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节

在他们前往那个集市之前，察合台就在看着他们了。

周云完全没有觉察到，施纳兹也没有.....阔阔出恐怕也没有。

但到底是早到什么时候呢？

周云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麻布上翻飞的鹰眸，那锐利的眼眸仿佛真的在盯着周云一样。

果然没有一个原体是简单的。

在周云如今遇到的原体中，哪怕是莱恩都不像是察合台这样敏锐和难以揣测。

那留在地上的螺旋，明显是在故意告诉周云，自己正在盯着周云。

这说明察合台比起施纳兹，更关注周云？

明明施纳兹的灵能天赋要更强.....他到底在周云身上看出了什么？

察合台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这是警告么？还是有别的含义？

周云想了想就感到头大，周云甚至怀疑这种模糊朦胧的态度是察合台故意而为之。

无论是大远征还是大叛乱时察合台可汗都表现出类似的样子，让所有人都摸不清楚他的想法、他的目的。

察合台总是以这种方式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与自由。

周云很想要找到塔尔卡部，找到察合台可汗，干脆就这样坦率地聊一聊，开诚布公一些，但.....塔尔卡部的行踪在草原上一向以神鬼莫测而闻名。

如果察合台想要让周云找到，恐怕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周云的面前，如果他不想，恐怕周云好几年都找不到他。

不过.....周云深深吐出一口气，目光再次看向天上的巧高里斯鹰。

倘若察合台真的一直在注视着他和施纳兹的话，希望如果一切到了难以处理的时候，这位大汗能出手相助吧。

如果他会的话，周云至少可以稍微安心一些了。

那些天上的鹰缓缓消失在了阴云之间，空留下了越来越沉的云层.....

含着浓厚水汽的灰风拽了拽察合台的发辫，这位塔尔卡部的汗缓缓将目光从天上的鹰上收了回来，也将目光从已毁灭的库喇也部上收了回来。

“吾汗。”秦夏的声音从察合台汗的身后响起，这位怯薛之主仍感到毛骨悚然。

不是因为几个小时前的杀戮，秦夏已经习惯了杀戮，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库喇也部的萨满口中审讯出的信息。

虽只是碎片般的信息，但也能让秦夏意识到察合台汗的正确，汗果然没有猜错，风暴先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问世事。

风暴先知似乎从CNSA的遗址中挖掘出了某些东西，正在尝试将天上的神性引入凡俗的躯体之中，似乎还取得了成功。

那个叫施纳兹的孩子，恐怕也被卷入了这个计划之中。

只是不知道察合台汗到底对这些知悉多少？

“我们真的不需要他们两个抓回部族吗？”秦夏低声询问道，“如果风暴先知们想要做的事情起源于CNSA，那.....那个叫周云的CNSA遗民肯定也是为此而来的。”

察合台汗的嘴角掠过了一道微笑，“鹰只有步入风暴之中，才能知晓如何在风暴中飞翔。”

“所以，我打算就这么瞧着风暴扩张，看看风暴中的他们会作何反应，以此见其本心，窥其所思。”

“而周云，若怀揣恶念，为我之敌，见我所留，便知是警告，自会更警惕一些。”

“若怀揣善念，为我之友，见我所留，反会觉得安心，自会更大胆一些。。”

“如此这般，窥其反应，我便能知其是敌是友。”

“是敌便杀，是友便护，就是如此简单。”

“那您认为.....”秦夏轻声问道，他总是感觉周云是个有些危险的人物。

“如今看来，七成是友吧————哦对了，告诉哈西克，让他盯紧了帕拉庭人的动向，以我之见，这场风暴他们没可能不参与。”

.....

周云静静看着烈焰在自己的面前燃烧，滚烫、赤红的烈焰像是由千万只亡魂般咆哮、哀嚎，每一缕火苗都像是一条伸长的手臂，从死者的领域中伸出，渴望最后一次抚摸生者的世界。

孩童因这一幕而放声痛哭，妇人带着不忍低声抽泣，男人那红褐色的眼眸中也充满了血丝，眼角萦绕着泪水，但却仍执拗地不肯挪开目光。

七个庇护城邦的管理者齐聚于赫西俄德，轻轻低下头，乌尔肯为首的大地萨满们轻轻敲击手中的玄武岩权杖，以隆隆如火山下熔岩流淌般的声音为亡者送行。

试炼之时后的重建已经完成，夜曲星上七个庇护城邦的人们汇聚在了赫西俄德，为黄昏幽灵的死亡而来，周云与大地萨满们本来期望这会是一场庆祝，将夜曲星的人们用相同的喜悦凝聚在一起。

但最终，将人们呼唤而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悲伤和痛苦。

比预想中要多得多的人来到了赫西俄德，他们唯一的渴望就是从那些被周云他们自网道中带回来的逝者中寻得自己的亲人。

只有极少数的人找到了自己亲人那不成人形的遗骸，但这也许称得上是幸福，至少他们明白自己亲人的痛苦已经终结了。

那些没能找到自己亲人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他们从那些逝者惨状上了解到了自己被掳走的亲人会经历什么.....

于是，周云将这一切重新安排成了一场葬礼，为所有死于黄昏幽灵之人所举办的葬礼。

夜曲星的葬礼，一向是一场火葬，逝者的骸骨被投入烈火之中，让自火焰而来的一切重归于火焰，步入大地之下的烈火循环。

但如今被投入烈火的，是早已被火葬过的骨灰。

那些经历过惨痛折磨的逝者遗骸，实在没办法再留下来，折磨生者了。

在被亲人认领后，逝者就已经先接受了一次火化了。

周云默不作声，看着火焰卷走所有的骨灰，感受着正在流淌向他躯体中的力量，来自信仰的力量。

逝者之火，夜曲星上的人们如今这样称呼周云，那是夜曲星古老传说的一部分，火焰的万般姿态之一。

那些逝者，大部分是由周云赋予了他们无痛的死亡，彼时踏入网道的人们因此这样称呼周云，然后这个称呼蔓延到了更多的人口中，那些逝者的亲人以此感激周云给予的解脱。

而帝皇记忆带给周云的能力，把这也视为了一种信仰。

这产生了一些奇特的效果，周云感觉到自己和世界之蛇的链接加深了————逝者之火在传说中本就是世界之蛇中的一员。

而随着这场葬礼的进行，周云能感觉到这种链接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

“我感激你做的一切，周云，我们的逝者之火。”乌尔肯看着火焰中翻腾的骨灰，轻声向着周云说道。

连大地萨满都开始这样称呼周云了，他们同样感激周云，在许多大地萨满看来，黄昏幽灵带来的悲剧正是因为他们力量的周期性衰弱，是他们的错误。

周云苦涩一笑，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忽然心有所感，扭头看了看四周......“伏尔甘呢？”周云忍不住问道。

? 0321 朴道昌！

伏尔甘披着深绿色的动力甲，腰间一边垂着兽皮袋子，一边挂着他的锤子，右手夹着头盔，让脑袋暴露在夜曲星那一如既往炙热的空气之中，远处赫西俄德燃烧着的逝者之火悄无声息倒映在了伏尔甘的眼中，让伏尔甘的瞳孔汹汹燃烧着。

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伏尔甘仍然能感受到这场葬礼上传递来的痛苦。

他不忍直视，闭上眼睛，将一切留给黑暗.....

黑暗吞没了伏尔甘眼前的一切，只剩下了深邃之物，以及那深邃之物中正在滋生的东西。

伏尔甘看到了一滴鲜红的、燃烧着的血液，那是他的血液，在他的指尖划过，和铁熔融在一起。

一只只苍白的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扼住这一滴鲜血，一百次被鲜血灼伤，但仍然疯癫地抓着这一滴血液，沉入了遥远的境界之中。

那是一个没有伏尔甘的遥远之境，怀揣着不灭的本能，血开始滋生骨与肉，滋生出了角与鳞。

孽龙正在生长出躯体，于是苍白的手开始一块一块地捏取灵魂，注入孽龙的体内，在孽龙的躯体中编织回路.....

伏尔甘深深喘了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

孽龙.....越来越接近了。

从最开始只能在梦中见到，到现在，伏尔甘只需要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孽龙的存在了。

这是伏尔甘无法逃避，也不该继续逃避的命运。

伏尔甘认为自己已经到了该离开夜曲星的时候了。

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孽龙迟早会从网道中来，来到夜曲星上。

这颗星球已经承受了太多磨练、太多痛苦，自己没能给这颗星球带来什么好的改变，但至少不该给这颗星球带来更多的痛苦。

夜曲星上没有谁能对抗那孽龙。

伏尔甘能感觉到。

那孽龙与他同根同源，孽龙过去、现在与未来所见的，皆在伏尔甘的脑袋中回荡。

伏尔甘看得到，孽龙吞没了世界之蛇，火龙从地中升起，世界被撕裂，大地萨满们眼中流淌下了燃着火的泪水，卫星普洛斯佩洛被孽龙含在了口中，烈火向着银河之中燃烧。

在这颗星球上，只有伏尔甘能对抗那错误诞生的龙。

他这次，必须背负起这个责任。

让伏尔甘痛苦的，就是自己不得不抛下父亲了，但伏尔甘明白，周云会照顾好恩'贝尔的。

这是另一件让伏尔甘痛苦的事情，他最终还是不得不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丢给周云。

周云会怎么看自己呢？

自己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就这样离开了....

“大概会狠狠骂我吧.....”伏尔甘摇了摇头，扭过身子去，看向遥远地平线上汹汹燃烧着的死火之山。

他打算深入死火之山的地下，通过下面的那扇网道门进入网道之中.....伏尔甘隐隐能感觉到孽龙即将降生的那座幽都所在，若是自己能找到幽都，那就在幽都中了解那孽龙。

若是自己不能，那就迷失在网道之中，等待着孽龙找上自己，这样至少不会让夜曲星遭受灾难。

伏尔甘知道自己和那孽龙终究会有一战。

火只有一道，要么属于伏尔甘，要么属于那孽龙。

“.....嗯？”伏尔甘身躯僵了一下。

“你是打算现在去死火之山，从死火之山下的网道门偷偷溜进网道吗？”

周云的声音从伏尔甘的身后响起，

“别指望了，我这几个月不是吃干饭的，我将整个深渊裂隙改造成了狩猎场，岩壁上装满了监视器和狩猎硫磺海中格诺尔鲸的巨形狩矛炮，而在网道门前的区域还被我扩大并构建起了一座堡垒群，在网道内部的那座破损城市也被我清理了起来，依赖着古灵族留下的建材修建起了七层堡垒与城墙。”

“此外，这些地方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布置上了我所能布置的一切灵能手段，大地萨满们也随我一同为每一块砖石注入了力量，你是火龙，不是乌鸦，不善潜行的你可没办法悄无声息地溜进去。”

伏尔甘扭过身去，露出苦笑，看着正环抱双臂，注视着自己的周云。

“你怎么找到我的？”

周云摊开手，“世界之蛇告诉我的。”

这次倒是还真算不上是谎言，的确是依赖着世界之蛇的力量，周云觉察到了伏尔甘的行踪————他在被称之为逝者之火，从中获取到了信仰之后，与世界之蛇的联系加深，灵能开始和世界之蛇交融，让他大地萨满一道的技艺变强了许多，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到夜曲星大地中上的情况了。

那些流淌在夜曲星大地中的火焰，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化作了他思维的延伸，至少在赫西俄德城附近范围内，他能做到捕捉到伏尔甘行踪的程度。

“你刚刚说的那些.....”伏尔甘借着孽龙的眼睛，看到过孽龙从网道门中涌出的景象，真奇怪....那个景象中完全没有周云说的那些东西。

“为了孽龙。”周云死死盯着伏尔甘的眼睛，看到了伏尔甘橙红瞳孔中因自己的话语流露出了惊讶。

“你为什么会......”

“我一直在警惕着那头孽龙，自从了解了黄昏幽灵的问题后我就一直在做准备，我不确定孽龙会不会出现，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又是为何而出现，所以做了能做的一切去警惕可能出现的孽龙。”

周云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孽龙的存在的？”

“不久前，我梦到了孽龙。”伏尔甘半蹲下身子，让自己和周云处在同一水平线上，“周云，听我说，这是。”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梦到了孽龙？”

伏尔甘噎住了。

“因为这和你无关，这是我的事情，那孽龙来自于我遗失的一滴血液，从那血液上长出了那孽龙，说到底，那孽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而且.....”伏尔甘轻轻摇了摇头，“只有我能对抗它，你不行，我不想让你平白受其害。”

“你在说什么蠢话，你以为孽龙诞生只会影响你自己吗？”

周云手指指向远处的赫西俄德，

“那些人里有很多并未受黄昏幽灵所害，大部分人也绝不是黄昏幽灵的对手，但他们仍然悲伤，仍然痛苦，仍然悼念那些逝者，难道我们还能说黄昏幽灵和他们无关吗？”

“可你不也没有告诉我，你在警惕那孽龙吗？”伏尔甘轻轻将手放在了周云的肩头。

“因为我不确定孽龙到底存不存在.....”这个话说出口，周云就有点意识到这个理由其实站不住脚。

他之所以没有告诉伏尔甘孽龙的原因.....周云的脸稍带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原来是那么一回事，自己觉得孽龙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是因为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产生的，是自己让伏尔甘比以往更早地卷入到了他原本的命运之中，也让伏尔甘卷入了他本不该被卷入的命运之中。

伏尔甘并不是一个渴望战争、渴望厮杀、渴望流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