巨兽都要危险。
“不行,我要留着它。”莱恩摇头拒绝了卢瑟的提议。
“还有什么用处?”
“自省,见之便思我错我罪。”莱恩低声说道。
罪?
卢瑟想起了周云和莱恩当初的冲突,想起了莱恩当时受伤的肩膀,想起周云的断臂————他稍稍瞪大了眼睛,看向莱恩的眼神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那件事情原本一直让卢瑟感到困惑,不明白莱恩和周云当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莱恩的一席话让卢瑟有了猜测.....也有点难蚌。
“倒也不能完全怪你,周云也是,他瞒着干什么,直接告诉你他的身份——————”卢瑟勉强张嘴安慰莱恩。
“他说了。”
“啊?”卢瑟稍稍张大嘴巴,好半天没能挤出来一句话。
咚咚————
就在此时,敲门声从卢瑟的身后响起,莱恩身形一动,遮住了自己身后的锻造锤。
阿考站在卢瑟的武器库之外,轻敲打开的木门。
卢瑟对阿考的期望不仅限于让阿考成为一个小号的莱恩,他更希望阿考能成为下一个自己,一个骑士团的大总管。
等到自己逝去后,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帮着莱恩处理骑士团的事情。
所以,他令阿考稍微参与到了骑士团日常的工作之中。
“两位爵士,天狼星骑士团的萨纳塔爵士来了。”
卢瑟看向莱恩,冲着莱恩轻轻颔首。
“来吧,阿考,你也和我一起过去。”
? 0313 为了一个值得去死的时刻
内米尔总说扎哈瑞尔最近练得有些过分努力了。
汗水从扎哈瑞尔的额头上流淌而下,黏黏地划过他的脸颊,挂在他的下巴之上。
扎哈瑞尔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挥舞着手中的训练剑砍向面前的铁木假人。
剑刃撞击在铁木假人之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扎哈瑞尔默不作声看着假人上的印痕,那些痕迹不仅仅属于他一个人,也曾属于周云,也曾属于内米尔。
他还记得当初他们三个人一同在拉米尔大师手下练剑时的样子,那时他们都还很稚嫩,只有周云一个人显得分外成熟,总是领先他们一步,总是比他们所有人都刻苦。
而扎哈瑞尔和内米尔总是带着点对周云的不服气,紧紧追在周云的身后,相互之间也会有些较劲,也总不想要输给对方。
扎哈瑞尔看到了周云留在假人上的一道剑痕,锐利又精准。
当时扎哈瑞尔亲眼看着周云挥出了那一剑,他还记得彼时学徒们的惊叹声,记得拉米尔大师连连点头的模样。
扎哈瑞尔对此唯有羡慕,他用了六个日夜琢磨周云的那一剑,研究螺旋的走向,终于勉强模仿了出来。
而现在......扎哈瑞尔的剑同周云留下的痕迹重叠在了一起,现如今的扎哈瑞尔,已经可以轻易挥出周云当初那精妙绝伦的一剑了,甚至无需思考,就能挥出更加精准、更加致命的一剑。
卢瑟爵士说,扎哈瑞尔的剑法已经超越了周云了。
是吗?
可扎哈瑞尔内心底里却没有什么实感和喜悦。
他向前望去,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前方已经看不到周云了。
不知何时,这条道路上居然就只剩下自己了————连内米尔也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他不再常使剑,转而用起了锤。
没有追赶,也没有人可以追赶,剑每一天都在挥舞,每一天都在进步,却不曾为此感觉到半分喜悦,只觉得孤独和迷茫。
尤其是,当他终于又找到了一个可以较量、可以比拼的人时。
考斯韦恩,那个比他还要小的孩子。
卢瑟爵士曾说过扎哈瑞尔在剑术方面是天才。
可是,考斯韦恩是天才之天才。
他未着动力甲,仅凭一把柴刀杀死了一头巨兽。
这谁都知道,骑士团的每个人都在讲这个故事,把他和周云相提并论,相互比较。
曾经,扎哈瑞尔才是被拿来和周云比较的那个。
扎哈瑞尔有时会想,如果自己未着片甲,遇到一头巨兽,自己能将之战胜吗?
也许可以吧。
只是这样的机会,大概永远不会有了。
林间终于是没有巨兽了。
自己如今还在挥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因为周云还在挥剑。
哪怕已经不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哪怕已经看不到周云的背影了,扎哈瑞尔仍然还是想要追赶他,想要和他并肩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所以,扎哈瑞尔需要挥剑,必须挥剑。
其实,扎哈瑞尔知道一个更简单、更直接的方法,可以跟上周云的脚步。
扎哈瑞尔看着手中的剑,想象着,想象着自己的剑能够穿透眼前这铁木假人的外壳。
但他终究没能做到。
他还记得当时面对卡利班狮子时的感受,那由周云的力量驱动,从扎哈瑞尔自己的体内涌现的能力.....
按理说,扎哈瑞尔只需要去找周云问一问,问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就可以了。
但扎哈瑞尔恐惧。
这是巫术吧!?
难道自己是巫师?!
我也要上火刑架吗?!
扎哈瑞尔从小到大听到的故事、获得的三观中都是:巫师是要上火刑架的,巫师是卑劣的懦夫,巫师只配用头皮给骑士擦铁靴、巫师比巨兽还邪恶,因为巫师会强迫巨兽......
“还在练习呀。”一个熟悉的、苍老的声音自扎哈瑞尔的身后响起。
扎哈瑞尔停止了挥剑,转过头去,看向了那苍老的身影。
拉米尔大师的一头白发在风雪中轻轻飞舞,凌乱得洒在他棕褐色的袍子之上,袍子下,指关节和青筋突出的双手紧紧握着拐杖,支撑着他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扎哈瑞尔。
扎哈瑞尔能看出,今冬的寒冷伤害了拉米尔大师的腿,让他的行走越来越困难了。
“大师,我还想要更加提升一下自己。”扎哈瑞尔谦逊地向着自己的师傅说道。
拉米尔大师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样是没用的,孩子。”
“你不是因为想要做什么而去挥剑,你是因为不知道做什么所以才挥剑。”
扎哈瑞尔攥紧了手中的剑,“那周云呢?他曾经比我现在还要更加拼命地挥剑,现在则在拼命阅读骑士团的记录,我想知道他这样努力,是为了得到什么?”
“说来奇怪,我居然感觉他的心态和我这个残疾人是一样的,莫非是因为他丢了一条手臂吗?”
拉米尔大师忍不住为自己这个有点恶劣的笑话笑了两声,
“他挥剑、他阅读,都是在拼命为自己积蓄力量,不是因为能得到什么,而是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浪费自己的生命,不这样做就会感到惶恐,感到自责。”
“当我的腿受了伤,当我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没办法再去狩猎巨兽的时候,我也怀揣着和他类似的情感,拼尽全力挥舞着手中的剑,拼尽全力积累着力量.....”
“为什么?”扎哈瑞尔感觉自己仍然没有得到答案,忍不住追问。
“为了一个值得去死的时刻。”拉米尔大师盯着扎哈瑞尔,顿了顿回答道。
“.....”扎哈瑞尔感到无法理解。
“我总是想象,想象那样一个时刻,就像当初尼尼拉尔变色龙忽然出现的那样的时刻,年幼的学徒、弱小的人们、卡利班上的居民遇到了危机,而那一刻只有我能站出来,只有我能挥剑,于是我挥剑,拯救了他们,牺牲在了那一个时刻,满怀着幸福与这一生值得的感觉去死。”
“当我腿受伤,永远无法再狩猎巨兽的那一刻,我人生的价值就被抽离了,但我又不甘心这样去死,如果我的生命已经没有价值了,我至少希望我的死亡具有价值,能拯救更多比我更有价值的人。”
“我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周云也有类似的想法,必须靠着挽救别人才能认定自己的生命乃至死亡有价值。”
扎哈瑞尔哑然了,他感到了一阵茫然无措。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扎哈瑞尔身后的廊道处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