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

“说得和你是鬼一样！”蒂塔眼里含着一点泪水，但听着周云的话，她仍然忍不住抱怨道。

几秒钟后，她忍不住有点笑了出来，声音发涩地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人是都会死的。”

“你还记得那个送爸爸尸体回来的人吗？年老一点的那个，带着十字架的。”

“他给我说，死亡对于死者来说是痛苦的结束，所以对死者而言并不是坏事。”

“只是活下来的人不得不记住那场死亡，直到自己也迎来死亡，然后卸下所有的痛苦。”

“所以，他教我不要害怕死亡，因为会死的人是幸福的，不死的人才是受诅咒的。”

“他还给我举例子了，说他每天醒来都会看着家里的厨房却不敢进去，想象死了很多年的妻子在里面煮饭，仿佛只要自己不走进去，妻子就真的在里面一样......”

“所以，我不会说你永远不要死之类的话的....那是诅咒。”蒂塔摇了摇头，擦干净了自己眼角的泪水，“我只是希望你能多活在我身边一点时间。”

“好啦好啦，我就是忽然有点.....我没事的，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说完，蒂塔站起身来，推门离开了周云的房间。

周云看着房门口，他想起了安格隆来救他时说的话。

“你怎么能把死亡视为你一个人的牺牲呢？”

......

伊利瑞姆的布伦从温暖皮毛的包裹上拽出了自己，远处赫拉之峰的冷风穿过马库拉格城和城外的农田，涌入这狭窄的山洞中，让他的精神猛地振奋了一些。

胸口传来隐隐的疼痛，他拨开母亲留给他的水晶吊坠，看向自己的胸口之上。

出发之前，巴底里斯首领的巫师祝福了布伦，为布伦纹上了神圣的纹身。

布伦看着那纹身，那是一头盘在他胸口、生有两个脑袋、身边环绕着巫火的鹰，巫师说这象征着希望与变化。

其实布伦更想要象征着勇气和杀戮的猎犬，或者象征健康与生命力的神鹿。

部落的人们都说，鹰在马库拉格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

......好像有些发炎了。

布伦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胸口有些泛青的纹身，纹身旁还留着萨嘉的挠痕。

鼻尖嗅到了食物的气味，是煮在咸野猪肉汤里的硬面包。

布伦看到艾玛正在山洞的一角煮汤，奥拉在修理自己的激光枪，其他人有的已经醒来，有的还在睡梦中。

他们从首领巴底里斯那里接受了任务，十一个人自伊利瑞姆出发，穿越群山，沿着海岸前进，在昨夜抵达了马库拉格城旁的村镇附近，找到了这个山洞做最后的休整。

这次任务的报酬不菲，但任务目标却只是需要杀一个马库拉格贵族家的五六岁小孩而已。

所以这次能来的都是部落中的好手，每一个都是首领巴底里斯精挑细选的，看着这些队友，布伦就感到安心。

“嘿！”奥拉看着布伦，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昨晚萨嘉叫得很大声————啊卧槽！”

奥拉的话还没说完，一块石头就从布伦的耳边飞了过去，砸在了奥拉的脑袋上。

丢完石头的萨嘉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皮毛，单手支撑着身躯稍稍坐了起来。

“你昨晚弄疼我了。”萨嘉一边欣赏着布伦身上的肌肉，一边如此评价道。

“.....抱歉！”布伦感觉自己脸上一定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他八岁就第一次杀人了，如今二十多岁，参加部落间的血腥杀戮不知道多少次了，有过露水姻缘的女人也有很多。

但唯独在面对萨嘉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个傻小子。

“倒也不坏。”萨嘉抱紧了皮毛，手指轻轻放在自己小腹的地方。

她笑了，布伦的力量留在她的体内。

“愿百合女神、生育之主、分娩之母庇佑......”她轻声祈祷。

布伦听着萨嘉向神鹿的一个面相祈祷，不禁坐直了身躯，神情有点振奋。

他知道萨嘉是在祈祷怀上布伦的孩子，布伦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有几个私生子，但萨嘉不同.....

他会和萨嘉结婚，他和萨嘉的婚姻将得到阿傩思诸神的祝福，他们的孩子将是父与母力量的结合。

“萨嘉，你和艾玛守在这里，我们九个人去城里杀那个贵族小孩。”布伦攥紧萨嘉的手说道。

“你当我是个马库拉格城的贵族小姐？”萨嘉皱了皱鼻子，不悦之色清晰可见。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布伦急忙解释，“我们逃出来后一定会被追击，我们需要值得信赖的人接应，我只信你......”

“哎呀，我的萨嘉大小姐，你就听我们布伦大少爷的话吧。”

奥拉揉着被砸疼了的脑袋说道：

“您要是跟着去了，布伦搞不好满脑子都是你，心心念念个不停，连杀人都不利索了。”

山洞内爆发出了一阵欢笑。

萨嘉冲着他们哼了一声，然后看向布伦，“我......”

布伦却示意她别说话。

那男子伸出手，将自己脖子上的水晶吊坠摘了下来，放在了萨嘉的手上。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是我爸爸曾经送给我妈妈的，现在我再把这个送给你。”

“萨嘉，你留在这里，等我从城里出来了，我们一块回伊利瑞姆，找巫师请阿傩思诸神赐福我们未来的孩子。”

“嗯......”萨嘉瞪大着眼睛看着布伦，最终轻轻嗯了，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那枚水晶吊坠。

那是一枚由水晶雕刻成的鹰首雕像，闪烁着微微的蓝光，纯洁无暇，不见半点裂痕。

0089 好公主、狗狗将军和鸟巫师

满是划痕的钢铁框架在康诺接待室的灯光中闪烁着微光，人造硬化水晶做成的沙漏在框架中轻轻摇晃，沙砾从中流淌而下。

这沙漏是康诺的奇妙收藏之一，姑且算是个文物，优点仅有比较坚固，称不上有什么价值，但康诺很喜欢它。

沙漏标注时间的作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提醒着康诺时间正在流逝，重要的是那沙砾一颗颗落下的景象能让康诺集中精神，感受到时间的意义。

“我很荣幸能得到您宝贵时间中的一缕。”

过于谦卑的声音在康诺面前那个年老优雅男人的口中响起。

凯皮欧元老微笑着向前凑了凑，他身上那种过分甜腻的香味涌入康诺的鼻腔。

这香味让康诺有些脑袋晕眩，他身躯微微向后靠了靠，耳边传来罗伯特正在翻书的声音，眼睛落在沙漏中不断落下的沙砾之上，才稍稍抵御住凯皮欧元老的香水带来的晕眩感。

凯皮欧的目光落在房间的一角。

一个金发的少年坐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正在低头阅读着手中的书籍，目光专注，安静乖巧。

他身穿绣着金色橄榄枝装饰的蓝色短袖亚麻上衣，能看到精壮有力的手臂，他的面容看起来大约是十三四岁的年龄，但身高颇高，只是坐在沙发上，凯皮欧没办法准确估算他的身高。

“您的养子？我听过一些传闻.....”凯皮欧微笑着问道。

“奇异的传闻，对吧？”康诺微笑着说道：“但他其实也只是个普通孩子而已，只是长得比较快，我怀疑他有伊利瑞姆血统。”

“今天尤顿女士要带着佣人们大扫除，为了防止这孩子胡闹，暂时安置在我这里了，我们谈我们的就好。”

康诺没有告诉凯皮欧的是，每当有重要客人来访时，尤顿就会组织大扫除，让罗伯特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一旁。

“很难想象这样一位乖巧的孩子会胡闹————我们谈我们的事情吧。”

凯皮欧元老微笑着向那孩子颔首致意，然后目光回到了康诺的身上。

“您有看我的提案吧？神殿掌握马库拉格的银行业太久了。”

“当然，我并不是否认神殿对马库拉格的贡献。”

“在巫术之王时代和战争之王时代的早期，社会混乱，秩序崩坏，唯一稳定的社会机构就是神殿们，人们自然而然倾向于将自己的储蓄交给神殿，也只有神殿能在借款后有能力收回。”

一边说着，凯皮欧的嘴角一边露出了一道颇为温和的笑容。

“但现在嘛，我们有您和贾兰阁下的统治，有着稳定的秩序，连伊利瑞姆的蛮族都安稳了这么多年了，我们是时候把众神的归众神，执政官的归执政官了。”

康诺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成金字塔型，放在自己的鼻子前。

表面上是在思考，其实是用这种动作隔绝凯皮欧身上那过于甜腻的香水味。

“神殿也是马库拉格政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许多神殿的大祭司都同您一样具有元老头衔。”

“我很难想象神殿会自愿放弃银行的职能————战争之王神殿、西默内塔神殿、破碎灯塔神殿和塔拉萨诸神殿会怎么看您的提案呢？”

康诺如此问道。

“神殿也只是马库拉格政治的一部分，大祭司们也只是元老院中的一部分。”

凯皮欧元老摊开了手说道：

“我们可是一个民主国家，只要您和贾兰阁下支持，只要得到大部分元老的支持，大祭司们的态度是可以被忽略的。”

“更何况，如今各大神殿中，也有不少年轻祭司厌恶神殿过于世俗化，他们也将支持我们。”

“原来如此.....您的提案我会考虑的，等有时间我会和贾兰阁下讨论的。”康诺伸出手，将放在桌上的沙漏轻轻倒转，沙砾重新在水晶中滑落。

“那我将不胜感激，最近我也会去和贾兰阁下谈一下的。”凯皮欧站起身来，以夸张的方式向着康诺行礼。

然后，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到了正在读书的小罗伯特.基里曼身边。

“小家伙，你在看什么书呀？”凯皮欧凑近那孩子，用温和的声音询问道：“能不能告诉叔叔啊。”

“......是《好公主、狗狗将军和鸟巫师》！”

那个孩子举起了手里的绘本，展示给凯皮欧看。

书的封面上是一个美丽的女孩、一只穿着铠甲的红色猎狗，他们的面前站着一个手持法杖的蓝色小鸟。

“讲的什么故事啊？”凯皮欧用逗小孩子一般的语气问道。

“讲的是在大森林里，有一个邪恶的鸟巫师，他杀死了鹿爷爷，让大森林的树木开始枯萎，还欺负可怜的小动物们。”

“有一位好公主不忍心看到小动物们受欺负，于是她找到了狗狗将军，和狗狗将军一起惩罚了鸟巫师。”

“还有灯塔先生也帮助了他们，用石头砸了鸟巫师。”

“但是就在他们要取得胜利的时候，好公主听到了有人在哭泣，于是她跑过去看，结果被来自阿傩思之海的蛇女士咬了，晕了过去，然后蛇女士假装成了好公主.......后面我还没看完！”

那孩子合上了绘本，冲着凯皮欧说道。

“真是个好故事啊！”

凯皮欧似乎被那孩子逗笑了，忍不住轻轻鼓掌。

“要好好读书哦，要让你爸爸为你自豪。”

“如果下次叔叔来的时候，你爸爸说你很乖，叔叔就请你吃糖好不好啊？”

“嗯！我会乖乖听话，好好读书，让爸爸为我自豪的！”那个小孩子一脸认真，露出甜甜的笑容说道。

凯皮欧为之开怀大笑。

凯皮欧离开后，康诺看向了罗伯特.基里曼。

那孩子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淡漠的表情上看不出半点他内心的想法。

“凯皮欧.柯莫杜斯.涅尔瓦，其家族可以追溯至巫术之王时代，是最初跟随战争之王建立马库拉格城的八十八个氏族之一，其所属的家族支脉相对富裕，家产大约在两千两百万第纳尔左右，在元老中算是最富裕的一个阶级，其寝宫中目前大约有六个奴隶，其他的皆是受他雇佣的自由民，对于废除奴隶制的态度相对温和，称得上是温和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最近他多次同马尔库斯.基里曼接触，试图通过他的关系获得你的好感，此外他一直在尝试同贾兰接触，已经和贾兰建立了友谊，而他的目的就是刚刚提到的宗教改革法案，废除神殿作为银行的职能。”

“从历史进程来说，神殿总有一天要放弃银行职能，但关键在于接下来由谁来代替神殿，是由马库拉格国家本身？还是由贵族富裕阶层？”

“凯皮欧元老是否在暗示：只要你支持以他为首的贵族掌握银行业，他就能带领温和派支持你的改革，支持废除债务奴隶制？”

“我另外还很在意，凯皮欧元老所提及的所谓‘年轻祭司厌恶神殿过于世俗化，会支持他’是什么意思？”

“在银行业之外，他是否还想要染指神殿本身？”

罗伯特.基里曼的声音平淡、冷静、理性，比康诺那台沉思者还要更像是一台机械。

“债务奴隶制和借贷体系是相辅相成的，如果只废除债务奴隶制度，而将银行体系拱手让给富裕阶级，那不过是让债务奴隶制换了层皮囊，我是不会把银行的职能交给富裕阶层的，银行和借贷必须被国家掌控。”

康诺微笑着伸出手，揉了揉罗伯特.基里曼的金发说道

然后他看向了基里曼手中的绘本。

“让你读这种儿童绘本打发时间，真是难为你了。”

“还好，这本不太一样，其另有深意。”

罗伯特.基里曼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绘本，

“大森林就是马库拉格，鸟巫师就是巫术之王，好公主是西默内塔，狗狗将军是战争之王，灯塔先生是破碎灯塔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