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节
第226节
周云自伏尔甘的身边走过,他皱着眉头看向这罐体上的文字。
圣书文、腓尼基字母、甲骨文、埃兰文字、苏美尔楔形文字、玛雅文字、古灵族符文、古高兽人文字.....
来自不同文明、不同种族的文字被镌刻在了这金属罐体之上,靠着帝皇技能给予的语言能力,周云几乎都能辨识出来.....周云停在了其中一种楔形文字上,那是马库拉格上古老泥板中所使用的楔形文字,也被刻在了这上面。
“火、炉火、造物之火、不熄烈焰、熔炉、毁灭.....”周云指尖划过上面的文字,低声念诵了出来。
“别念!”艾尔德拉德几乎立刻打断了周云,“这些文字本身就有力量,那个男人用交感巫术将之铭刻在了上面,用以象征某物,而象征就等同于其象征之物本身,念诵这些文字,等于把火焰含在了嘴里。”
“.....太美妙了,古老的神迹只是传说,但却被此刻之人所实现,我曾告诉那个男人,他想要做的事情不亚于把天上虚无缥缈的星座摘下来,他却说他就是要当摘星星的人,太美妙了.....他真的把星星摘下来了。”
艾尔德拉德的脸上满是痴迷,仿佛在欣赏一个绝世的美人。
星座?
艾尔德拉德的这个比喻让周云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在法罗斯的时候,星神也称呼罗伯特为星座。
为什么要用星座来比喻原体?
还有当时,当周云的意志和星神交融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
“......将星辰相互连接,便可构成无数种星座.....”
“.....盗火之人坐在至高天下,以手对群星指指点点,勾勒出二十个星座,将之摘下.....”
周云低声重复。
艾尔德拉德瞬间抬起头来,看向周云,“你从哪里听来的?”
“每一次梦里,世界之蛇的梦里。”周云选择了一个几乎万能的答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伏尔甘他们被比喻成星座。”
艾尔德拉德沉吟了片刻,“我也无法知悉全貌,但你知道吗?群星间每个能仰望星空的文明都有星座的概念,但即便是同一颗星球之上的同一个种族,仰望同一片星空时也会勾勒截然不同的星座。”
“他们对群星指指点点,一个人将几个链接在一起说这是半人马,另一个人却摇了摇头将另几个链接成了君主的冠冕,群星具有无限的可能,可以勾勒出无限多的星座,这即是现实的链接,也是我们想象力的倒影,就像是亚空间一样。”
“亚空间也可以勾勒出无穷的可能性,即是亚空间中的波涛,也是现实的倒影,我猜测原体与此有关,但我不确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给我些时间,两三百年内,我一定能给你研究出一些线索来。”
两三百年.....连泰拉围城战都赶不上,就这还只是一些线索。
周云搓了几下眉心,艾尔德拉德这家伙,果然还是看起来有用,但实际上一点用没有。
伏尔甘宽厚的大手抚过了这金属罐体本身,他完全没有在乎上面铭刻的文字,只在乎金属本身。
他嘴角露出了一些笑容,这金属有力气。
“你不会想砸了它吧?”艾尔德拉德抱紧了这罐体大声喊道。
伏尔甘像是拎小鸡仔般将艾尔德拉德从培养仓上拉开。
“别急,晚点也给你打个权杖。”
? 0329 没有仇恨的灵魂最适合成为容器
“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位伟大的汗,他的名字叫做额尔赤,他注定要成为一位风暴先知,这是天命定下的,所以他出生的那天,四个风暴先知为他接生,告诉这额尔赤汗的母亲,你的孩子注定会成为天命的容器。”
“额尔赤汗的母亲好害怕呀,大声命令护卫赶走了四个风暴先知,说他的孩子注定会做天上地下第一的大汗,而不是去当风暴先知。”
“额尔赤汗的母亲把一切和风暴先知相关的东西都丢出了部族,从小只教导这孩子武艺,却不教导他风暴先知的智慧,每当额尔赤汗表现出了风暴先知的力量,他的母亲就用鞭子抽打他,直到他背上流淌下的鲜血染红了大地,直到他黄金般的眼眸在压抑中褪色。”
“不,你这孩子,你必须成为一个伟大的汗,而不是一个风暴先知。”
“后来额尔赤汗的确做到了,他的部族统治了大半个草原,一群又一群的人死在他的屠刀之下,他刀上流淌下的血液汇聚成了河流、腐败的尸体堆积如山化作瘟疫横行、无数人间的享受任他体会,无数人的生命因他而改变。”
“但他总是遥望着天上翱翔的鹰,感到自己是被绑住了翅膀的鹰,他总是低头看向水里的鱼,感到自己是被堵住了腮的鱼,他总是抚摸有角的公牛,感到自己是被斩断了角的牛,他总是蹲下看着露出毒牙的蛇,感到自己是被拔掉了毒牙的蛇。”
“后来,额尔赤汗的母亲死去了,在这位母亲的葬礼上,部族所有的战士和首领都来了,部族的每个人都敬佩这位培养了大汗的母亲,带来了部族最珍贵的宝物献给这位逝者。”
“额尔赤汗看着那些矫健强壮的战士、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宝,看着手中永远在流血的刀,他想啊:母亲呐,我的生命究竟是我的生命还是您的生命,母亲呐,我得到的一切到底属于我还是属于您。”
“就在这个时候,额尔赤汗母亲的老仆人走来了,他将鞭子递给了额尔赤汗——额尔赤汗记得这鞭子,每当他表露出不属于现实的力量时,母亲就会用这鞭子抽打他——告诉额尔赤汗:汗啊!你的母亲告诉你,就算她离开了,你也不许去用那不属于现实的力量,若是用了,那就和以前一样,用这鞭子抽打自己吧。”
“额尔赤汗攥紧了这鞭子,他的脸憋得通红,他的牙齿咬得很紧,他冲到了母亲的棺椁前,一鞭子一鞭子抽打在母亲的尸体上,部族的战士冲上来阻止他,但在他们动手之前,一道风暴就从额尔赤汗的体内涌出了。”
“部族所有的战士都变成了流淌的血,部族所有的穹庐都被烧成了灰,部族所有的黄金都变成了泥土,一切都褪色了,只剩下额尔赤汗的眼睛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明亮。”
“他这一生所得到的一切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额尔赤汗却放声大笑,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四个为他接生的风暴先知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接引着额尔赤汗成了他命中注定的风暴先知。”
在夏季风暴席卷草野的夜里,阔阔出的母亲就这样抱着阔阔出,在烛火旁讲述着那些古老的故事,讲述每一个曾纵横草原的汗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的结局都是一个汗走向了天命注定的结局,每一个汗都无法抗衡自己的天命。
“天命注定。”阔阔出的母亲抱紧阔阔出,这样向着阔阔出说道,“天命不可违。”
烛火摇曳晃动,呼啸的风涌入了阔阔出和母亲的穹庐之中————飓风撕开了帐篷,烛火猛地升腾而起,点燃了阔阔出面前的一切,马嘶声在夜中涌来,帕拉庭的骑兵踏破草野而至,冲进了帐篷之中,剑刃倒映着烛光,砍向抱着阔阔出的母亲。
在阔阔出的尖叫声中,母亲的头颅被刀刃砍下,落在阔阔出的怀中,死死盯着阔阔出。
“天命不可违!”
“啊!”阔阔出在夏夜热梦中惊醒,汗珠止不住地从他的额头上流淌而下,他捂住脸,干瘪苍老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嗓子干瘪难受,眼睛迷茫地扫过无光的穷庐。
他看到了一些人影,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呼唤,“周云.....施纳兹.....”
“他们不在。”
沉甸甸的声音压在阔阔出的身上,风暴先知,天命的第一个容器,额尔赤的身型缓缓在黑暗中浮现,
“你还记得吗?他们去库喇也部了解自己的仇恨了。”
阔阔出的肌肉绷紧了一些,他从床榻上爬起来,披上袍子,看向面前的那七个人影。
额尔赤、窝阔台、速不台.....七个风暴先知、七个天命的宿体正盘腿坐在阔阔出的面前,他们的身型朦胧模糊,身体的边界在黑暗中似乎变成了漩涡,和身边的影子交融在了一起。
阔阔出肌肉还在抽搐、颤抖,他忍不住攥紧了自己的袍子。
“你们.....”阔阔出压低声音问道。
“快要到极限了,诸神急不可耐,呼唤我们和他们的溶融。”额尔赤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不仅仅来自于现实,更来自于那个纯粹能量的领域,“如果你有我们的视线,你就会看到,第二道光也被点燃了。”
“那是更明亮、更炽热、更决绝也更黑暗的光”
“星之火炬已开始照耀群星,古老的王者从堆满灰尘的旧岁月中走出,如果我们再不快一点,天命会以更黑暗的方式实现。”
“而巧高里斯的世界之魂也已运行到了最强大的时刻,现实和天空的壁垒被夏季风暴所撕开,暴雨之中此岸和彼岸模糊不清,施纳兹那孩子蒙受「天堂试炼」,畅饮诸神之酒的时刻到了。”
阔阔出攥着袍子的手更用力了,“你们确定那孩子做好准备了吗?他也许还得再————”
“已经足够了,当他终结了库喇也部,了结所有仇恨的此刻就是最合适的时候,肆意宣泄过仇恨、心中的仇恨已经烧尽的灵魂最适合成为容器了。”
额尔赤打断了阔阔出的话,
“阔阔出,你的责任已经快要卸下了,你只需要等到那孩子回来后,再告诉他去爬上擦星山脉、去畅饮诸神之酒吧,就可以了。”
阔阔出的咽喉动了动,这明明是天命注定的事情,这明明是为了让人类平静无痛走向注定黑暗的必经之路,这明明是正确的.....吧?
但阔阔出的心头里却总是紧巴巴的,好像心脏被鹰爪捏得很紧,紧到从心肌上滴下热血来,落在阔阔出的腹中,像是母亲死去那一夜的野火般焚烧着他。
怎么会如此呢?
天命为何偏偏对他这样地残酷?
阔阔出的手指把身上的袍子捏得更紧了,好像把这袍子当成了天命本身,想要把他捏出血来。
“额尔赤汗。”阔阔出看向眼前这个曾在母亲故事中出现的人,向这第一个蒙受诸神全部恩赐之人发问,“当你看见自己的部族顷刻间化为尘土时,你可曾有一瞬间感到心头里淤得难受。”
额尔赤看着阔阔出,看了三四秒,才缓缓张开嘴,“我只觉得鹰翔入高天,鱼游入深海,兽奔入荒原,有些东西注定要失去,为了更高的目的。”
“而且那并非我能决定的,很多事情不过是天命在借我们的身体行事而已,阔阔出,你心底里怎么想并不重要,天命注定了你会那样说。”
说罢,额尔赤的脑袋轻轻扭向了身后,看向正在灌入雨夏灰风的帐门,看向遥远草原上模糊不清的两个白点。
他又扭过头来,看向了阔阔出,声音竟稍微柔和下来了一些,“何必去为自己所不能决定的事情苦恼呢,阔阔出,人不该去仇恨一个自己无法复仇的事物,就像洪水淹没了大地,你不能去仇恨江河,就像风暴撕开了部族,你不能去仇恨穹苍,天命庞大远胜江河穹苍,你何必庸人自扰。”
阔阔出稍稍张嘴,但还没等他开口,额尔赤就缓缓摇了摇头,他的身型随风而颤,和他身后的另外六个风暴先知一同,像是落入了池水中的墨点一般,随风散去,空留下阔阔出一个人独坐在黑暗之中,剩下他一个人指尖微微颤抖。
他挣扎着,拖拽着一身老骨头站起身来,他感到自己的皮肤一身刺痛,感到肌肉有些酸胀,感到关节肿胀。
不要说天命了,他甚至无法对抗岁月的流逝,风暴先知始终铭记着自我限制的道理,那个维度的力量可以疗伤,但却不可用来疗愈岁月留下的痕迹、疗愈生来就有的缺陷......否则会让那个维度的力量过度涌入自己的血肉之间,让自己陷入血肉畸变的结局之中。
他一步一步来到了穷庐之外,抬起头遥望那厚重的云层。
穹苍与大日皆已被倾翻浓墨般的云层遮盖,恍若云中巨鲸般的世界之魂发出悠远的鲸歌,搅动着现实的风暴,也搅动着高天之风,将现实和天搅拌在一起,让此界和彼界混在一起,越发难分彼此。
阔阔出的目光望去,瞧见了在那风卷暗草浪之上,骑着白马归来的两个少年。
施纳兹发出一声清澈的欢呼,向着阔阔出举起了手臂挥舞。
周云总是要更冷静一些,他跟在施纳兹的身后,微笑着向阔阔出点头示意。
都回来了.....
? 0330 穹庐夜谈
风急天高,林雨欲来,铅云似夜山压草浪,世界之魂如影如涛,穿梭在盛夏积雨云间,硕大、悠远、空灵,真像是集市上的吟歌者边弹奏马头琴,便朗诵得一模一样:冬春遇寒风而化鹰翱翔,夏秋遇云雨而化鲸沉游。
周云站在他们的穷庐门口,抬着头看着天上的云层越积越厚,看着世界之魂在其中搅动,就感到这世界之魂果然不太一样。
客观地讲,没有任何一个世界之魂是自然的。
土石没有灵魂,江河没有灵魂,熔岩也没有灵魂。
有灵的从来都是栖居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尤其是那些有智慧的生命,他们把自己的情感、自己的爱憎、自己的想象倾注进了这个世界之魂,为这个世界赋予了灵魂,才有了真正的世界之魂。
可若真要讨论是否自然诞生,那么马库拉格旁的拉菲斯应该是最自然的,他是自然而然在灵族矗立的石碑之中自然汇聚灵族的渴望而萌发的。
而世界之蛇,相对则要更加人工一些,最初的大地萨满讲了许多许多故事,刻意引导了思潮涌动的方向,将世界之魂塑造成了世界之蛇的模样,让世界之蛇在永恒的热梦中长眠。
但.....和巧高里斯的世界之魂相比,连世界之蛇都显得如此自然,世界之蛇虽在梦中,但理论上祂也是有自我意志的,是有思维的,只是这思维必须在朦胧的梦中显现。
但巧高里斯的世界之魂,仿佛是某种写好了的循环,固定地执行着被设定好的命令,祂显然受到了更多更多的改造,被塑造成了某件更实用的工具。
现在,这世界之魂正在做的事情,也是被设定好的吗?
周云能感觉到,这世界之魂正在引导着亚空间上浮,穹苍上的阴云淹没、笼罩了世界,云层之后的群星与现实退却,亚空间的潮汐转而开始拥抱这颗星球,连帷幕本身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周云甚至感觉巧高里斯马上就要真的和亚空间接触,甚至部分刺入亚空间之中了。
那个接触点恐怕就会是......周云的目光落在了并不算远的擦星山脉之上,那高耸入刃的山脉已直插阴云之间,穿过了厚重的云层,不知刺向了何处。
越是远离大地、越是高耸入云的地方,帷幕就越是稀薄,也就越是接近那个维度,擦星山脉是巧高里斯上最高耸的山脉,若是在不久之后,在巧高里斯与亚空间最接近的地方爬上擦星山脉,恐怕真的能直接迈入天界.....
周云缓缓将帐门放下,厚重的毡布将呼啸的风挡在了外面,将这帐篷本身化作了隔绝外界的结界。
周云不免又想起了欧尔那个关于火堆的故事,也许穹庐本身就是火堆的延伸吧。
奶、茶与酥油的香气在穹庐中回荡,阔阔出亲手为周云、为施纳兹煮了一锅奶茶。
当周云坐在施纳兹身边时,奶茶已开始咕噜噜冒泡,施纳兹在两个杯子中挑了缺口的那个给自己盛满了一杯,另一杯则递给了周云。
热乎乎的奶茶驱逐了周云指尖萦绕着的寒意,他抿了一小口,咸咸的奶茶滑入咽喉,坠入腹中,沉甸甸地将周云的意志从遥远彼方压回到了现实。
“我得祝贺你们。”阔阔出的嘴角像是硬挤出了一点笑容,但又不想要周云和施纳兹感觉到一样,“你们了结了自己的仇恨。”
“师傅......”施纳兹犹豫了一下,“在我和兄长赶到库喇也部的时候,塔尔卡部的人就已经摧毁了整个库喇也部,我们的刀上没有沾上一滴鲜血。”
阔阔出的那本就是硬生生挤出来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指捏紧着指尖的陶瓷杯,好久好久没能说出话来。
周云能看得出,这显然超出了阔阔出的预料,想来也超出了那所谓的天命吧。
阔阔出扭过头来,看向了周云,一双暗金色的眸子在穹庐阴影中散发着微光。
“......”这让周云有点郁闷了,看自己做什么,这又不是自己干的,他也很意外啊。
察合台可汗,真是个难以琢磨,难以预料的原体啊。
阔阔出看着周云面不改色,深深呼出了一口浊气,小口小口酌饮着杯中奶茶。
周云也喝了一两口,然后将奶茶分给了依偎在他大腿两侧的咕咕和嘎嘎。
阔阔出带着疲惫依靠在了身后的靠枕上,他看着周云,看着施纳兹,指尖轻轻攥紧着袍子,似乎想要说什么,又终究下不了决定开口。
“师傅,你怎么了?”施纳兹自然也能觉察到自己师傅的诡异之处,忍不住开口问道。
告诉他,告诉他他该去做的事情。
母亲的声音在阔阔出的耳边回响,那年长的、温柔的母亲就这样坐在阔阔出的对面,坐在那两个少年的身后,用那浑浊不清的眼球盯着阔阔出,也盯着施纳兹。
不,母亲,不。
阔阔出轻轻闭上眼睛,拒绝着自己的母亲。
还不是时候,周云这孩子还在这里,他知道很多很多事情,如果我在这里说了,他一定会提醒施纳兹的,再等一等,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