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

罗伯特嘴唇抿紧，表情稍显尴尬————尤其是周云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

“周云老师。”康诺向着周云颔首致意，“我早该与您见面谈一谈了，毕竟您是那孩子的老师，又如今尽心尽力，只是奈何出于避人耳目的考虑，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不知现在，有没有机会和您聊一下？”

康诺示意周云同他一起去隔壁房间。

周云颔首，他正观察着这位康诺阁下。

他是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面容上有疲惫留下的痕迹，背部微微前倾，显然是长期伏案留下的习惯，若是排除他那仍然强健的身躯，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位长期从事文书工作的普通职员。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有着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澄澈与明亮，仿佛倒映着他那既富有智慧和理性、又富有理想主义的内在精神。

“当然可以。”周云站起身来。

“老师，我刚刚说的，您要好好考虑一下。”就在此时，罗伯特.基里曼抬起头来，又一次叮嘱道。

罗伯特.基里曼刚刚向着周云提出了一个要求......他想要学习灵能。

但周云还在犹豫、迟疑，毕竟灵能终究是个有利有弊的东西。

若是掌握不好，让罗伯特.基里曼落入了马格努斯那种下场，周云的罪过可就大了。

“这些时日真是麻烦您了，那孩子很让人感到.....难办，甚至是恐惧吧？”走到隔壁房间，康诺示意周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两人面对而谈。

“但是您把他教导得很好。”周云看着康诺回答道。

康诺笑了，那是真诚而自豪的笑容，“他将是我留给这个世界最宝贵的东西，人们有一天会忘记我，但人们终会记得他。”

“不。”周云看着康诺微微摇了摇头，“人们也会记得您，感激您，明白是您将他教导成了这样。”

周云这样说不是奉承康诺，而是在纠正康诺。

实际上，即便是过去了一万年，人们仍然知道是康诺.基里曼教导出了原体罗伯特.基里曼，甚至有一颗铸造世界都是以他为名，而在奥特拉玛、在马库拉格、在极限战士的堡垒中，他的雕像甚至与帝皇并肩。

闻言，康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这是巫师的预言吗？”

“我是灵能者————别把我和那些不靠谱的土狗巫师相提并论。”周云开口纠正道。

“抱歉。”康诺轻轻躬身致歉，“巫术之王的时代结束太久了，你们这类人也变得越来越少了，我虽听闻过你们的存在，也在伊利瑞姆见识过你们的力量，但像这样近距离交谈，还真是第一次。”

说到这里，康诺顿了顿。

“阁下，现在我需要您的智慧————您认为那些刺客了解罗伯特吗？”

“不了解。”周云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回答。

康诺做出了一副倾听的样子。

“对罗伯特有一定了解的人，会劫持一艘星舰，开到马库拉格的上空，直接用光矛轨道轰炸这宅邸。”

“对罗伯特有足够了解的人，会明白就算是轨道轰炸都杀不死他，必须得请求诸神下凡了。”

“而对罗伯特一点了解都没有的人，才会找九个雷霆大蛮子来刺杀他......他就算找九个身穿终结者动力甲、手持.75口径爆弹枪，经过十九道改造手术的超凡战士也刺杀不了罗伯特。”

“......您说的对。”虽然不明白什么是终结者动力甲，什么是爆弹枪，什么是十九道改造手术的超凡战士，但康诺大致是明白周云的意思了。

他也明白周云说得对，虽然刺客是冲着刺杀罗伯特去的，但其根本目的......“是冲着我来的啊，想来是我的某位政敌。”

周云观察着康诺的面部表情，稍抬起了眉头，“您不好奇那孩子的来历吗？”

“想来是某一位想要征服银河、具有非凡生物学技术、来自于泰拉、个体力量强悍并且寿命悠长的君主制造的子嗣之一吧。”康诺笑了笑说道。

这倒真让周云愣住了。

康诺知道的也未免有点太清楚了吧？

“.....您应该不会是在某天做梦梦到了某个闪着金光的身影吧？”周云忍不住问道。

“原来如此！那孩子的制作者还会冒金光？”

康诺闻言轻轻摆了摆手说道：

“我没有梦到过，我只是做了一点简单的逻辑推理罢了。”

“我发现那孩子的时候，他明显是在某种培养仓中，很容易就能猜到是被通过生物技术制造的，并且培养仓上面用某种古老语言写着一些信息和一个编号。”

“我对比了马库拉格图书馆中的记载，确信那编号所用的是一种古泰拉上名为罗马的古国曾使用过的一种语言，并且确定那个编号是十三。”

“如此我大概确定，那孩子来自于泰拉，他至少还有十二个同类，其制造者必然是具有丰富的古泰拉知识。”

“而那孩子不会衰老、力量强大，其基因来源必然非同凡响，具有这种级别技术的人不会蠢到给自己制造十几个神，所以罗伯特的基因十有八九是来自其制造者本身，据此推断其制造者可能同样不会衰老并具有强大的力量，甚至很可能是古泰拉罗马时代的亲历者。”

“最后，这孩子被制造的目的是什么？”

“能在亚空间风暴逐渐消散的时间点被制造，那这孩子存在的理由大概率就是为了征服银河了。”

“看您的反应，我大概是猜对了吧？”

周云看着康诺，忍不住在心底里惊叹于这位执政官的智慧。

未来罗伯特.基里曼能成长到那种地步，能在全银河退步一万倍、只有他不变的情况下扛起整个人类帝国，也许比帝皇超凡生物技艺更重要的，是这位执政官的教导吧.....

“只不过......”康诺轻叹了一声，“我不认可那位君主对这孩子最初的设计，那太冰冷和残酷了，我无法容许一个孩子承担这种命运，更不认为这样的设计对人类是一件好事。”

“于是，我以一介凡人愚笨的智慧努力教导了那孩子，希望他能成长为一个好人。”

“当然，尤顿女士也帮了许多忙，如今又有您的帮助，我的压力也减轻了许多。”

“所以，为了那孩子，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恳请您。”

“您能不能......对外说那些刺客是您杀的？”

闻言，周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那满地碎尸，忍不住捂住了额头。

“我侄女会觉得我是变态杀人魔的。”

“从法律角度来说，那是自卫和见义勇为。”康诺纠正道。

周云自然明白康诺的想法，他仍然不想要让罗伯特.基里曼这样暴露在马库拉格众生的视线之下。

一个孩子轻易杀死了九个伊利瑞姆蛮族，这的确听起来太骇人了。

周云看着康诺，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那我也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您。”

“您想知道，自己死于何人之手吗？”

0096 无耻的妖女和嗜血野狗在马库拉格城出发

死于何人之手.....

听着周云的话语，康诺.基里曼不留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

对于罗伯特的这位老师，如果让康诺找一个形容词的话.....那就是秘密。

他显然对罗伯特的来历有所了解，这在康诺看来还可以理解为巫师占卜能力的作用，但其目的却让康诺琢磨不透，他似乎是同康诺一样，有意教导罗伯特，引导罗伯特走向与其制造者所设计的不同的道路。

但康诺的直觉又告诉他，周云似乎同罗伯特的制造者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之前尤顿曾安排人调查过周云，发现周云是天主教的信徒。

康诺对天主教的历史有所了解，知悉这一信仰起源于泰拉上的古罗马，而当初那承载罗伯特的培养仓上所书写的编号正是罗马数字十三。

罗伯特的制造者很可能是古罗马时代的亲历者......他会是天主教信仰的那位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周云是代表着他的意志而来吗？

那为何周云对罗伯特的教导，是偏离其制造者本意的？

康诺仍是不动声色，微笑着向周云开口说道：“谁不好奇自己的死亡呢？我也很好奇我会死于谁人之手？”

康诺能大致觉察到，周云问这个问题并无恶意，他似乎是想要将自己从非自然死亡的命运中拯救出来。

“你将亡于你的政敌贾兰之手。”周云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向康诺说道：“他将让马库拉格城内的卫队暴乱，在混乱中让刺客杀死你。”

“......嗯？”康诺不受控制地皱紧了眉头。

贾兰？

他将亡于贾兰之手？

“周云老师，我并非不信赖您，但我的确有三个问题不得不问。”

“第一个问题：对未来的预知是何种原理？在您预知到未来的同时，未来会发生改变吗？还是说正因为您预知了未来，所以未来走向了您预知的方向？”

康诺的第一个问题就让周云的眉头稍稍挑起了。

他现在很想把那给安格隆下了咒的大傻灵抓过来，好好听一听康诺的问题。

还有未来的荷鲁斯也该听一听这问题，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这种自我实现预言确确实实是这银河中的一大坑。

但周云刚刚说的，其实并不能算是预言。

这是他前世所知悉的，原本的历史走向。

“的确会出现预言自我实现的情况，但我这个预言不会是那种类型。”周云向着康诺说道：“如果我不干涉，这原本是必然会发生的。”

“必然会发生......”康诺皱着眉头，他显然在思考，“如果一件事情必然发生，那就必然有超乎寻常的力量干涉........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

“城市的护卫是我率领远征伊利瑞姆的部队改制而来，他们军纪良好，对我忠诚，我的改革也会带给他们巨大的利益，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暴动的？”

的确，至少自目前为止，周云看到的城市护卫们都是军纪良好且忠于康诺的，未来怎会忽然暴动？

以康诺的政治和军事能力，他难道连马库拉格城的护卫们都无法控制吗？

就算康诺不行，罗伯特.基里曼难道会放任马库拉格城的护卫失去控制吗？

而在周云前世的记忆中，对于马库拉格城护卫叛乱的原因说的也很模糊。

“似乎是收受了贿赂，为钱币杀人。”周云根据前世的记忆说道。

“为钱币杀人！他们怎会堕落的如此之快！”康诺发出了一声不敢置信的惊呼。

是啊，怎会“堕落”的如此之快。

周云想到了那些盘踞在马库拉格城内的色孽信徒们。

“我要问最后一个问题了。”

“这个问题最为关键。”

“您可能对马库拉格的政治不够了解，贾兰并不是我的政敌。”

“与之完全相反，贾兰是我最重要的政治伙伴，他所担任的职务也是极为关键的，正是身为大法官的他无数次帮助我的法案通过。”

“如果他想要与我为敌，身为大法官，即便元老院通过了我的法案，他也有权宣布我的法案违背了马库拉格的美德与精神，将我的法案打回。”

“正是因为我和贾兰是亲密无间的政治伙伴，正因为我和贾兰相互信赖，我才帮助他得到了执政官和大法官的位置。”

“我很难相信贾兰会背叛我————就连罗伯特都认为贾兰是马库拉格所有元老中少数值得信赖的，少数不是虫豸和蠢货的那个。”

“我不明白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现在，贾兰是我的朋友。”

贾兰是康诺的政治盟友，是康诺的朋友，罗伯特.基里曼也认为贾兰值得信赖。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轮明月悬挂在马库拉格城的天穹之上，周云自马尔库斯.基里曼的宅邸中走出，一边走在归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思考着刚刚同康诺的对话。

无论是康诺还是罗伯特都认为目前的贾兰是可以信赖的，对他们绝无恶意。

这两人都展示过自己的判断力了————罗伯特.基里曼未来的确不是没有被欺骗过，未来珞珈将利用他们的兄弟关系、利用罗伯特想要弥补裂痕的渴望，在考斯奇袭他，造成惨痛的灾难。

但贾兰难道是能和珞珈匹敌的骗子？

尤其是如今的罗伯特还不像是未来那样重感情，而且珞珈的背叛是有迹可循的，但贾兰却没有。

如果贾兰不是一个顶级的骗子，那就说明他是忽然堕落、忽然与两位基里曼为敌的。

能解释这一点的，就只有来自亚空间的腐化了。

但贾兰尚且能解释，那些城市护卫呢？

为什么忠诚于康诺的城市护卫忽然堕落到为钱币杀人？为何整个马库拉格城忽然陷入了暴动？

这种覆盖整座城市，侵蚀如此多人心的腐化，在马库拉格这帷幕莫名厚重的地方，绝非是寻常邪教徒可以办到的事情。

必然是有什么东西削弱了马库拉格城附近的亚空间帷幕，在亚空间和现实之间建立了联系......

到底是用什么方式呢？

黑石方尖碑被拔除了？

不该啊......在那场杀死康诺的暴动之后，整个马库拉格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很久都不曾有亚空间活动的迹象，显然帷幕的厚度并没有永久被削弱，说明那枚黑石方尖碑一直在起效果。

那些色孽信徒必然是用某种临时的手段联通了现实和亚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