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餍足的貓

随着空中那股凝滞的薄冰猝然化了凍, 玄青和慕安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

琅君怎麽比那三伏天的驟雨還要陰晴不定？

這算是危機解除了嗎？不追究他們了？

祝琅：“藥材可換嗎？”

玄青拖了個“唔”的長音，眼神拼命往慕安那邊傳遞。

慕安自身難保裝作沒看到，眼神都有點空了。

這特麽怎麽換？

眼下這個方子是他們翻來覆去推演過千萬遍, 甚至還抓了兩個剛入他們素衣堂的小弟子去漱玉間的溫泉裏試過的。

可單換引夢蝶這一味？那哪裏是換一味藥的事。藥材之間多有環環相扣、相生相濟之效。所謂一枝動, 百枝搖。真是說得輕巧啊！

話又說回來, 你們都走到這一步了, 索性也別泡什麽藥浴, 不如直接雙修，不比泡着勞什子藥浴更快更安全嗎？

至于你們那違反倫常的師徒關系又有什麽關系？能自由出入秋山盡的人攏共不超過十指之數，難不成你們還怕有人出去亂嚼舌根？以後傳出去也不要緊，大不了你祝琅恢複了，把他們全部整治一頓，一如往常呗？

此刻，慕安正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面, 仿佛那上面繡着什麽巧奪天工的紋樣。玄青則是仰着臉，目光全神貫注地盯着穹頂的花紋，那認真勁兒，像是要從那幾道紅綠藍紫交織的彩繪中參悟出什麽神谕偈語。

短短還不到三息的時間, 兩個命苦的醫修已經把腦仁兒裏這幾千年來積攢的藥理、醫經寶典翻了個遍。

可越翻越心涼, 最後兩人目若無光地看回祝琅，要不您還是給個痛快吧。

往常祝琅問話，總是不急不躁地等着人回話。但今日他的耐心顯然不比尋常。

半晌, 他便追問了一句：“既如此, 可否避免此事再發生？”

玄青按着自己的額頭，只覺得醫修的一生如此如履薄冰。

可本能的求生欲，還是讓他開口：“要不，您把您徒弟叫過來, 我們一起給把一把？”

慕安忙不疊地附和：“對哈對哈，不把一下怎麽知道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問題呢？我們也好對症下藥。”

祁子凜被傳喚進來的時候，見得便是這幅景象。

兩個鹌鹑似的醫修并肩杵在一旁，望着他的眼神近乎炙熱，滾燙的幾乎要将他燙出個洞來。

師尊對他們做什麽了？

祁子凜下意識地掃了一眼端坐在正中的祝琅。

祝琅朝他伸出手：“過來，子凜。”

祁子凜雖滿腹疑惑，腦子還沒轉過來，身體卻比他想得更快，聽了話便朝祝琅擡腳邁了過去。

方才就在外頭，他悶聲不響地想用感知窺探廳內的動靜，卻發現議事廳裏裏外外都被設置了屏蔽類的術法，隔絕了外面的一切探查。

進來後他便确認了那術法的源頭，不正是師尊的手筆嗎？

自他們師徒二人從梅隐居出來到現在不過三個時辰，這期間他與祝琅分開了只有這麽一炷香的時間。

恰恰正是這一炷香的時間，讓祁子凜生出了一絲陌生的疏離感。

往常不論祝琅做什麽，都不曾避開過祁子凜；他通常要麽把祁子凜帶在身邊一道聽着、看着，要麽出遠門不便帶着他，也會告知他要去哪、做什麽、幾日回。

十一年來，祝琅對他始終如此，将自己的行蹤、動向一一告知，以至于這份令人安心的舉措，逐漸演變成了他們默認的相處習慣。

習慣還真是可怕啊。

明明只是一點不同尋常，便攪得人百般不适、心亂如麻。

祁子凜将這兩日的事翻來覆去地排了一遍，除去那個不甚清白的夢，他實在尋不出一點引發出這點不同尋常的來由。

而他一貫想不通、道不破的事，若是因祝琅而起，便歸根結底覺得是祝琅的錯，想到這裏，他已經看向了祝琅。

他悶悶地走到祝琅身側，渾身散着小刺球。

祝琅認真瞧了他兩眼，繼而發出了個無辜的“唔”音：“我這是做什麽了？又讓你不高興了。”

祁子凜雙手抱臂：“你自己清楚。”

祝琅笑了笑，沒接這句話，轉而說：“你昨夜泡浴有些異樣，讓他們看看。”

祁子凜“噢”了一聲，這才朝玄青和慕安那處走去。

玄青和慕安看着兩人的互動，意味不明的輕“啧”了聲，倒也沒敢耽擱，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地圍着祁子凜又是仔細端詳，又是把脈，又是用靈力探查。

慕安探完後抽回手後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祁子凜，嘴裏嘀咕着：“奇了怪了。”

玄青眯了眯眼，默了半晌才開口：“歸根究底，是祁師侄對靈力操控的生疏導致的。”

祝琅：“何意？”

玄青繼續解釋道：“靈力和藥浴這兩樁事，原本是互不相乾的。若硬要說其中的關聯，便是尋常修士使用、調動靈力，便是将渾身靈力先聚集到丹田，再一點點使出；而祁師侄不同，他調動靈力應該是有多少用多少，每次使用都會将全身的靈力傾瀉而出，驟然清空。就好比……”他說着默了下，像是在找好理解的比方，“浸透的棉布，被大力擰乾。”

偏生這樣使用靈力的法子對尋常修士是極其損耗丹田且有不可逆的威脅的，可祁子凜的體質并不會如此。

玄青看着祁子凜繼續說：“祁師侄，你試試把靈力用到極致。”

祁子凜看了一眼祝琅，見他颔首，這才聽話的閉上眼，催動着靈力。

廳內無風自動，驟風狂卷，雲幔珠簾被吹得獵獵作響，幾欲脫缰而去。

倏然——風止了。

滿屋都随着水潮逐漸泛起迷蒙的白霧。

只一眨眼，那白霧濃郁得連近在咫尺的人都只剩下一道黑沉沉的輪廓。

這樣用了将近兩柱香後，祁子凜身子一歪，他沒有徹底跌下去，而是跌進了祝琅的臂彎裏。

玄青恰在此時擡手，将議事廳的門窗盡數掀開，以自身靈力将滿屋白霧逼出。待霧散盡，才重新阖上門窗。

慕安摸着下巴，鄭重地點了點頭：“先前我還抱有疑慮，如今算是徹底明白了。”

玄青瞥了他一眼：“懂了？”

慕安看向祝琅，解釋了玄青未說完的話：“祁師侄的體質确實異于常人，他用盡靈力後沒有損耗身體，反倒是進入了一種奇怪的虛弱期，這個虛弱期就像是不受控制的小憩，就是現在這樣。”

他說着指了指在祝琅懷裏的祁子凜，只見他呼吸勻稱，眸子垂了一大半，卻還保留着一絲意識。

慕安繼續說：“這個期間他的身體瘋狂汲取周遭的靈力。我們放置的這些藥材本身便蘊藏着深厚的靈力，他便會一股腦地往身體裏吸納。再者，藥材本就有正反兩面，有益處便有害處，只不過其中的毒性微乎其微，尋常修士尚能抵抗，可若是他這個期間吸納了，即便只有一份毒性，也容易着了道。”

玄青補道：“所以琅君，只要在這段時日裏好生教導祁師侄如何掌控靈力，便可避免祁師侄再對你，呃……”他被一股冷流驚到支吾，咽了咽口水，他重新組織了措辭，“祁師侄在半途因引夢蝶失控。”

話到這裏便也沒有多的可說，玄青和慕安留下了幾枚意味不明的補元氣丹藥，便欠身告退。

祝琅看着懷裏還在慢慢充靈的祁子凜，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對靈力操控不熟練嗎？主要原因應是祁子凜在上學監的這些年裏，一大半時間都是心脈受損的狀态，以至于靈力課被取消。即便後續在治好身體以後靈力恢複，卻又迅速被突來的仙盟事變與積葉山紛争卷入其中。

這幾年事态緊急，祝琅只能教他一些能快速上手，且能實戰應用的靈力使用技巧，以供他使刀弄術。

明明一堂正兒八經的靈力課都未上過，祁子凜還能與那些穢物厮殺得有來有回，也算是頗有天資了。

但顯然能使用和能控制也是兩碼事，使用固然重要，但若能拿捏控制的分寸，便能在使用靈力上更上一層樓。

距離泡浴還剩一個半時辰。他們依舊沒有那麽多時間慢慢去磨，為了應對今晚的泡浴，祝琅想了一圈，還是打算揀一種能即刻見效的練習來上手。

*

側殿裏，祝琅取出了一個圓柱形的透明晶體，裏頭封着一株銀藍色的靈草。葉片修長如劍，邊緣呈半透明的冰晶質地，生着不規則的鋸齒。

這會兒孟允已經回了封着祁蓮的殿宇裏研究他的那些東西去了，只有應思錦在這裏正畫着新的音譜還未回自己的院子。

他認得祝琅拿出來的這個東西，那是中學監靈力課上用來訓練控制靈力的含靈草。此草對靈力感應極為敏感，能夠根據靈力的濃郁與淺薄分化出三種形态。

分別是：綠苞、花開、結果。

對應的靈力使用程度便是：尚淺、适中、過多。

其中花期最盛之際，含靈草的花朵如晶藍色的銀鈴和鈴蘭花一般，還會散發出清潭一般的清香。

應思錦心道，阿凜從前都沒系統學過控制靈力，一上來就用這個不是有點太難了？

尋常修士第一次接觸含靈草，多半會發現自己的靈力不足以讓含靈草開花，基本都是含苞待放的階段，而如何将周身渙散的靈力聚集到丹田，再統一釋放給含靈草，本就是一個需要不斷練習的步驟，通常來說，尋常修士一般要練習三個月才會見效。

靈力課上，仙師也額外講過一個特例，那便是靈族。

靈族在控制靈力的書冊裏屬于另一種極端，他們普遍天生靈力充沛，卻駕馭不了這份充沛，于是含靈草在接觸到靈族的靈力之時，會在一瞬間完成含苞、綻放、結果的過程，果子成熟以後便會自動脫落成為一株新的嫩芽。

祁子凜眼下便是這樣，他眨了眨眼看着手中捧着的一顆半晶體狀的果子，上面還冒出一截芽，緩緩轉頭，一眨不眨地看着祝琅。

祝琅偏了偏頭，忽然笑了個音。

祁子凜抿了抿嘴，轉驚為橫眉冷瞪。

祝琅走上前，坐到書案的左側，一如從前教祁子凜練刀那般，覆上他的手，将自己的靈力操控得如同無形的水流，先是穿過祁子凜的手掌，帶動他的一部分靈力，再經由他的手緩緩渡入書案上擱置的含靈草之中。

祝琅：“把靈力控在這個範圍裏。”

眼前那含靈株便恰好綻放至花期，正正在最盛豔的一刻。

說完，他松開手，單手撐着臉，就這麽看着祁子凜自己上手。

有了這樣言傳身教的一份感悟，祁子凜有了些竅門。雖說始終不夠精準，但他一點一點地加強靈力，借以銘記靈力釋放的尺度。

第一縷靈力送出，含靈株抖了抖，嫩葉微卷。他再添上一份，那枝頭逐漸結出一個花苞，祁子凜眼睛一亮，覺得這樣真的行，或許再添一份，花苞就該盛開了。

然而未如他所想，他繼續添了一份，嘩的一下，整株花猛地盛放，無數朵花幾乎将晶體撐滿，随即肉眼可見的枯黃下去，結出了果子，又砸了幾個果子下來。

祁子凜：“……”

高興的太早了。

祁子凜有點懵，明明自己就輸送了一點點靈力，何至如此呢？

祝琅是時開口：“第二個階段時先不要加靈力，等上片刻。”頓了頓，他将這些果子歸到一邊，才繼續說，“重新試一下。”

祁子凜聽罷，抿唇收了靈力，待含靈草逐漸恢複綠植狀，便重新釋放着靈力。

這一次他謹遵着祝琅的教誨，果真在等了片刻後，看見那花苞自然盛開了，只不過是靈力過少，花朵只微張了一寸，便不再長了。

但這已經是一個巨大的裏程碑。

祁子凜總是會将祝琅教給他的東西迅速吸收，并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将時間壓縮到最短。像是自律，也像是為了回敬師尊對他的認真教誨。該說不說，勤奮刻苦、努力上進，再配上那麽一星半點的天資，這才是天才的必修課吧？

可惜四時樞人人都如此，所以他也不算出衆。

在祁子凜摸索到第一個合格标準之前，除去太過明顯的方向性謬誤，祝琅也很少開口乾涉他的練習，就這麽安靜地陪着他。

那株含靈草在他的手下開開敗敗了數十回，一個時辰後，祁子凜終于摸索到了竅門。

再看那含靈花，正值花期，開得美豔，泛着靈光，香氣四溢。

祁子凜轉頭看向祝琅：“成了。”

祝琅一如往常地撫了撫祁子凜的發頂，他倒從不吝于對祁子凜的誇贊。

“悟性不錯，你做得很好。”

這樣的話，他總在祁子凜辦成了一件事時，便緊随其後。

應思錦聽出了某些微妙的聲音，蹙着眉擡頭看去，就見：

祁子凜正被祝琅摸得半眯着眼，像一只餍足的貓。

應思錦：“……”

作者有話說：

應思錦：可惡，怎麽都要跟我搶阿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