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兵不厭詐

随着比賽開始的號令剛落下, 平原上便炸開了七道流光。

平原入口已經立起一座計時黃鐘和一面透明的計分板，上面有着七個人的小像以及背後的符紙數字，随着葉看花的數字瞬間化作十幾, 就見：

葉看花沖在幾人的最前面, 速度快得幾乎只留下一道殘影。她的靈力是沉靜的黛青色, 随着指尖快速地掠過靈獸額頭上的符紙, 那些獠牙外翻的靈獸甚至還來不及龇牙, 額前的符紙已被黛青色染透，等靈獸們反應過來看過去的時候，她人已落在三丈開外。

葉看花作為祁子凜這一代的引路人，本就在修為上壓他們一頭，不僅如此，把她放在同一代裏也是頂尖的那一波，她與弟弟葉盼花一直并稱葉家雙星。若非弟弟葉盼花先前受了重創, 恐怕到現在為止他們二人依舊會被一齊提名，高挂在無情道首席的位置。

葉盼花的靈力是寡淡的淺灰色，雖說他現在不比當年，但他有着不輸他人的戰鬥經驗和閱歷。在這七人之間依舊突出, 哪怕他跟不上姐姐的速度, 也能跟在後面不落下，把姐姐沒顧上的靈獸一個個挨個染過去，也沖上了計分板第二的位置。

姐弟倆似乎一開始就沒打算做對方的對手, 朝夕相處幾百年的默契擺在那兒, 他們只對視一眼，便明白了對方的打算。先圈出一塊地方，由葉盼花看守圈地，而葉看花則負責将靈獸趕進他們設立的圈地, 最後進行集中染符。

阮聿比他們慢上一步，進入平原中心之後，他選了個跟師兄師姐相近的方向，他将千機簡召出，随着手腕翻動，千機簡化作長鞭，被他淩空一卷，眼看就要同時擊中三頭靈獸額前的符紙。

葉看花忽然從側面切入，一道劍波直掃向他的身體。阮聿被迫将千機簡化作橫劍格擋，他剛要後退，眼角餘光卻瞥見葉盼花已封住了他另一側的退路。

阮聿有點懵：“師兄師姐這是何意？你們要對我下手？”

葉看花面不改色：“既然是競技游戲，自然要競争，鍛煉自家師弟也是分內之事。”

葉盼花根本不廢話，立劍劈了過去：“小聿接招。”

阮聿笑了下，瞬間将千機簡化作盾牌擋過葉盼花掃來的劍氣，随後再變為矛，他道：“那師兄師姐可別怪師弟下手沒輕重了，看招！”

阮聿說罷，将千機簡一分二，二分四，化作四面盾牌護住周身，再行攻擊，卻被葉盼花一記掌風劈得連退數步。兩人并未用全力，配合卻周全默契，硬是将阮聿困在這片區域，整整半炷香他都沒能掙脫師兄師姐的包圍。

與此同時，懷酌在另一側已經掏出了她的法器。那是一條薄如蟬翼的銀絲紗，随着她的手腕一抖，銀絲紗被投擲到空中，瞬間鋪展開來，竟如同一張巨大的網，覆蓋了方圓數丈。

她雙指并起，口中默念一個口訣，銀絲紗瞬間抖落出萬千金粉，像是下着一場金色的雨，而被金粉沾上的靈獸們，頭頂上的符紙瞬間被染上了懷酌那灼灼的金色。

“山露！”懷酌側頭喊了一聲。

山露圓潤的嗓音立即在後面應了一聲：“诶！”

下一刻她俯身操持着紅纓槍從懷酌身側竄了出去，槍尖竄起一簇火焰瞬間繞出一條火線。

山露掄着槍繞着懷酌那片區域奔走，槍杆催出的熱浪把周圍靈獸往中間趕，像牧羊一樣，把獸群往銀紗範圍內聚集，好讓懷酌的銀紗一次覆蓋更多目标。

看來他們二人也已經合作上了，并沒有打算彼此競争。

另一側，祁子凜并沒有着急着去撥動靈力切入這場游戲之中，他入了場便在四處觀察，葉家姐弟和阮聿那邊打得熱鬧，懷酌和山露的配合默契。他正琢磨着，一回頭，應思錦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兩人對視了一眼，祁子凜用食指淩空畫了個圈，又兩指并起從中豎着劈下。

應思錦點了點頭，立馬催動靈力，身形化作一陣風消失在了原地。

就在這時候，祁子凜腳下一空，整個人往下陷。他猛地躍起，低頭一看，一張大嘴正從土裏翻出來朝他咬去。祁子凜半空擰身，看清了底下那東西。

這是一只獨眼獸，渾身土黃，身體如同一個圓球，皮膚粗糙，正面只有一個碩大的眼睛和向上彎起來的嘴巴，背面拖着一根如同細線的尾巴。它沒有四肢，行動就是将自己的身體彈在地上漂浮起來，以跳躍移動。就獨眼獸的習性來說，它很喜歡把自己的身體一半埋在土裏，潛伏在地中，待獵物走到它的身體上，它便會睜開眼張大嘴把獵物吞吃進去。

祁子凜這才反應過來，剛剛他把獨眼獸當做了土坡踩在了它的身上，所以這只獨眼獸才把他當做了食物，準備把他一口吞下。

獨眼獸第一口咬空，立馬彈起來，飄在半空又朝他咬過來。

這種靈獸的攻擊方式十分單一，只會彈起來啃咬。

但獨眼獸的速度實在太慢了，祁子凜用點降往地上打了一道靈波，順勢在空中扭轉了自己的姿勢，淩空打着轉，順手上前輕點了獨眼獸額頭上的符紙。那符紙一觸即變，白得像雪。

點完後，祁子凜便踩在獨眼獸的頭頂，瞬間躍了出去，落在下一個地方。

他并沒有回頭看身後的獨眼獸，而是在看下一個地方要往哪裏走。

身後那只獨眼獸像是被他的冷落和輕看給激怒了，哔哔的叫出了聲。

待祁子凜選定了離懷酌二人近的一側，正擡着腳要走，腳下一歪，地面又塌了。他愣了一瞬，看了下去，這顯然是另一只獨眼獸在他的腳下，祁子凜閉了閉眼，再次打了一道靈波将自己推出去，在半空中，他正在找下一處落腳點。

可很快他就發覺，這一塊都是獨眼獸的區域，腳下密密麻麻全是一個又一個被呼喚起來的獨眼獸，正昂着身體用碩大的金色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祁子凜，它們都在觀察祁子凜到底要落到哪裏，随着祁子凜逐漸逼近落下，那一圈的獨眼獸都會湊到一塊張開嘴巴，等他自投羅網。

祁子凜呼出一口氣，突然想起來，獨眼獸雖然攻擊力不高，性情也算是溫順，可他們勝在都是群居靈獸，數量頗多，出現一個，往往意味着，這方圓十裏都是它的同伴。而其中一個被激怒，也就意味着所有的獨眼獸都被激怒，它們團結的可怕。

可規矩裏說過，染風原的靈獸是不可以傷害的，于是他在幾個短暫的念頭裏，瞬間掌心向下一壓，水霧自地脈蒸騰而起，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像晨露浸透原野，将腳下小半個平原籠罩其中。

霧氣中，那些獨眼獸的額頭上未被觸碰的符紙表面蒙上一層細密的白色水霧，眨眼間就全變成了純白色。獨眼獸們因為霧氣太濃逐漸迷失了祁子凜的方向，祁子凜便在空中踩着一個個獨眼獸的頭頂借力離開這片區域。

若有人此時從上方看去，只覺得這片偌大的金色平原，瞬間被陰郁的天氣籠罩，白霧彌漫。

此時，四位仙君也被自家弟子的靈力波動從殿內吸引了過來，他們站在了山峰之上，将平原裏的一切盡收眼底。

姚景湛“哦”了一聲：“竟然玩起了這個。”

祝琅目光落在霧中那道若隐若現的身影之上，他像是能無視那些迷蒙的白霧一般，總能精準地找到祁子凜的身影。

申翎光掃了一圈：“這麽看下去，還是祁子凜的勝算更大。”

“他的霧靈根的掌握成熟了不少，”姚景湛說，“不過依我看，小輩裏現在最占優的還是小應，你們瞧他畫的陣法，比祁子凜的白霧蔓延的還快，而且在白霧的掩蓋下，其他人根本沒有察覺。”

申翎光：“說起來，我這徒兒也會禦獸，看來這次比試他必勝無疑了。”

沈君乾沉默着看了一眼，見自家兩個徒弟正在訓練另一個徒弟，沒接他們的話，心裏想的倒是，阮聿這功法練得還是不到家，竟然甩不開兩個師兄師姐，回去以後定要給他多加些訓練。

平原上，應思錦身形本就輕盈，此刻貼着草尖掠行，速度快得連靈獸都來不及反應。

他不去招惹那些聚群的兇獸，專挑散落在邊緣處的落單目标，指尖一勾，輕風卷過，符紙變色，随後他撥動手中的琵琶，那些兇猛的靈獸便頓時換了顏色，齊齊麻木僵硬地往白霧的方向鑽。

山露并沒有瞧見應思錦，反倒是警惕起祁子凜了。她與祁子凜是同屆，自然見過這些白霧，也明白其不可小觑的後勁。

便對懷酌道：“師姐，祁子凜那白霧漫得太快了，馬上就要到我們這邊了，我們得想想辦法。”

懷酌眯着眼看了看，忽然一笑：“哪有讓他這麽順利的。”

她收了銀紗，又從芥子裏掏出一把細碎的粉末，瑩瑩泛着微光。

她将粉末擡手一吹，那些粉末便順着她吹出的靈力，凝成數十只巴掌大的金蝶，撲棱棱朝不同方向飛去，将她手中銀紗逐漸罩在了迷霧之上。

“這是傀儡粉蝶”懷酌拍了拍手上的殘粉，沖山露挑了挑眉，“你歇會兒吧，讓它們跑就行，它們有迷惑靈獸的奇效。”

山露：“師姐你這也太賴了，從進來你就一步都沒動過。”

懷酌理直氣壯：“我一個器修跟你們比什麽，這叫智慧。”

小半炷香過去，局面漸漸分明。

葉看花與葉盼花的黛青與淺灰各占一片，阮聿終于從兩位師兄師姐的鉗制中脫身，千機簡化作羽翼騰空而起，自上而下橫掃出一片弧光，他将靈力鋪蓋在千機簡上，使千機簡變成了一把傘，轉動傘柄的同時，他的靈力也被旋轉的力道潑灑出去如黑塵的墨。他周邊的靈獸額頭上的符紙顏色轉為金黑。

懷酌的光蝶在平原上飛得密集而分散，她腳下還在不斷地布設小型輔助法器，一點一點蠶食着邊界。

祁子凜的白霧已經蔓延了将近三分之一片平原，符紙轉白的速率肉眼可見地加快，但與此同時，他也成了場上最顯眼的目标。

懷酌瞥了一眼自己當前的符紙計數，又遠遠望了望那片正在迅速擴張的白色區域，咬了咬唇。

懷酌：“看來咱們得再招呼他一下了，沒想到他的白霧竟然這麽霸道，再給他點時間，我們怕是徹底敵不過他了。”

山露眨了眨眼：“那咱們怎麽辦？”

懷酌從芥子裏摸出一只琉璃小瓶，裏面盛着半瓶淺綠色的粉末，瓶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懷酌笑了一下說：“這是我調的‘滞靈粉’，沾上之後靈力運轉會阻塞，不會傷身，你去試試。”

山露看了她一眼：“就知道讓我乾累活！”

“你也知道師姐我的，我可不擅長乾這種活。”懷酌慢悠悠地把琉璃瓶丢到山露手中，“好了快去，晚上給你捎我前天偷的桂花釀，我給你分着喝。”

山露接過瓶子問：“你又偷師尊的酒啊？師尊知道了又要罰你。”

懷酌：“你不告訴他不就好了。”

山露看了一眼山坡上，指了指：“怕是已經知道了。”

懷酌扭頭一看，就見遠處山峰上，姚景湛身邊正冒着小花，她乾笑了一聲，打算裝死。

山露搖了搖頭，還是聽話，抄起紅纓槍一躍而出，瞬間躍至祁子凜的白霧上空，随後她用槍掃出一道疾風，将幽綠色的粉末撒向白霧。

粉末混入白霧中，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祁子凜正專注于以霧氣浸潤符紙，感知全部遍布在白霧裏，所以這個時候他是最敏感的，那些粉末混雜在他的靈力之中之時，他雖然已經察覺到，但也立即吸進去了一部分滞靈粉。

這種靈力阻塞的感覺簡直不要太熟悉，他立馬感覺指尖操控的靈力一滞，白霧都散了三分。

祁子凜難以置信地嘟囔了一句：“滞靈粉？”

他實在沒想到誰出門還特地帶這種東西，尤其是，他們現在還在宗門裏，又不是在危險未知的野外。一般來說，這種粉末都用作于制服難以馴化的靈獸或者妖獸，幾乎少有對人用的，畢竟這種粉末說起來也是有些上不得臺面，正規的比試和競技之中，稍微正人君子一點的都不屑于使用。

所以祁子凜愣了一下，不過他倒是沒有氣惱，只是明白今天的勝利怕是拿不到了。

懷酌趁白霧消散之際，運轉銀紗覆蓋了祁子凜所在的那片區域，霸道地将祁子凜白霧範圍侵蝕。

金粉如潮水般湧過那片區域，山露趁機掄槍掃過一片獸群，借着火靈根催出的熱風，将另一側的靈獸攏向懷酌的方向。兩人一攻一輔，配合得滴水不漏，硬生生将祁子凜那片白色領域的擴張勢頭截斷了大半。

祁子凜無奈地看着懷酌。

懷酌便笑嘻嘻地沖他揚了揚手：“祁師弟，兵不厭詐。”

祁子凜眯了眯眼，沉聲說：“師姐好計謀。”

計時黃鐘上的指針馬上就要到一炷香了，祁子凜幾個念頭後，覺得無論如何追趕都沒有時間再挽回局面了。索性他在原地再無動作，只是轉頭朝另一個方向輕聲說了句：“動手吧。”

懷酌離他并不遠，沒聽清他在說什麽，但看見了他的口型，正疑惑着。

倏然，她睜大眼睛看向了腳下，腳底下忽然暴起一圈刺眼的粉光，一道光牢瞬間框住了原本祁子凜白霧覆蓋的範圍，甚至更大。而粉色牢籠所過，懷酌和山露都被禁锢在原地，一時半會兒都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琵琶猛地被人撥動，聲音灌滿天地，狂風拔地而起，吹得人睜不開眼，音波脈絡直沖地底，一圈透明的漣漪無聲擴散，壓彎了平原的草植，眨眼間，百裏之內的每一縷微風，都被他的靈力裹挾着卷過所有靈獸的額前。

四百二十張符紙，在同一瞬間染成了與他靈力一致的顏色，粉光柔柔。

他們所在的這整片平原的顏色在那一息之間被清空、被覆蓋、被替換。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風過之後，葉看花和葉盼花轉頭看去的時候愣了個神。他們心裏也有一種想法，若是這道風刮到他們這邊來，他們一定來不及阻止。

而在這時候，一炷香的時間也到了，計時黃鐘咣當震響，昭示着他們的游戲結束了。

計數板上，應思錦以四百二十張符紙沖到了第一。

第二名是葉看花，九十九張；第三名葉盼花，八十五張；第四名阮聿，四十二張；第五名懷酌，三十二張；第六名山露，二十二張；最後一名祁子凜，零張。

懷酌沉默了一瞬，忽然大笑起來：“這個結果我還真是沒想到，該說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嗎？”

山露拄着紅纓槍喘了口氣，看見那一片柔粉的符紙，哭笑不得：“我連他什麽時候布的陣都沒注意到……”

祁子凜收了刀，一陣風吹過，應思錦已經重新站到了他身邊。

懷酌拉着山露蹦蹦跳跳地湊到他們身邊，拍了拍祁子凜的肩：“祁師弟，對不住啊，我用了滞靈粉才讓你難受了那麽久，不然這個第一本該是你的，你不怪我吧？”

應思錦笑了一聲，好心的提醒：“懷師姐，你還沒發現嗎？阿凜早料到了。”

懷酌懵了一下，轉頭看向祁子凜，結巴道：“什麽？這，這也是你們計劃的一環？”

祁子凜看了她一眼，忽然冒出幾個字：

“懷師姐，兵不厭詐。”

作者有話說：

我趕回來了，最近工作忙成狗了，更新有點不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