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节
第218节
等等————
扎哈瑞尔从这成熟的、巨人的面容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野蛮,那是被逼到绝境时才会显露出的野蛮,在卡利班上仅属于一个人。
这张成熟的面容逐渐和那张稚嫩的面容重叠在一起了。
“考斯韦恩。”
扎哈瑞尔张开嘴,说出了眼前之人的名字,但很奇怪,他的声音很奇怪,就像是同时从前后中三个方向响起,从三个人的口中传出来的。
“做点什么!”考斯韦恩的声音近乎怒吼,“你们快做些什么吧!”
扎哈瑞尔的脑袋不受控制地看向了那灯塔之光,光完全淹没了他的视野,燃烧的光中,扎哈瑞尔看到了许多身影。
一个像是猎人,卡利班密林中的那种猎人,腰间别着小刀,穿着靴子,用锐利的眼睛盯着一切。
一个像是占卜家,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昏黄,手中拿着一副纸牌。
一个像是学者,穿着群青色的长袍,手中拿着刻满楔形文字的泥板。
一个像是考古学家,眼睛里闪烁着灵能的光,身上有虫子啃咬的痕迹。
一个像是角斗士,手中拿着剑与盾,身上有烧伤的痕迹,剃光头发的脑袋上插着铁辫子。
一个像是铁匠,皮肤黝黑,身上带着火焰留下的痕迹,手中还拿着锻造锤。
一个像是萨满,披着雪白的长袍,手中握着一把闪烁着星光的黑剑。
还有很多很多更模糊的身影,有些像是祭司,有些像是吟游诗人,有的像是被针线缝合起来的尸体.....
只有一个身影,让扎哈瑞尔怎么也没有办法挪开眼睛。
那是个卡利班骑士,断了手臂的卡利班骑士。
周云.....
“父亲....”考斯韦恩的声音中满是苦楚,扎哈瑞尔这才注意到,他正在流血,血是昏黄色的,里面掺杂着污秽和脓垢,“快做些什么吧......做些只有你们灵能者能做的!”
“我们必须呼唤叔叔回来!”一个锐利的女声响起。
扎哈瑞尔扭过头去,看到了一个长发及腰、瘦而高的女人,那女人皮肤之下似乎有一节一节的东西在蠕动,扎哈瑞尔仔细看去,发现那居然是黑色的桂枝,盘在女人的皮肤之下,像是一枚枚佩戴在身上的桂冠。
扎哈瑞尔还注意到,女人没有眼睛,她眼睛的部分只剩下了一道剑痕,剑痕之下没有血肉,只有深邃的黑暗。
“女士,您知道您的种族有多少人吗?您知道这其中哪些是黑暗救主吗?有哪些是你们的悠久岁月之王吗?”
“就算知道又如何?您打算用凡人做拼图,拼起一尊整个银河历史上一个种族所能孕育出的最强大的神性吗?”
一个悲怆的男声响起,一个有着杏仁眼睛、尖锐耳朵,不像是人类的男性手持着权杖,冲着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若非您仍蒙受着那位我不敢直言其名的摄政的恩赐和诅咒,还是一个永生者,您早就已经死了。”
“艾尔德拉德,先知,我的兄长曾化身凡人,以凡人之躯将我们拼凑起来,如今我们理应以凡人之躯,再将他拼凑起来。”又一个身影出现了,那是个萨满,披着雪色长袍,有着金色眼睛,手持马头权杖。
“无论你们做什么,都要赶快.....门外是一位原体,莱恩已逝,卢瑟爵士撑不住多久————”
仿佛是要证明考斯韦恩的话语一般,一声悲鸣从这灯塔之外响起。
扎哈瑞尔听到了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听到嗡嗡蝇虫的声音.....他扭过头去,看到了深邃的黑暗,以及在黑暗之前的身影。
卢瑟爵士。
卢瑟爵士依旧身着他那身漆黑的铠甲,一手握着莱恩赠予的「卢瑟之剑」,另一只手握着扎哈瑞尔并不认识的剑刃。
但卢瑟爵士又和扎哈瑞尔记忆里的不一样了————至少扎哈瑞尔记忆里的卢瑟爵士没有那样庞大漆黑的羽翼,身上也不会笼罩着朦胧的暗光,脑后也不会悬浮着一道灰暗的光环。
卢瑟爵士简直不像是活人,而像是卡利班传说的暗黑天使。
扎哈瑞尔的目光不自主地从卢瑟爵士身上收回了,重新落在了远处的灯塔之上。
他伸出手,感觉庞大到他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灵能涌了出来,流淌向那座灯塔。
其他人也在做一样的事情,那位无眼的女士最为靠前,她几乎迈入了灯塔之火中,一次次被火杀死,一次次复活归来,将所有人的灵能引导入灯塔之中。
灯塔中的人影开始汇聚,然后一个深邃黑暗的影子开始蔓延,侵染灯塔。
“停下!!!”雪色袍子的萨满呐喊一声,所有人同时压下了自己的灵能。
“不能这样,我们只会换来世界的毁灭者,艾尔德拉德嘴里的黑暗救主。”无眼的女士悲怆地说道,“若是奥特拉玛之主没有发起那场叛变,若是他在我们身边,也许他能唤回......”
“不,就算是奥特拉玛之主也做不到这种事情,如果他做到了,他的统御只会反过来让他成为悠久岁月之王,那我们就完了。”
“马卡多告诉过我,只有一个原体能够引导亚空间无尽的波涛,那个原体就是作为至高天的指挥家诞生的,但我们错过了.....嗯?”
那个穿着雪色袍子的萨满声音忽然停住了,他扭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向了扎哈瑞尔。
“恐惧视界.....”这个萨满喃喃自语,“滑脱出现实本身,不仅仅是脱离空间,还是脱离时间.....你,你现在是在什么时间?”
这个萨满忽然来到了扎哈瑞尔的面前,扼住了扎哈瑞尔的肩头,“三个,三个时间点的赛弗,一个现在、一个未来.....一个过去,怎么做到的,是什么东西连接了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还连接到了兄长的存在.....”
萨满的眼睛落在了扎哈瑞尔的腰间,扎哈瑞尔习惯于挂着「湖光」的地方。
“天才,赛弗,你简直是天才,不,不仅仅是你,兄长也仍未放弃,成对之剑,同源之剑,从过去到未来,从未来到过去.....”
萨满直接上手,抓住了扎哈瑞尔的脸,强硬地将扎哈瑞尔拉向自己的方向,
“未来的塞弗,我对您唯有感激。”
“现在的塞弗,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永不遗忘。”
“过去的塞弗,孩子,你听清楚我下面的话,时间会让你忘记很多,但下面这句话,你要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周云」......”
“我们需要第十七号原体,我们需要洛迦.奥瑞利安,至高天的指挥家。”
? 0316 至瘟铁父,铁瘟蛇妖
洛珈.奥瑞利安。
这个名字带着某种韵律,像是跳动的音符一样涌入了扎哈瑞尔的脑袋,撞击在扎哈瑞尔的精神之上。
扎哈瑞尔瞪圆了眼睛,感到自己的身躯正在坠落,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得更加遥远。
他看到了考斯韦恩面色苍白蜡黄,拖拽着病怏怏的躯体扭头看向了身后。
他看到了那些他不认识的灵能者们高举起手臂,闪电、火焰、风暴和光席卷这灯塔所在的穹顶之下。
他看到了生着羽翼的卢瑟爵士身上正在流淌血液,黑色羽毛堆叠成的羽翼开始莫名生长出铁锈。
那黑暗中的庞大存在显露出身影,昏黄和锈棕的光恍若群蛇的邪眼般一枚枚亮起.....那是头体型庞大的金属蛇人。
那蛇人蛇的部分是由肮脏线缆和生锈的金属鳞片组成,丑陋、混乱地盘在一起,人的部分则是一个健壮如雕像般的男人上半身,手臂完全被闪烁着橙红熔火的生锈金属所覆盖,化作了一对狰狞利爪,后背之上则耷拉着一对像是蝇翅又像是刀刃的翅膀。
最诡异的是这蛇人没有脑袋,他的脑袋上只有一段平滑的切口,脊椎从切口上延伸而出,像是枝条般生长,在半空中长成了数百颗狰狞蛇首,每一颗都闪烁着恶心的昏光,让扎哈瑞尔想起了古老传说中美杜莎的蛇发。
在这生锈铁蛇的身边,还站着许多两米多高、身着动力甲的巨人,这些巨人的动力甲以及手中的武器同他们的躯体本身生长在了一起,红铁锈和铜锈像是荨麻疹般爬满了他们的面容,他们的眼中同样闪烁着昏光,像是将熄炉火般的昏光。
“赞颂!至瘟铁父!”
“赞颂!铁十之蛇!”
“赞颂!阿西诺斯!”
那些巨人尖叫着,赞颂着这生锈巨蛇,那巨蛇的上千蛇眸霎时间汇聚在卢瑟爵士的身上,卢瑟爵士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怒吼,暗红的铁锈还是迅速爬满了他的身躯。
那个穿着雪白袍子的萨满汇聚着在场所有灵能者的灵能,化作一道风暴轰击在那铁蛇身上,但铁蛇纹丝未动,卢瑟爵士挣扎着举起爬满铁锈的手臂,最后一次刺在铁蛇的胸膛之上,但也同样毫无效果。
最终,铁蛇的利爪像是锤头般砸在卢瑟爵士的胸膛之上,在扎哈瑞尔满怀痛苦的目光之中,卢瑟爵士化作了一片片铁锈破碎。
然后.....铁蛇的目光悄无声息盯上了扎哈瑞尔,扎哈瑞尔自己的呼吸都要暂停了,他感觉到那铁蛇正在注视着的是自己,是那个正在做梦的自己————但那雪白的萨满挡在了扎哈瑞尔的面前。
“锈蚀的戈尔贡!美杜莎之孽!诞生于愚行的铁瘟蛇妖!费鲁斯.马努斯尸骸上生出的铁锈!看着我!”
那萨满高举着权杖,风暴萦绕在他的身前,勉强阻挡着那千百蛇眼中迸发出的昏光,其他的灵能者也同时将灵能汇聚在这萨满的身上。
“我乃是风暴先知塔里忽台.也速该,以吾主察合台可汗与吾兄周云之名,滚!!!”
咆哮的风暴撕开昏光,这萨满一步一步逼近那铁蛇,但每走一步,他的身上就生出一寸铁锈。
“回去!赛弗!记住我的话!告诉我的兄长,告诉周云!”
“洛珈.奥瑞利安,我们需要洛珈.奥瑞利安!”
风暴吹拂在扎哈瑞尔的身上,坠落感越来越清晰,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粼粼波光,就像是扎哈瑞尔的配剑湖光一样,也像是周云的佩剑攻哈一样。
扎哈瑞尔看到攻哈和湖光两把剑交织在一起,盘旋在一起,化作一条波光粼粼的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而在这光的尽头,扎哈瑞尔看到了一个披着袍子、带着铁面具的人,那个人在时间的另一端,默不作声注视着扎哈瑞尔
扎哈瑞尔在时间的此岸,灯塔前的扎哈瑞尔站在中间,而那戴着铁面具的身影站在时间的彼岸,同时手握着攻哈和湖光。
那个身影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一张长大后的面容暴露在了扎哈瑞尔的眼前。
“真羡慕你还能经历卡利班的冬日。”
“你知道吗?现在的卡利班,已经不再有冬天了。”
“什么?”扎哈瑞尔发出质问,但他的声音却凭空消散在了略微寒冷的空气之中。
扎哈瑞尔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喘着粗气,捂着脑袋,额头上满是汗水,长久长久地感觉身体僵硬、头脑昏沉。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空气很静,黑暗压在寝室之中,压在每一个侍从和学徒的身上,让一切安静到令人有些不适。
发生了什么.....扎哈瑞尔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只是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噩梦,还有.....
“洛珈.奥瑞利安,告诉周云,需要洛珈.奥瑞利安。”扎哈瑞尔忍不住喃喃自语。
再仔细回想,扎哈瑞尔也只能隐约想起来,是个穿着雪白袍子的萨满这么告诉自己的,那个萨满好像还称呼周云为兄长.....
扎哈瑞尔的思绪很乱,那个噩梦到底是什么?
萨纳克爵士干得吗?
周云下午告诉扎哈瑞尔,萨纳克可能会来诱骗自己。
因为扎哈瑞尔的灵能天赋太过于突出了,他对于萨纳克爵士来说,简直就像是莱恩对卢瑟,考斯韦恩对莱恩,周云对拉米尔大师一样。
周云要扎哈瑞尔做好准备。
“......嗯?”扎哈瑞尔感受到了一缕灵能划过了自己的思维,向着自己发出了呼唤。
扎哈瑞尔的表情凝重了一些,如果不是下午周云教导了自己灵能,这呼唤恐怕能让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顺其而动。
虽然觉察到了,但扎哈瑞尔没有抗拒,他踩上放在床边的靴子,默不作声拿起了湖光剑,又在身上披上了一层罩袍,将湖光剑藏在了罩袍之下,然后顺应那呼唤离开了寝室。
他走在寂静无声的走廊之中,不知为何原本应该守夜的骑士消失不见,只剩下卡利班凛冽的寒风把走廊当作风笛吹奏。
跟随着那呼唤,扎哈瑞尔从螺旋的阶梯之上一步一步走下,他感觉身边的场景正在变得陌生。
奥都鲁克古老又庞大,没有哪个骑士敢于自称了解奥都鲁克的每一条走廊、每一段阶梯、每一个塔楼和每一个庭院。
许多楼梯可能已经数百年无人踏足了,扎哈瑞尔如今走着的这一条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楼梯的尽头是狭窄的门扉,当他走出门扉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封闭的庭院,被奥都鲁克的高墙围住,隐秘又安静,显然已多年未曾有人踏足。
扎哈瑞尔看向了那站在庭院中心,层层积雪之上的人影。
那是个面容饱经岁月雕琢的长者,留着和雪花一样苍白的胡须,身着满是划痕的动力甲,披着狼皮斗篷,站在庭院中心的雕像之下。
那雕像是一只昂首咬向天空中星辰的天狼————天空不知何时散去了积云,露出了深邃的星空。
“秩序骑士团成立之时,奥都鲁克的英雄们在这块巨石上宣誓,建立了这第一座骑士团。”
“而天狼星骑士团是第二个骑士团,最初的天狼星们就是在这个庭院里,向秩序骑士团的同僚们宣誓,宣誓将永守北部荒原、永守狼首山,遏制腐化、保护卡利班。”
“如今,秩序骑士团,或者说大骑士团的骑士们已经忘记了这古老的誓言,但天狼星还记得。”
“这就是保持求知欲和阅读的好处,古老的书籍里记录了我们所需要的一切知识.....以及历史的教训,这能令我们不受欺诈。”
那位长者缓缓扭过头来,看向了扎哈瑞尔。
“你知道我是谁吗?孩子。”
“萨纳克爵士。”扎哈瑞尔轻轻吐出了这位骑士的名字,“我以为您离开了。”
“我本是想要离开的,我和我的兄弟们受到了羞辱,我接受邀请,来到秩序骑士团,原以为卢瑟和莱恩仍然愿意像是十几年前那样用谈判解决问题,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萨纳克爵士一步一步走向扎哈瑞尔,
“莱恩总是喜欢用羞辱和恐吓达成他的目的,而卢瑟总是狡诈地助纣为虐,我明知这点,却还是给了他们错误的信任。”
“我本该一走了之,回到我的狼首山,在堡垒中准备与莱恩殊死一战————卢瑟想要拖死我们,我们失去有生力量太久了,若不趁着如今还有些力量反抗,就再无机会阻止莱恩的愚行了。”
“这样,就算我们的反抗最终失败了,至少也能让莱恩染上屠戮骑士同胞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