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情愫暗湧

當晚入水時, 祁子凜便牢牢記着操控靈力的感覺，将自己的靈力緩緩灌入冷池裏。

水面在他的靈力作用下泛起細碎的小光點，白霧自周身氤氲散開。到這一步, 他才感覺到, 這藥浴果真不似第一夜泡的那般辛辣, 溫和了許多。

許是那模糊不清的白霧總容易誘人起些雜念。

祁子凜在适應了靈力釋放以後, 也不知是感知過剩, 還是因為這四周皆彌漫着他的靈力，而祝琅便置身其間，他的靈力每每擦過祝琅的身體，便會随着回彈的波動無可避免地感知到祝琅的存在。

那氣息真的太濃了，以至于他實在無法忽略。

連閉着眼都能感受到他的輪廓和線條。

……

他覺得他的思緒出了些岔子，也因為這個岔子他想起過去一些被他忽略的事。

那年煙京，初次見到祝琅的時候, 祁子凜便是被他身上那股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吸引的。

那時他總覺得是祝琅太愛穿着繡着紅梅的衣衫，才叫他忍不住多看兩眼。

紅梅作為靈族的族徽，也是每個靈族記憶最深最刻骨銘心的印記。

祁子凜從尚在襁褓之際便握着紅梅的種子，待那種子吸滿了他的靈力, 才被父母種在土裏, 此後每歲他都與梅樹同長。

其實修真界之中也無人不知靈族與紅梅之間的牽連到底有多深。

可偏偏祝琅就是招搖過市，大搖大擺地以紅梅為飾，仿佛要昭告天下他偏生就喜歡這個, 他就要犯世人的忌諱。

顯然, 沒有人敢對擁有絕對實力與勢力的人叫板。

于是這幾千年來，紅梅便漸漸成了祝琅的象征。

在這期間，也有不少人成了祝琅的追随者，他們販賣紅梅飾物, 以身上佩戴紅梅裝飾為榮。

久而久之，紅梅再也不被忌諱，倒成了風靡修真界的東西。

難道……他這樣做其實是為了靈族嗎？

想到這裏，祁子凜心頭微動，呼出一股滾燙的氣息。他竭力想将全部心神凝聚在手中的靈力之間，可越想努力專注，就越容易不專注。

忽然，一團白霧撫過祝琅的臉，祁子凜眉頭一擰，垂下頭，薄紅忽然從下而上一路蔓延至耳畔。

祝琅似有察覺地擡了擡下颌，隔着水霧望他。

許是祝琅望的時間有些久，祁子凜被那視線看得實在難熬，他微微擡頭，就見祝琅極其自然地對他彎了彎眉眼。

看得祁子凜僵了一下，倏然，他側過頭看向了遠處的星點。

藥浴之中，水汽是翻騰的，空氣是濕熱的。

彼此的距離是擡手可及的。

分明這般近，卻又無人更進一步消弭那段咫尺之遙。

泡完浴後，兩人回了梅隐居，祝琅邊靠在軟枕上翻着書，祁子凜耗了兩個時辰的靈力，算是精力不濟，幾乎沾了榻便陷入沉睡。

恍惚中，他隐隐感覺有微涼的觸感落在了額頭。

這般過了十幾日，祁子凜從最初的局促與不适，到如今兩個人一同入池，他都敢面不改色地直視祝琅的身體，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适應。

當然，他也不會真的盯着師尊的身體看，那樣也太奇怪了。

想到這裏他倒是真去看了一眼祝琅，這一看他忽然察覺到那些烙印并沒有第一日突然褪去的效果。

難不成所有的藥效只有第一副比較管用嗎？

他帶着這個問題去問了孟允。

彼時，孟允正畫着符，手一抖畫歪了一筆出去。

祁子凜：“？”

孟允輕咳了一聲，沖祁子凜露出八顆大牙笑道：“對，就是你想的這樣。”

祁子凜狐疑地看了他兩眼，也沒深究。

*

秋山盡這個地方常年冷冽飄雪，連雨都不曾落幾回。

這一日偏雷雨突襲，真是天降異象。

冷池這裏其實是有一半在灰瓦蓋着的木棚裏的，而另一半敞露在外。

師徒二人這會兒就坐在棚下的這邊，頭頂是雨滴潑打在灰瓦上、落入池水的嘩啦聲，遠處是紫白的電光閃過，将天空打得忽白忽暗，倒是惹得心中平生一股異動。

倏然，一陣雷聲徹貫耳畔，祁子凜一怔，手忽然沒控制住那一瞬的靈力傾瀉。

這個天氣本來沒什麽，可打雷聲，總讓他想起了那天混沌之際，瞥見一瞬的渾身血淋淋的祝琅。

那時，他在想什麽呢？

他或許是在想，他以後再也不敢任性了吧。

随着靈力放肆湧出，周身的藥性似乎順着他漸空的丹田一湧而入，他阖上眼，本想将靈力控制回來，可他已方寸大亂，根本控制不住。

于是一如第一日那般，睡意和昏沉來的格外洶湧，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腳踝，将他往夢境的深淵裏猛扯，他掙脫不得。

再睜眼的時候，眼前的景象便有些夢幻與恍惚。

眼前一切都被白霧染得模糊，連同眼前人的輪廓也有些模糊。

只有那雙一如初見的水色眸子，始終如一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大抵也是喜歡這種感覺的，喜歡每一次望過去的時候，這雙眼睛始終落在他身上。

仿佛這雙眸子看不見世間萬物，獨獨只能看見他。

祁子凜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靠過去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半趴在祝琅胸前，用濕漉漉的腦袋抵着他的肩窩，在那裏汲取着對方身上的味道。

或許是藥浴的熱氣熏得人發昏，他長呼了一口氣，便癱在了祝琅身上。

祝琅原本是借着藥浴在閉眼調息的，待睜開眼的時候，就看見懷裏挂着一只。

他怔愣了一瞬沒有動，待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貼在他頸窩裏又拱了拱的時候，才微微後仰，反手擡起祁子凜的下颌，将那張臉從自己的頸窩擡起來。

水珠順着祁子凜的側臉一路落下，打在他的指節上，像是還帶着少年的體溫。

祁子凜的體溫總是很高，又或者是祝琅的體溫過低，故而每次祁子凜走到他身邊時，都給他一種小暖爐長腳湊過來了的感覺。

偏偏只有這樣的溫度，才能恰到好處地融化他滿身的冰寒。

“子凜。”祝琅的嗓音帶着些低啞，幾乎被滂沱的雨聲給蓋住，“你知道我是誰嗎？”

好在他們此時沒有距離，所以祁子凜聽清了。

祁子凜眼睫顫了顫，半擡的眸子裏倒映着池面細碎的光點，像是隔着一層紗簾在看人。

他張了張嘴，吐出一個蒙蒙的氣音：“師尊……”

祝琅的拇指在他下颌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攬着他，使之貼得更加緊密：“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祁子凜抿了抿唇，擡眼看着祝琅：“……在親近師尊。”

祝琅看着他，忽然笑了，随後他收回兩只手，往後退了一步。

祁子凜沒了依托，微微往前傾了一瞬。

他不解地看着祝琅，茶色的眸子裏因為翻着水面的光，看起來像是委屈，又像是困惑。

接着，他緊跟着往前湊了一步，想要重新貼過去，肩膀卻被祝琅按住了。

這下，祁子凜唇線抿緊了，眼底那層水光便更濃了些。

他不明白，師尊從來不曾拒絕過他的靠近，也從來不曾阻止過他……任何行徑。

“為什麽要親近？”祝琅按着他繼續問。

“因為……從前也是這樣的。”祁子凜吐出兩個字，半晌才接上後面的話。

說完，他蹙着眉，一眨不眨地盯着祝琅。

那是種無聲的控訴，控訴他，明明之前也是這樣，為什麽現在不讓了？憑什麽？

祝琅嘆了口氣，他突然意識到，從前不教祁子凜這些事雖說滋養着他的純淨之心，卻也在另一方面讓他無法意識到自己到底在做什麽，更分不清自己的情感……更準确來說，祁子凜是分不清自己對祝琅究竟是依賴還是渴望。

又或者……二者都有。

明明模糊這些的、刻意不教的人是他，可真當看見祁子凜這般迷離恍惚、分辨不清的模樣，祝琅心底還是隐隐有一點不悅。

真的，就那麽一點。

祁子凜歪頭看着他，像是在認真觀察着祝琅的每一寸表情。

有了上一回那麽旖旎的夢。

夢裏的師尊又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更加疼愛他，給他滿足到溢出的歡愉。

眼下也算是第二次，他像是有了經驗一般，待祝琅收回手、軟下神色之際，便上前主動吻了他。

祁子凜其實從未害怕過祝琅拒絕他，相處這麽久了，他無比清楚祝琅對他哪種模樣毫無辦法，也知道他始終對自己狠不下心。

祝琅低低回應着祁子凜還帶着生澀的吻，随後托着他的臉，拉開分寸距離。

他帶着笑音說：“剛剛的委屈都是演出來的？你這算是想求我疼你嗎？”

祁子凜沒說話，側過頭悶哼了聲，緩緩才回過頭。

他冷聲道：“明知故問。”

祝琅看着他別扭的小臉，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求人也這麽兇。”

話畢，祝琅已把他拉過來抵在池岸邊，俯身吻了下去。

祁子凜忽然覺得今天夢裏的祝琅有些兇，不光是唇齒間的兇，是各種意義上都有些兇。

一邊是雷雨連綿，一邊是水潮洶湧。

他們先是在藥浴裏蒸騰到了半夜，泡得渾身發軟無力。

這還沒有結束。

後半夜的夢是在梅隐居內，他在梳頭的鏡子前。

他無比熟悉這個地方，以前年幼時是他坐在這裏被祝琅打理着頭發，束好馬尾。

随着他年歲漸大，便會在晨昏時等候祝琅起床，反過來為師尊梳頭插簪。

此情此景，他的臉重新出現在這張方鏡裏，祝琅同樣是在他身後。

和從前相同，或許又有些不同。

再後來便是徹底乏了力，喉嚨也乾澀的厲害，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陷入了昏睡。

翌日，祁子凜醒的比祝琅早很多。

他是在天蒙蒙亮的時候醒的，其實并非自然醒來，他是被一些不适痛醒的。

随着意識的回籠，他收了收臂彎裏抱着的被褥。可就在這一瞬間，他意識到他向來沒有抱着被褥睡覺的習慣。

他猛地睜開眼。

猛地意識到自己抱着的‘被褥’究竟是什麽。

此時，他正趴在祝琅胸口，一只手正穿過他的臂彎摟着他的背。

而祝琅也摟着他的腰，将他環抱着。

？

他昨晚上到底是怎麽睡的？

思緒混亂至極。

祁子凜想不通，下意識地想要脫身。剛輕手輕腳地拿開祝琅搭在他腰上的手，抽回自己搭在人身上的腿，約莫剛撤一臂的距離，他的視線終于能聚焦了，也看見了祝琅的脖頸和領口旁邊的皮膚上還未褪去的痕跡。

？？？

此時夢境與現實終于重疊，他大驚失色。

他竟然真的把師尊睡了？

本以為是夢，他才敢做平日裏不敢做的事。

正因為是夢，他才能那般……肆無忌憚的賣乖求愛。

還真是——

欺師滅祖。

如今罪證還未完全褪去，祝琅身上的每一道痕跡都在刺激着他。他深呼了一口氣，又往後挪了一下，徹底離開了祝琅的懷裏。

祝琅也在這個時候睜開眼看向祁子凜，啞着聲問：“怎麽了？”

祁子凜見他醒了，索性直接大動作坐起身又往後挪了一點，背脊都抵到了牆面。

祝琅則是一手撐起身，扯了扯半挂着的底衣，仔細地端詳着祁子凜的表情。

不久，他露出了個淺笑，擡手刮了刮祁子凜的鼻子，又掐了掐他的臉：“躲什麽？”

“沒有，”祁子凜側過臉，按下祝琅的手，“別掐。”

祝琅收回手，并未揭穿他的強裝鎮定，轉身便下了床。

祁子凜看着祝琅的背影算是松了口氣。師尊向來都是這樣的性子，總是對他點到即止，總是留給他餘地，不會讓他過于難堪。

想到這裏，祁子凜動了動身也翻身下床，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間，忽然有些站不住腳。

下一刻，祝琅已經上前将他接住，一手按在他的後腰，給他傳了些靈力過去。

祝琅：“要不要再睡會兒？”

祁子凜：“……”

祁子凜現在聽不得睡這個字。

“不用了，我去側殿練習了。”

*

接下來的好幾天，祁子凜除開必要的吃飯、泡藥浴需在祝琅身邊外，其餘時間幾乎都跟應思錦在側殿。應思錦這段時間一直在複習着這幾年在外空缺的功課，而祁子凜則是比他多了一份控制靈力的練習。

他們回來也有整整一月有餘了，再過一月便要過年，而年後是三月，也是他們回大學監重拾學業的時候，故而這段時間他和應思錦都不算閑散。

本來那頭跟祝琅待在一起便是別扭，眼下日日常跟應思錦杵在一塊專心學業，倒是難得能不去想那些亂糟糟的事。

而得了大把時間和祁子凜黏在一起的應思錦最近那叫一個如沐春風，最近學起來都更帶勁了。

除去日常的學業，餘下的時間裏，祁子凜便與孟允一道在祁蓮所在之處研究她身上的穢物。

只不過一個月完全不夠他們研究出什麽，這種能與靈族融在一起的穢物實在從各種論策和古籍裏找不到解法。也就是說，他和孟允正在進行一項嶄新的，針對穢物的研究。

孟允有預感，如果這項研究突破，将徹底改變修真界與穢物之間緊迫的格局。

他們恐怕要名垂千古了。

*

半個月後的夜裏，祁子凜和祝琅剛泡完浴回屋內。

祁子凜進了屋便裝作自然地将床榻挪到了左側的牆邊。

祝琅面上并未露出什麽異樣，溫聲問：“怎麽挪到那邊去了？”

祁子凜背對着祝琅，絲毫不敢看他：“夜裏睡姿不好，恐又冒犯師尊。”

祝琅看着他僵硬的背脊，悶聲笑了一下，也沒說什麽，轉身去了自己榻上。

祁子凜等他轉了身，才回頭望了過去。

為什麽師尊明明什麽都知道，卻又什麽都不說不問呢？

如今自己犯了錯，沒有任何交代，還主動疏遠了他，他竟然還是默許的态度。

明明從前自己犯了錯，他都會略施小懲，怎麽會這樣呢？

祁子凜以靈力熄了燭火，他翻身躺到榻上。

漆黑的寝屋裏，夜太安靜了。

他翻來覆去怎麽也入不了眠。

這段時間，他自然偷摸看過許多書冊，其中大部分是關于師徒間的話本或傳記。

這其中從未有過任何一對師徒如他們這般緊密相連。

他當然意識到他們這樣是不對的，是逾矩的，甚至不容于世的。

他也根本想不通以後該如何與師尊正常相處。

除此之外，他更想不通為何師尊總能這般安然自若，甚至對他有些不聞不問。

莫非從頭到尾，意亂情迷、方寸大亂的只有他一人？

作者有話說：

77 被吃乾淨以後還在反思自己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