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非分之想

原本吃過晌午飯, 孟允理應過來給祝琅診脈。

畢竟那藥浴泡出來的後果誰都說不準，他就住在秋山盡，這個時刻把控祝琅和祁子凜身體的重任便被交給了他。

可他剛想提及此事, 便見祝琅将袖子掀起, 露出一截小臂, 仿佛早已經洞悉他要說什麽。他只将那烙印給他看了一眼, 便将袖子覆了回去。

孟允微微一頓, 霎時明白過來，仙君這是明晃晃地在拒絕他搭脈探問，而他自然也不敢多嘴問那麽一句為什麽。

屈指算來，他在祁子凜身邊已經待了十一個年頭。他能在祁子凜身邊留到今日，除去屈指可數的真心、忠心與實力，也少不得‘耳濡目染’被小主子調教出一副會看人的眼力勁。

別的都不提，單說祁子凜入了修真界以後, 身邊人來人往，更疊交替着與他交織。而這群人裏，根本就沒有一個身份簡單的。

便是最知根知底、與祁子凜打小一同長大的應思錦，身世也是繁雜如一團亂麻, 表面是應家人, 有着能去探尋聽聲樓情報的身份，可實際上他的家族人際往來複雜，探尋不斷。而應思錦自己也生了一副九曲回腸的心腸, 平日裏十分心思, 只露三分，餘下七分全憑旁人自己猜測。

雖說他對祁子凜相對坦白，可坦白也不會超過五分。

孟允作為祁子凜名義上的侍從，出門在外一言一行皆代表着自家主子, 更得替祁子凜把湊到身旁的人都探個清楚，窺清他們的來路與意圖。

好在這些年裏他一向做的很好，也守着侍從的本分。

雖然有點管不住嘴上的叨叨勁兒，可卻也沒有說錯過一句話，做錯過一件事。若有，那也是故意整人折騰着玩的。

他管這個叫做：侍從的自我素養。

此刻，當他瞥見祝琅手臂上那些淺了不知不止一個色度的烙印，心裏固然詫異，卻還是揀了個合适穩妥的話頭問出口：“這藥浴的效果竟然這般好？不過一夜的功夫，這烙印眼瞅着都要褪了！”

應思錦立于祁子凜身側，聞言下意識睇了祁子凜一眼。他從今早一見到祁子凜便覺着哪兒不對，可真要細究起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或許是心跳的節律、呼吸的粗細、又或者是他走路的聲音也和平時隐隐有異。

應思錦斷定昨夜應當是發生了些什麽，多半跟那個不知道有什麽後果的藥浴有直接關系。但此刻祝琅和孟允都在這，并不是一個開口詢問的好時機。

他只是看見祁子凜眸光晃了一瞬，随即沉沉阖上一息，再睜開時，那雙眸已然波瀾不驚，仿佛剛剛只是錯覺。

祁子凜偏過頭看向孟允，捉住他話中的要點：“效果不該如此？”

孟允抓了抓後腦：“天劫烙印原本就不該存在于生靈的身上。況且從古至今從未有生靈挨過天劫以後還能留住性命。我以為，即便找來這世間最頂尖的靈丹妙藥，都難以消弭這些烙印分毫，更何況……”

他的話卡在這兒，目光突然帶着幾分打量，落在祁子凜身上。

難不成是靈族的緣故？

可就算是靈族，也沒有這麽快吧？

靈族固然體質好，也擔着藥引、靈藥、爐鼎等諸多諷刺意義的‘美譽’，可祁子凜不過是輸送了自己的靈力，又不是真的進行了其他的，要說能壓制天劫留下的烙印，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一些。

就在這個晃神的間隙，孟允倏然驚覺，他今日一直都在刻意忽略一樁事。

祁子凜的身上總是散發着一股屬于祝琅的氣味，那味道實在算不得清淺，簡直濃得像是第二個祝琅站在他身邊，真是讓人半分也忽略不得。

即便二人同處一室，可從前都不會如此，只不過今日這來勢洶洶的，實在讓人……

想到這裏，他下意識的翕了翕鼻子，開口問道：“小主子，你身上……”

“請玄青和慕安來一趟吧。”祝琅的聲音恰到好處打斷孟允的話。

孟允當即一愣，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只不過在轉頭看向祝琅的時候他已經恢複如常：“啊？哦，好。”

在場的都是人精，都一起生活這麽多年了，誰不了解誰？

祝琅這人就從不在別人說話的時候插嘴，是以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了一件事。

他就是在堵孟允的嘴。

那麽，究竟是什麽事，需要他如此反常的遮掩呢？

應思錦沒能參透其中的要害，他朝祁子凜挪了半步，低聲問：“你昨天和仙君同泡藥浴，當真沒有什麽古怪？”

祁子凜其實并不想回憶，昨夜的夢到現在都還在他的腦海裏刺激着他。

他不動聲色地微微吐了口濁氣，側過臉開口道：“沒感覺有什麽，就是乏的早了些。”

“啊？”應思錦看着他逐漸泛紅的耳根，明顯不信，“這種藥浴還有助眠的功效麽？”

祁子凜面不改色：“我在池子裏就睡着了，睡得有點沉。”

應思錦噎了一下，乾巴巴道：“效果這麽好？那你就……睡了一夜？”

祁子凜 ：“……”

還做了不該做的夢。

祝琅看了他一眼，接了句：“确實睡得沉，快至午時才醒。”

祝琅這話明明說的不溫不火，語氣也是自然的，可祁子凜就是聽出來一絲陰陽怪氣，到底是在嘲笑他誤了時辰起床呢？還是……別的什麽呢？

他聽得莫名來火，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祝琅輕笑了聲，緩聲說：“又瞪人，難道我說錯了？”

祁子凜：“……”

應思錦看着兩人在這裏眉來眼去，也跟着一陣沉默。

不對勁，一萬分的不對勁！

原本氣氛就僵在那裏，安靜非常。

偏偏孟雲這人素來憋不住笑，笑點又低，此刻愣是不合時宜地漏了個笑音出來。

這下好了，原本尴尬的氣氛被‘巧妙’化解，三個人都齊齊看向他。

孟允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怎麽每次關鍵時候就繃不住呢？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玄青與慕安踩着雲橋而來。二人先後替祝琅探了脈，又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你看我我看你。

玄青瞳孔微張，連連朝慕安打着眼色：我是還沒醒嗎？還是我醫術不行了？是我診錯了吧？

慕安強撐着笑臉，眼皮子狂抽，連給他回過去：謝邀！我醫術未必有你高明。

這種診斷結果，他們哪敢在衆目睽睽之下宣之于口？只好齊齊地朝祝琅使去目光。

祝琅當然知道他們診出了什麽，衣袖一揮便引着二人去了議事廳。

倒是應思錦瞅着三人遠去的背影，那胳膊肘捅了捅祁子凜：“什麽意思？仙君明明和你一同泡的浴，怎麽現在不帶你一起去診？你們昨夜真的沒發生什麽嗎？”

祁子凜沒有回應他，安安靜靜地朝那邊瞥了一眼。他一貫不太喜形于色，可唯獨周身邊炸開的小光點卻不似他這般沉得住氣。

應思錦明白，那是他心煩意亂時才會炸出來的像小刺球一般的光點。

*

正廳之內，玄青和慕安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連氣都不敢大喘一口。

兩人在診完脈以後就已經各自懷疑起自己的人生了。

而祝琅也給了他們一個肯定的回答：“昨夜，子凜泡了浴以後便動了情，我瞧那模樣倒和中了情毒無異，所以我給他解了毒。”

明明此刻已從祝琅口中得了确鑿的答案，這卻絲毫沒有緩解他們的惶恐。

這特麽不是更恐怖了嗎？

人家小徒弟泡的是他二人搗鼓出來的藥浴，泡成了那副模樣。

如今兩人既破了身，越了不該越的界，還壞了規矩踩了禁忌。

擱在尋常修士身上，事已至此，無可挽回，多半便結個道侶也算兩全其美。

可偏偏，這是修真界的第一仙君，是修真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在各大勢力裏都有一席之地，只言片語都有足夠分量。

這樣的人，怎麽能背上這種會被天下人所指摘的罵名？

他們幾乎都能預見，此事若是傳揚出去，修真界必将大亂，流言蜚語恐怕都是小事，這将會徹底動搖祝琅在外的名聲和人望，也會引起不少暗處黑惡勢力撲面而來的打壓。

譬如，罵祝琅師德淪喪、敗壞人倫綱紀、教徒弟教到床笫之間的。

又譬如罵祁子凜的，說他小小年紀不學好竟敢學爬床那套、不知廉恥雲雲。

這種風聲絕不能落在祝琅和祁子凜身上，就算落，也不能落在現在沒有恢複實力的祝琅身上。

其中關鍵的是，祝琅背負着幾方勢力的平衡。若在此時身份動蕩，後果不堪設想。

玄青想到此處，嗓音已微微發顫，低聲道：“我有點兒不想活了。”

慕安只會比他更欲哭無淚：“我已經死了。”

祝琅并不知道他們的內心如此翻湧如沸，呵呵，即便知道也會覺得他們反省的不夠。他倒是安然，還跟沒事人一樣吹了吹盞中的浮沫，呷了一口，輕輕擱下。

祝琅擡眼看向他們：“那藥材裏沒加別的東西？”

玄青擦了一下額角的汗，斟酌着措辭道：“琅君啊，那藥浴的方子裏絕對沒有什麽催情致幻類的藥材。我們哪敢啊？您與令徒……不應該是藥浴的緣故啊！”

祝琅沖他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徒弟自己對我存了非分之想，故意為之？”

話音未落，房子裏的氣溫突然降低了些。

慕安眨了眨眼，有點迷茫了。

琅君不是修為降得幾乎廢了嗎？怎麽……威壓還這麽濃啊？

玄青掐了一把慕安的大腿，疼得慕安差點蹦起來嗷嗷叫。他就坐在祝琅的對面，哪裏敢真喊出來，甚至連嘴角的抽搐都不敢露半分，硬生生地把自己憋成了個紫茄子。

感受到祝琅身上的威壓，玄青和慕安這下是真都慌了。

他确實修為大降，沒那麽強了。

是弱了，但不是比他們弱了啊！

這個祝琅，這個孚玉仙君。

不管外頭的名聲如何清雅端正，世人都傳他親和溫煦、謙遜有禮、溫潤如玉。

可在他們四時樞的人眼裏，這尊大佛一向是人狠話不多，說一不二的性子。

那簡直是，外面人他還裝得像模像樣的。回到四時樞以後，就像是變了天。

也不知他是恨鐵不成鋼，還是對四時樞格外上心。祝琅總給他們一種感覺，他好像對他們格外嚴苛，也格外不假辭色。

明明光按年歲來說，他比其他峰主、乃至現在在他身邊的玄青、慕安這幾個都要年輕。

可四時樞的人每次瞧見祝琅，就莫名覺得他才是長輩那一頭的。

多少有點不知所謂、倒反天罡了吧？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他們不待見祝琅似的，可一旦有人問起祝琅，四時樞的人卻又總會說起他的好。

玄青這些在四時樞待得久的人，是親眼見證過祝琅如何一步步走上四時樞的頂端、乃至天下之最的。

其實，祝琅初入四時樞那會兒，四時樞并非如今這般清平。

彼時諸位長老們盤根錯節，在四時樞裏紮根、糾纏不清。這些長老們一邊垂涎着祝琅的力量，一邊又百般打壓，行着他們這數千年如一日的不要臉行徑。

嘴上口口聲聲說着祝琅年紀尚輕，資歷太淺，名不配位。可若是真遇到什麽，又會把他推出去扛事。說到底，他們不過是想将他納為己用，最好是成為他們的傀儡，只動手，不要有旁的心思。

可祝琅并不吃這套，他不跟這群肚子裏繞了八百道彎的老狐貍們玩虛的。

他說挑就挑，不要命似的以生死對賭。

那時候的玄青看他總是對慕安吐槽：“這人……怎麽跟那種死了老婆的劍修一樣，好可怕。”

慕安：“嗯……深有同感。怕不是真鳏夫吧？”

當然這些都是玩笑話。

祝琅僅僅用了三日的功夫，便将四時樞上上下下的老頑固們挨個‘教訓’了個遍。

直到處置的這一步，那些長老們還想拿着祝琅‘草菅人命’來做文章，萬萬沒想到，祝琅連這一步也像是預料好了一般。

他說：“我本不願與各位長老為難，也并非想要各位性命。這樣罷，請各位長老自行去深海域駐守二十年，此事作罷。”

二十年？

那是個什麽概念。

深海域的穢物每日洶湧不絕，能撐過一年回來的修士都需要漫長的休養期，他們大多都是被侵蝕了、影響了修真路的。

更甚者便是與穢物們一同葬身深海。

二十年？那跟有去無回有什麽分別？

祝琅這厮也太狠毒了，簡直要榨乾他們最後一滴價值，再推他們入死地！

長老們自然不願。

“原以為你還有些仁善，不想到你竟然如此心思歹毒，從一開始就想要置我們于死地！”

“就是，別以為挑了我們幾個就真以為這四時樞是你說了算了！你真以為我們沒有後手？”

“既然不願，那就履行賭約吧。”祝琅朝一衆長老笑了一下，溫聲道，“各位長老也不必怕，不過是挨幾道天劫，想必諸位實力雄厚，能撐過。”

這話一出，所有長老氣得胡須都翹了起來，顫抖着手指着祝琅。

“你不過區區幾千載道行，太猖狂了！剛剛老夫不過是沒拿出真本事，讓你幾分罷了！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老夫今日非拿下你不可！”

話音剛落，這位長老便一腳蹬了出去。

可他剛蹿出不過兩三步，天上便降下一道紫電。

那雷聲震得人肝膽俱裂，亮光刺得人目不能視，誰也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等雷光散盡之時，眼前哪還有那位長老的影蹤？連灰燼都沒留下一星。

其中有人去探了他的魂魄，失聲驚呼道：“他……他魂飛魄散了！”

有了這麽一個前車之鑒，剩下的長老哪裏還敢吱聲？下一刻便卷了行囊，争先恐後地奔向深海域。

開什麽玩笑，去深海域死了好歹還能重入六道輪回，可若挨了天劫，那是要徹底消散于天地之間的！

其實申掌門他們早就想把這些附骨之疽一般的毒瘤給鏟除乾淨，可礙于這些長老們盤根錯節多年，其中牽扯極深極廣，把四時樞這個本該立于中立的清靜之地攪得烏煙瘴氣。

申翎光他們雖一直有心想清理，卻到底有心無力。

經此一事，申翎光便将秋山盡托付給了祝琅。

說起來，其實秋山盡對外的傳說多半都是以訛傳訛的。說是最危險的地方，不過是些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這裏有一個真正的秘密。

秋山盡的山中封印着壓制穢王大陣的一角，也是陣基的最重要之處。

這算是四時樞建派以來最大的隐秘，整個四時樞內，知者不過三人。

總之，自清掃毒瘤長老事後，四時樞上下無不敬畏祝琅，卻也心服口服。

念及此處，玄青腦子轉得飛快，生怕祝琅以為他二人故意在藥浴中動了手腳，害了他家小徒弟，把他倆也一道“清理”了。

他左思右想都在想一個完美的借口。可忽然靈光一現，他一拍手掌，求生欲極強地一口氣說完：“我想起來了，還真有一味藥，但那并非催情或者致幻之效！”

慕安看了玄青一眼，終于也想起來了他們往裏面放了一味什麽。

可當他記起來那是什麽的時候，他真有點喘不上氣了。

他覺得他沒有明天了。

祝琅的目光在他二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玄青身上：“是什麽？”

玄青笑得比哭還難看：“是，是引夢蝶。”

室內的寒意再次驟降，凍得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為了緩解氣氛，慕安趕緊打着哈哈說：“那引夢蝶确實會讓人神識恍惚，如莊周夢蝶般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可他歸根結底對修士的肉身無害。這味藥原本就是用來輔佐走火入魔的修士尋回真性、回歸本我的。我們此番加進去，也是為了防範您與令徒泡藥浴之時神識不穩、損了道心。這些出發點可都是好的啊！而且就算單論它的效用，也并非旁的，不過是叫人直面自己心底最真實的欲念罷了！”

祝琅挑了挑眉：“最真實的欲念？”

慕安被他那含笑卻無溫的目光掃了一眼，整個後脊都開始發涼，他聲音逐漸悶下去，最後含含糊糊地“昂”了一聲，便再不敢出聲。

這誰還敢繼續說下去？

他跟玄青确實脫不開關系！

但！話又說回來！

你徒弟就清白嗎？？？

他若是真的沒有起那份心思，怎麽會拉着你一起跌落神壇？

你們還真是師徒啊！師徒同歸了這不是！

當然，借慕安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把這話當面說出口，他只是死到臨頭有點瘋魔了。

倒是祝琅的神色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繼而，房間裏那股冷烈的霜風倏然褪去。

作者有話說：

師尊聽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