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节

房间中晦暗无光，塔提乌斯手中提灯就是唯一的灯火，橙黄的光芒驱逐了黑暗，扫过这房间中的三十一个石台，每一具石台上皆有一具早已干瘪的尸体，每一具的脸上都带着苦痛挣扎的表情。

“这是曾肩扛西默内塔尸体回到这下水道的三十位信徒，他们每一个都在触碰西默内塔尸体的六分钟后在极度痛苦的冲击中死去。”

周云看着那一具具尸体，即便干瘪，那面容上的痛苦仍清晰可见，但除了痛苦之外，这些尸体的脸上还残留着另一种情绪的痕迹。

仇恨。

每一具尸体都挣扎着向天空伸出手臂，仿佛是想要将那不知藏于何处的幕后黑手撕碎，想要向那隐于现实维度之下的群魔与黑暗王子复仇。

“我曾经想过，也许我们该埋葬他们，该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塔提乌斯摇了摇头，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仇恨未消，何以入土啊......”

这位老者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闪烁着橙黄色的光芒。

其中有悲伤，有痛苦，也有和那些尸体一模一样的仇恨。

塔提乌斯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他伸手抹掉了眼角的泪水，“真抱歉，这样的时候了，我还是这样的脆弱，让您见笑了。”

“只是想到牺牲的那些信徒，想到饱受折磨的西默内塔，想到那些和我承受过相同痛苦的先代大祭司，想起过去几十年那痛苦的夜晚，想到我那可怜的塔西佗，我......我恨啊。”

“我真的渴望在我这一代，能完成复仇。”

周云将手放在了这个老者的肩头，他能理解老者的悲伤，更理解老者所渴求的复仇是多么遥不可及。

他们能消灭许多色孽恶魔，能消灭这星球上所有的色孽信徒，但色孽，但黑暗王子.....那是一个太宏大的目标了。

“总有一天。”可周云仍然这样向着老者说道，“总有一天的。”

他这样向着老者保证道。

这不单单是鼓励，与其他三神不同，周云还真的知晓杀死色孽的线索与机会。

灵族死神伊纳德和老妪之剑。

据说死神伊纳德乃是灵族万神殿中的最后一员，是尚未诞生的神性。

只有当最后一个灵族被杀死时，祂才会在寄宿了灵族灵魂的无限回路中降诞，带给色孽死亡，完成灵族的复仇。

灵族当然不乐意全部死光光以换取复仇的机会，于是一部分灵族寄希望于五把名为老妪之剑的神器，组成了名为死神军的组织，试图集齐那五把以掌管灵魂与命运的老妪神茉瑞-黑格之指骨锻造的神器。

当然，众所周知色孽和灵族关系匪浅，两边也是一脉相承的牢。

首先，前四把老妪之剑的确被死神军给集齐了，他们甚至让伊纳德初步降生，化作了名为因卡恩的死神化身。

但问题就是，第五把老妪之剑.......第五把老妪之剑在色孽寝宫，在色孽自己的手里。

想要打赢色孽就必须获得第五把老妪之剑，想要第五把老妪之剑就得打赢色孽，简直牢到家了。

那么，以杀死色孽为目标的死神军，有着死神化身因卡恩和四把老妪之剑的死神军战斗力如何呢？

答案是被奸奇神选、千子首席智库、红字网络之主、网道里爱抓灵族的阿扎克.阿里曼叔叔当减速带过了。

甚至于，如果当时不是有曾与帝皇结下友谊的老先知艾尔德拉德在场，死神军连当减速带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说寄希望于死神军把第五把老妪之剑抢出来，不如寄希望于笑神西高奇在和色孽的赌桌上赢回来。

不过，恰就是因为这么牢，因为灵族自己实现不了，反而让周云觉得死神和老妪之剑真的有作用。

毕竟，如果能被菜狗灵族轻易实现的预言，几乎百分百是有坑的，菜狗灵族实现不了反而证明了其价值。

不过，这都得在日后寻找机会了。

如今......

“如今，先让他们偿还利息吧。”周云向着塔提乌斯说道。

塔提乌斯沉沉点头，带着周云走向了最中心的那个石台，看向那干瘪的宽骨架尸体。

那就是西默内塔的遗骸。

在这尸骸的脖子上有一道划破气管与动脉的刀痕，当初西默内塔就是以此自杀，将附身在祂体内的色孽群魔驱逐回了亚空间之中，但......

周云将手放在了这具尸骸之上，能感受到其中仍然蕴含着力量，西默内塔在旧夜那个亚空间与现实混沌不清的时代里承受了如此多的信仰，祂的身躯早已被亚空间中的力量所塑造，让祂成为了介于两个世界之间的存在。

即便如今死去，那些力量也仍未消散，仍与西默内塔魂灵连接着，能够化作一道现实与亚空间之间的通道。

这恐怕也就是色孽信徒想要的，将西默内塔的遗骸腐化成一道通往色孽领域的门扉，让色孽领域的力量传到现实中来。

但是，又有谁规定，这道门扉只能让色孽的力量来侵蚀人类，而不能让人类来反过来侵蚀色孽的领域呢？

周云只需做一件小小的改变，就能让他们整个仪式的效果逆转，创造一个让黄金王座上的力量传导进色孽领域，让他能与西默内塔对话的机会。

塔提乌斯瞪大了眼睛，他手中的提灯在无风的地下却自己摇曳了起来，期间的灯光晃动了几下忽地自己熄灭了，现实被黑暗再次笼罩。

但在塔提乌斯的眼中，眼前的一切却没有归于黑暗，一种明明肉眼不能看到，但却能被人感受到的光在周云的身上涌现了出来。

那是金色的、犹如缥缈火焰的、掺杂着祈祷声的光，像是矗立在虚空中的火炬，汹汹燃烧，照耀虚空。

那是周云在这些时日中积攒下来的信仰，来自破碎灯塔神殿的星炬偶像，来自努色瑞亚之上戴西亚和德什亚的自由民。

也来自色孽领域之中的西默内塔......

痛苦、悲伤、怜悯、苦涩、愤怒.....靠着那道信仰的链接，将手放在西默内塔身躯之上的周云能隐约感受到那美神的情绪。

但，这其中真正占据主导的情绪不是因色孽恶魔折磨而生的痛苦，不是因见人们遭受凌辱而生的悲伤。

而是仇恨。

祂看着那些折磨、腐化人类的群魔，看着那吞噬着灵魂的六环，看着那堕落亵渎的一场场宴席，看着骄傲完美的凤凰堕落成丑陋的毒蛇，看着曾经光辉的战士沦为沉迷药物的痴人，看着蕴含人类才华的歌曲被篡改成了传播腐化的工具，看着.....看着.....看着那在六环深处的、黑暗王子的寝宫。

折磨、欺凌、羞辱、嘲弄、讥讽，色孽恶魔们用千百万种方式试图让西默内塔屈服，于是西默内塔心中的悲伤在一次次鞭打中被消磨殆尽，心中的苦涩随着神经被挑出而断绝，耻辱随着脊椎的折断而消失。

色孽的群魔和信徒总以为痛苦可以让任何人臣服，让任何人被腐化，让任何人沦为他们的奴隶。

但正如伏尔甘所阐述的锻造之道，有些人在苦痛面前折断，有些人将苦痛视为恩赐，但也会有人明白，苦痛就是苦痛，苦痛值得诅咒、苦痛值得厌恶，苦痛更值得反抗，进而在一次次捶打中被锻造成型，去杂存精，铸炼此身此魂。

对西默内塔来说正是如此，这一切像是火一样熔炼着她，烧尽了祂所曾具有的一切，在灵魂深处的空洞中，只剩下了仇恨。

杀了他们。

这是西默内塔心底里最后残留的祈祷了。

杀了他们。

这是西默内塔思维中仅存的渴望了。

杀了祂。

这是西默内塔最后的诅咒了。

祂呢喃“受诅咒者”之名，祂相信，相信唯有被诸神所诅咒之人，方才能诅咒诸神......

于是，祂向“受诅咒者”祈祷.....

而周云选择回应这信仰，回应西默内塔。

信仰的火花涌向西默内塔残存的躯体，隐于干瘪的肌肉与器官之间，周云的手指放在西默内塔的额头之上。

色孽的寝宫之中，神经被抽出体内，供给魅魔们弹奏，以取悦那些守密者的西默内塔忽地感受到了一种冰冷的温暖。

祂感到一只手放在了祂的额头。

祂情不自禁地稍稍抬起头，那双发灰、发暗、被植入了针刺的眼睛忽地看到了。

燃烧的星炬，在银河的中心点上矗立，孤独地照亮了整个银河。

滚烫的火炬，自破碎的竞技场上升起，誓要将染血的太阳取代。

他们称呼祂为星炬。

他们称呼祂为解放者。

而群魔畏惧祂那些富有光辉的名号，畏惧那冰冷的火焰，畏惧那萌生于复仇之中的光与热，只敢用受诅咒者之名称呼祂。

于是，西默内塔听到了祂的声音。

那是自现实而来，透过她的遗骸传来的声音。

+我祝福你，西默内塔。+

+我祝福你的遗骸，祝福你的灵魂。+

+你将成为我的诅咒，一道指向群魔与恶神的诅咒。+

0135 织命者.卡洛斯：我好像要死了

“伊利瑞姆的蛮族并非是统一的政治实体，其内部有许多相互分裂的部落，这些大部落又是由许多分裂的氏族组成的，在最团结的时候，伊利瑞姆也不过是由一个最强大氏族牵头组成的部落联盟，而这个部落联盟的使命无非就是集合力量入侵马库拉格的其他部分。”

卢克莱修的房子中，周云坐在靠窗的小桌旁，指着桌上的书本，向着坐在对面的蒂塔说道。

蒂塔最近面临结业考试，周云作为她的叔叔兼曾经的文法学院老师，当然要辅导一下她。

“上一次伊利瑞姆战争时，统帅伊利瑞姆人的是佩斯蒂伦斯氏族，这个氏族据说是巫术之王时代之前那个时期的生物工匠们的遗民，掌握了某种生化改造技术，一度攻入了马库拉格城。”

“后来是康诺阁下重新组织征召了部队，率领部队奇袭了伊利瑞姆，又令小股部队捣毁了佩斯蒂伦斯氏族的生物改造工坊兼神殿————你的父亲就参与了这场战争。”

“战后，失去了生物技术的佩斯蒂伦斯氏族迅速衰弱，如今伊利瑞姆内部处于几大部落并立的状态，其中蛮族首领巴底里斯率领的艾欣氏族最为强大，这个氏族崇尚个人武力、擅长决斗与暗杀，不久前刺杀罗伯特的就是艾欣氏族的人。”

蒂塔一边听着，一边做着笔记，她的脸上带着黑眼圈，疲惫留下的痕迹显而易见。

伊利瑞姆内部变动频繁，又和马库拉格息息相关，关于它的知识一直是结业考试中的重难点。

“这些关于伊利瑞姆当代政治的知识你先背诵一下吧，关于伊利瑞姆历史与考古是卢克莱修的专长，等着他拿报纸回来由他来教导你吧。”

蒂塔点点头，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精神一些，然后开始了背诵。

卢克莱修原本是雇了报童每天把报纸送上门的，但他长期久坐脊椎出现了问题，医生很早以前就叫他每日多活动一些，他却一直没听————于是蒂塔帮他退了报童的服务，要求他每天早上自己走去报亭取报纸。

“我回来了！”就在此时，房门被推开了，卢克莱修手中拿着已经展开的报纸走了进来，“大新闻，马库拉格的银行业要变天了。”

听到这话，周云稍稍抬起了眼眸。

“元老院通过了决议，最终还是让银行业被从神殿手里褫夺了，下一步就该搞国有银行了。”

卢克莱修坐在了沙发上，叹了口气，

“就是可惜了神殿的那些老家伙们了，他们都算是不错的人，神殿发生这样大的变动，他们想必也会退下来了。”

“我努力劝过康诺阁下了。”周云向着卢克莱修说道，卢克莱修之前希望周云能劝一下康诺，不要如此迅速地展开银行业改革，“我已尽力而为，但康诺阁下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没事，那些老家伙们倒也能趁着这个机会退休不是？”卢克莱修笑了笑说道：“真是麻烦你了。”

.....其实周云压根没有去劝康诺放弃褫夺神殿的银行职能，与之完全相反，这政令能如此快地通过，背后完全是因为周云和罗伯特在推波助澜。

否则以康诺一贯的方式，他必会像是逗狗一样吊着凯皮欧为首的贵族，反复转变态度来回拉扯以取得更好的价码。

那最少也要拖个几年的时间————但是周云等不了这么久。

那血腥、黑暗的命运一直缠绕在努色瑞亚的上空，缠绕在安格隆的未来之上。

想要改变那命运，最好的方式还是引入努色瑞亚之外的力量，引入罗伯特.基里曼的力量，让努色瑞亚的高阶骑手尝尝康诺叔叔的大光矛。

周云就不信了，这努色瑞亚上还有什么问题是轨道轰炸解决不了的？

归根结底，如今高阶骑手所使用的所有技术，无论多么离奇，都是当初黑暗科技时代给努色瑞亚上的奴隶角斗士们玩饥饿游戏用的，里面没有任何航天科技的存在，更没有应付轨道打击的技术存在。

所以，他就需要让色孽信徒们的计划达成，让塔提乌斯将大祭司之位交给塔西佗。

“塔提乌斯已经把大祭司的位置交给塔西佗了。”凯皮欧略带庆祝性质地撬开了一瓶珍藏的红酒，倒在两个玻璃杯中，一杯留给自己，一杯递给面前的贾兰。

简直就是轻而易举啊，凯皮欧感到神清气爽，果然，他可是活了几千年的政治家，康诺这样的后辈根本没办法和他较量，轻而易举就陷入了他的陷阱。

至于那让贾兰忧心忡忡的什么罗伯特，更是不值一提，小孩子罢了————搞不好还是个欧格林小孩。

“身为大祭司，塔西佗会和西默内塔的遗骸有所感应，不日我们就能知晓那遗骸的位置。”

“到时候我会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与献祭，让那神躯重新融入真实之美的力量，打开一道链接真实之美领域的大门，让其间的无上力量涌入现实。”

“到时候人们会从道德和观念的桎梏中被解放，全身心地追求享乐与感官刺激，真是————”

“我只想知道，祂能不能帮我杀了康诺。”贾兰接过酒杯，瞥了一眼凯皮欧说道。

那个预言——「基里曼将杀死贾兰」——一直萦绕在贾兰的心头。

“自然会。”凯皮欧笃定地说道，“否则真实之美为什么要让你看到那未来？”

“等到真实之美的力量降临，你将蒙受祂的恩赐，康诺又如何能杀死你？只有你杀死康诺的份。”

“明天，就让我们去看看那西默内塔的遗骸吧。”

贾兰听着这话语，微微点点头。

康诺......贾兰闭上眼睛，想着自己的那位昔日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