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來日方長

這個夜太長了, 長到萬千個念頭浮出水面都遲遲不見天明。

“聽你翻了半宿，睡不着？可有心事？”

黑夜裏，祝琅的聲音格外清晰地從榻上傳來。

祁子凜思緒驟然一滞, 嘴上沒有接話。

确實有心事, 但那都是不能對你說的隐秘。

可真心話對最親近的人, 總是晦澀難言, 才會變成堅硬的刀鋒, 刺痛所愛之人。

“沒有，不要你管。”祁子凜說。

那語氣太硬，他繃着那張臉，明知這話乾巴，也一如往常地等對面的人自行領會。

其實也不是祁子凜故意為之，而是祝琅這段時間太平靜了，太尋常了, 所以他感知到自己的不尋常，才會格外煩躁。

他當然察覺到了自己對師尊那份不該有的心思，所以才花了整整一個月，一邊逃避一邊整理混亂的思緒。

最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自己的感情對師尊而言, 百害無一利, 只會平添不必要的麻煩。

于是祁子凜決定壓抑自己見不得光的感情，用慣帶的冷臉、一切他能調動的姿态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壓回去，維持一段可能已經回不去的師徒關系。

過了半晌, 就在祁子凜以為祝琅不會再開口的時候, 他聽見一陣摩挲聲，緊接着是木屐踩上地面、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聲響。

床墊凹下一圈，祝琅坐在了他的榻邊。

今日無雪，是難得放晴的一天, 天上只有幾朵輕薄的雲，沒有遮住月亮。

月光順着雕花木窗半敞着的空隙落進來，照在祝琅那張臉上，像覆着一層銀紗，襯得那好看的五官帶了一絲聖光。

“知道你現在及冠了，很多時候有自己的主意。”祝琅說着嘆了口氣，“這是主意大到覺得自己翅膀硬了？不該被我管教了？”

祁子凜聽了這話，立刻撐着床榻坐了起來，就見祝琅的視線停在他的面上，眸色如月色般柔和。

他內心一陣慌亂，帶着回避意味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祝琅沒聽見回應，離得近了些。

祁子凜不知道祝琅在做什麽，但感到後頸上撲來一陣溫熱鼻息，刮得他微微發癢，脊背猛地一繃。

那癢意太暧昧不清了，讓他想到了一些混亂的記憶——

他曾經趴在鏡面上撐不住力，語不成句的小聲求饒，祝琅就在他後頸上落下一個又一個略帶安撫的輕吻，而他的聲音又始終溫柔，像哄一只被揉狠了沖人哈氣的貓：

“乖，馬上就好，受不住了就出聲叫我。”

那時候祁子凜信了他，被哄得一遍遍喊着師尊，卻并沒有換來該有的停歇。

師尊這個稱謂，從前代表着安心、安全和庇護，可在那樣的情境裏，卻變成了身後之人變本加厲的引子，每喚一聲便換來更深更重的回應。

思緒回籠，他身上已經泛了一層薄紅。

祁子凜摸了一把後頸，轉了回來 ，就見祝琅的右手正撐在他身側，整個人都俯了過來，幾乎将他籠在了懷裏。

看着祁子凜眼底掩蓋不住的無措和慌張，祝琅緩聲道：“自己瞎琢磨了一個月，躲也躲了一整個月，如今還要繼續躲下去？”

“誰躲了？” 祁子凜硬邦邦地回，目光卻垂下了下去，“學監馬上開學，我和阿錦都在補以前落下的功課，才……比較忙。”

祝琅短暫地笑了一聲，成功換來某人一個略帶愠怒的眼神。

祁子凜兇巴巴地捂住他的嘴，說：“不許笑。”

“好好好，我不笑了。”祝琅收了笑意，将祁子凜的這只手十字相扣低在窗框上，他的目光也沉下來，“那你也別躲，告訴我，你究竟怎麽想的？”

祁子凜喉結滾了滾，沒答話，腦子裏翻湧起太多畫面。

他想起從祝琅朝他伸出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被祝琅帶在身邊，一直被他悉心教導。

這麽一想，活到現在，這短暫的十八年裏，竟有絲絲縷縷都與他有關。如果不出意外，想必此生往後的年歲裏也會一直一直，與他有關。

從大仇得報、消弭于世的那一日開始，他就真正看清了自己想要什麽，所以一發不可收拾。

人這個東西真複雜，達成了目的就需要新的目标，像是貪欲作祟，才引着人得寸進尺，永不知足。

或許這就是紅塵道罷，任憑七情六欲作祟，任憑欲念瘋長。

而他求的道，确實也出現了盡頭。

只不過那個盡頭就站着他不該有非分之想的人。

說起來，現在的修真界裏，世人提及祁子凜的時候，說的從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仙君之徒’。

這種話聽起來像是剝奪了他自己的存在的意義，可他卻不在意，他甚至有些異樣的愉悅和……病态的滿足。那可是和師尊緊密連在一起的稱號。

大概是祝琅強大又可靠，溫柔又有耐心，總是不需要自己多眼，便明白自己想要什麽。在這個基礎上，祝琅也早已準備好了一切，只要自己需要，他便全部端到面前，雙手捧上。他總是這樣恰到好處的給予祁子凜需要的一切，所以才讓祁子凜總是生出一股無法忽視的感覺。

不對，從一開始就沒能忽視過。

都怪他身上的紅梅太刺眼了，怪他看向自己的眸色太深，又或者……該怪他實在太過縱容自己，縱的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現在想來确實是孽緣、是命定。

可他們的命定并非靈王與神使那般沉甸甸的宿命，而是更輕的，更不應該的那種。

是心動。

是紅鸾星動。

他們命運其實早已糾纏在了一起，早就扯不清了。

混亂的思緒逐漸回籠，眼下，祁子凜知道祝琅已經察覺到了他的心思，索性不再多狡辯。

祁子凜：“是我先懷了那種想法，也是我肖想師尊，還讓師尊因我犯錯。你若是想把我逐出師門……我便離開這裏，去……”

去哪裏呢？他忽然發現自己沒有家了。

原以為秋山盡，會是他的新家。

可此刻他把話說出口，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天下之大、無處可去的茫然。

“你想去哪？”祝琅問，他的語氣還是溫的，卻讓人聽出一絲涼意。

祁子凜呼出一口氣，偏着臉：“反正不在師尊面前礙眼。”

祝琅簡直被他氣笑了。

“悶聲躲了我一個月，”他的聲音帶着些隐忍的怒意，“你就總結出這一句要離開我？你就是這樣想的？”

祁子凜垂着眼絲毫不敢看現在的祝琅。

祝琅又貼近了幾分。

祁子凜下意識後退，直到脊背貼上了窗沿，退無可退。

祝琅便那樣抵着他，身形壓下來，将月光都擋去了大半。

這個時候的祁子凜總是不好好看人的，祝琅沒給他機會避開，一手擡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直面自己。

看着祁子凜別扭的抿着唇，眼底卻又帶着暗湧，難掩情欲，祝琅的聲音拖帶着幾分無奈：“情愛之事，也需要師尊親自教你怎麽做嗎？”

祁子凜還想掙紮兩下，卻被祝琅用了更大的力道，攥的他手指都有些發痛。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說這個你早就不用教了，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唇齒間全是祝琅身上那縷紅梅冷香，近得讓他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祝琅垂眸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我先前是不是教過你，要敢做敢當？”

祁子凜緩緩擡起眼，迎上祝琅的目光：“是，可我不能……唔。”

祝琅沒有等他說完，低下頭吻住了他。

他的唇帶着一點晚間的涼意，覆上來時卻熱得過分。

那個吻是帶着一些不屬于祝琅氣質的暴虐的，所以祁子凜的思緒徹底空了。他理應拒絕的，也該逃開這樣的吻，可他卻不想逃。

半晌，祝琅退開些許：“那你擔心什麽？怕什麽呢？”

祁子凜愣愣地看着他。

這段時間他翻了許多書卷，若越了界該當如何，結論都大同小異。

世俗不容，有違倫常，一旦為人所知，受千夫所指的永遠是高位那個。

他自己無所謂，本就無父無母孑然一身，受些唾罵算得了什麽。

可祝琅不一樣，那是他一直孺慕、敬仰再到依賴，最後視為天上明月的人。

他身為徒弟，若是與他生出什麽不該有的牽扯，那将會成為玷污明月的污點。

祁子凜不願意把這樣風光霁月的人因一點私情拉下神壇，更不願意讓他難堪。他如今已經染指了犯了錯，便更該趁錯處還未到彼此無法承受的區間，及時止損。

“這是不對的，我們不能……”祁子凜說。

“噓。”祝琅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祁子凜的唇上，緩緩低聲說，“所以，我們現在行了一切道侶該行的事，你打算對我始亂終棄？”

“我沒有。”祁子凜一愣，眼裏閃過一絲掙紮：“我們這樣，世人該如何看你？”

祝琅又親了親他，這一次落在他泛紅的眼尾，目光柔柔地落下來：

“別管他們。”祝琅溫聲說，“若真出了什麽岔子，我不介意再去清理一次。”

祁子凜：“……”

他真覺得師尊有時候挺瘆人的，就比如現在。

祝琅：“除了這個呢？還有什麽顧慮？告訴我。”

“沒有了。”祁子凜回。

祝琅：“那我們來商量結親之事吧。”

前後轉變實在太大，祁子凜一愣：“什，什麽？”

“我說我想同你成親，結為正式的道侶。”他說，“子凜，你可願意？”

“可是結為道侶？”他的聲音有些猶豫，“不是應該兩情相悅嗎？”

祝琅歪了歪頭，終于明白了這從頭到尾的怪異感在哪了。

他做了這麽多年的好師尊，以至于祁子凜完全察覺不到，只當那是師尊對徒弟的感情。

所以祝琅淺笑着問：“難道你對我并無此意？”

好半晌，祁子凜的聲音才悶在兩個人之間那方逼仄的空間裏：

“我心悅師尊的。”

“什麽？”祝琅問，“我沒聽清。”

祁子凜：“……”

祁子凜側過臉：“我心悅師尊。”

這話剛落下，祁子凜就聽見前面的人笑了一聲。

祁子凜自覺有些窘迫，回過神便蹙着眉略帶兇意地問：“那你呢？”

祝琅在祁子凜唇上落下一個輕而短促的吻，再讓開分寸：“一直以來，你都感覺不到我有多心悅你？”

祁子凜呼出一口氣，悶聲說：“你從前總是很縱容我。”

“所以你分不清我在縱容你，還是喜歡你？”祝琅問。

祁子凜沒說話，抿了抿唇，緩緩才從嗓子裏擠出了個“嗯”字。

這聲聽得祝琅一陣心癢，一字一句道：“小笨蛋，不喜歡你，憑什麽縱容你？”

說罷，一手按在祁子凜的後腦，側頭吻了下去。

這是祁子凜第一次在意識完全清醒的狀态下與心上人親密交融。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距離有多近，甚至隔着衣料感受到了對方胸腔裏那顆心的跳動，和他的一樣快，一樣不守規矩。

他原以為祝琅是冷的、靜的，是高高在上，端坐雲端，最波瀾不驚之人。

可這樣一個存在，竟也能在此刻對他露出那樣赤裸的炙熱和情動，眼底的占有和侵略毫不掩飾地漫上來時那麽洶湧，絲毫不像那個雲淡風輕地擺弄着修真界的第一仙君。

祁子凜想，他們會有正式的婚契，會有昭告天下的道侶關系。

只是這個過程會來得遲一些，慢一些。

即便不在現在，但一定會在他們的未來的某日。

而他們不急于一時，來日方長。

月光落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夜風穿過半敞的雕花窗，吹得檐下風鈴叮咚響了幾聲。

而屋內的聲響不止這零星一二脆響，延續到了天明。

作者有話說：

祝琅：小嘴巴冰冰涼涼說的都是我不愛聽的，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