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預言竹簽

懷酌默了會兒, 忽然恍然大悟，她張着嘴，指了指祁子凜, 又點了點應思錦：“哦——你們早就商量好了！就算一個拿不到第一, 另一個也能頂上。”她說着湊到應思錦身側, 用肩膀擠了擠他, “不過應師弟你平時一聲不吭的, 沒想到竟然是個扮豬吃虎的好手。”

“都是阿凜在前面引走了你們的注意，我才能得手，承讓了。”應思錦腼腆地笑了一下，拱手行禮。

“行了，跟師姐還藏什麽？”懷酌失笑，“彙合吧，該帶你們去我的靈器庫了。”

不遠處的阮聿正緩緩落回地面, 收了千機簡，跟着兩位師兄師姐前後腳聚過來。

葉看花和葉盼花二人對輸贏并無執念，他們平日裏注重修煉，心思端正, 對游戲的興趣其實不大, 重在參與，倒是訓練自家師弟讓他們覺得頗有意思。

阮聿也明白自家師兄師姐的教導之意，多年來, 他早已被師門戒訓磨平了對勝負的執念, 并不像剛開始入四時樞那會兒年輕氣盛，見不得其他人越過自己，此時倒是對結果沒有太多意外。

畢竟這樣的輸贏，在靈渡山那次似曾相識。只不過那時候他沒有親眼看見應思錦是如何得到魁首, 而現在他看得真切，已經徹底明白了祁子凜和應思錦這兩人，都不簡單。

峰頂廊下，四位師尊将整個過程盡收眼底。

申翎光撫掌笑了幾聲：“我這徒弟藏得可真夠深的。我先前竟沒看出來他還有這樣的陣道根基。”

姚景湛接話：“你這小徒弟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先前就覺得他有點裝模裝樣，今天是不演了麽？”

沈君乾言簡意赅地評論道：“不過他不争不搶，若不是祁子凜大勢已去，恐怕根本不會冒頭，他這等心性倒是不錯。”

申翎光見其他人都評鑒完，轉頭看向祝琅：“琅君可有見解？”

祝琅聞言頭也沒回：“掌門，那是你徒弟，你不了解他嗎？還需要我評價？”

申翎光：“……”

申翎光覺得自己話真多，就不該問這一嘴，他确實不了解自家徒弟，畢竟一年到頭都沒養在身邊。可要是反駁，又顯得他實在不太像一個好師尊，對自己的親傳徒弟都不上心。

說起來，新收的那個小的也是，收了沒幾個月就回了仙盟，他是不是沒什麽師徒緣分啊？

他不說話了。

平原上，懷酌從芥子裏抽出一枚形如豌豆的種子，往地上一丢，那粒種子霎時瘋長，七扭八歪地撐出一座屋子來。屋頂左高右低，像一頂被壓歪的軟帽。牆面上鼓出幾個包，又凹下幾個坑。窗框被扭曲的牆體擰成不規則的方形，幾片琉璃瓦卡在其間，勉強嵌住。門是個半圓的拱，被牆面擠得極窄，目測只能側身通過一人。牆角有豌豆藤胡亂攀爬，整座屋子瞧着随時都會散架。占地不過兩人展臂之寬，高不過兩人之身，實在看不出能容下多少東西。

葉看花皺了皺眉：“好久沒見你開靈器庫，怎麽長成這樣了？”

葉盼花斟酌道：“上回見還沒這麽……誇張。”

懷酌嘆了口氣：“這豌豆屋近來越發不聽話了，我喊田雨師叔來拾掇，也沒能弄成個正經樣子，他說我心緒最近太浮躁。”說罷朝應思錦招招手，“進去挑靈器，看中什麽你只管拿去，師姐絕不心疼。”

阮聿、應思錦和祁子凜都是頭一回見懷酌的靈器庫，對着這般稀奇古怪的屋子，說不好奇自然是假的，一進去就轉着頭四下打量。

豌豆屋內別有天地，并不像外頭瞧着那般逼仄，一眼望不到邊際。祁子凜仰頭環顧，發現此處就像一座高塔，直蔓延向天際，幾乎望不見頂端。塔內并不昏暗，每隔幾步就會有一道明亮的窗戶，滲光進來。

應思錦扯着祁子凜的袖子說：“這個靈府真大啊……”

像這種小天地，每個修士修到天仙級別後都能嘗試開辟，正式名稱叫靈府。這個地方如同內府一般，只可由修士自身開啓，且修士對天地之中的萬物擁有絕對掌控，靈府的一切皆随修士心境而變。懷酌的豌豆屋長得歪扭古怪，自然也與她心緒的浮動脫不了乾系。

而存放在這片空間的物什，一般都是修士最為珍重的東西，因為這片天地極為隐秘，除非掏開修士的丹田，根本無法違背修士意志打開。

豌豆屋的陳設并非外面那般雜亂無章，無數木質格架以圓心輻射狀擺開，每一格層都安放着一件靈器，靈光四溢，看起來品質非凡。

懷酌帶着衆人朝裏面一邊走一邊介紹：“這裏的靈器品質最低都是仙級品質，你們如果有想要的，可以直接跟我買哦～只要靈石夠，什麽都好說，因為都是同門，我特地給你們打八折。”

懷酌說着比了個八字。

逐漸深入的過程裏，山露瞥見高架子上一物，忽然湊到阮聿身邊指着說：“阿聿，你看那個，是你之前特別想要的逆鱗甲，沒想到我師姐這竟然有诶！”

阮聿看到逆鱗甲眼睛亮了一下，轉頭就問懷酌：“懷師姐，此物價值多少靈石？”

懷酌“唔”了一下：“逆鱗甲用的是魔炎獸的鱗片做的，是神級防具，打八折後，就算你八百萬上品靈石吧。”

應思錦驚呼：“竟然比外面便宜了三百萬。”

阮聿自知占了便宜，也不還價，利落地丢了個芥子過去，懷酌點收确認，擡手一揮便将逆鱗甲遞到他手中。

葉看花帶着葉盼花也轉了一圈，最後買下一樣可吸取靈力的法器，以備葉盼花修複身體之用。

一行人走完一整圈，立在半空懸置的木梯上時，祁子凜側頭看向身側的應思錦：“你沒看到想要的嗎？”

懷酌也揚聲：“是啊應師弟，整圈都轉完了，是沒看上還是不好意思開口？別客氣，随便拿。”

應思錦猶豫了一瞬，先看向祁子凜：“你有想要的麽？”

祁子凜搖頭。

應思錦沉吟片刻，擡手指了指三層隔窗內一件綁着紅繩的稻草人：“就那個吧。”

懷酌看了一眼，笑道：“你眼光不錯嘛，那是替身傀，修士只要帶在身上，哪怕是芥子裏，如果遇到致命的危險，替身傀會瞬間出現化作本尊抵擋一次致命傷害，并展開幻境，讓所有在場修士都以為本尊已死，且替身傀會化作本尊死後的樣子一直腐敗下去，讓人信以為真～這是我研制出來金蟬脫殼的哦，世間只有兩個，另一個在我身上。”

應思錦點頭：“嗯，就要它。”

懷酌點了點頭，催動靈力，将替身傀遞給了應思錦：“好啦，都拿完了，我們回去吧，好像快到晚膳時間了，晚膳過後我們應該都要去日月崖了。”

說着，她揮手招呼着衆人往下面走。

祁子凜：“日月崖？”

山露一拍手，邊走邊側身對祁子凜二人說：“哦！你們前幾年都沒來過，還不知道吧，每年大年初一的晚上，我們都會去望櫻臺的日月崖，先在日月殿內交換新年禮物，話說你們準備用于交換的禮物了嗎？”

祁子凜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應思錦在他旁邊小聲說：“所有人都會備一份新年禮物放進日月殿的儲物池裏，再随機抽一份別人的作為交換。阿凜放心，你的我給你備好了。”

祁子凜微微颔首，就聽山露接着話說：“除此之外，交換完禮物，我們還會去日月崖抽取預言簽，”她說着豎起一根手指，“預言簽一般都會指向一些比較大的命運，不過我試過了，每年都會不一樣，我懷疑他們蔔算一門的弟子，做的簽都是假的。”

阮聿被山露逗笑了，緩緩接話：“我師尊說，之所以不一樣，是因為命運并非既定，是可以改變的。”

葉盼花聞言也側過頭，用着叮囑師弟師妹的口吻道：“預言簽圖個樂便好，凡事事在人為，沒有任何一條路和命運是注定的。”

祁子凜和應思錦面面相觑：“原來如此。”

待懷酌收了豌豆屋，幾個人正朝着漱玉間的大殿走去。

葉看花突然說：“你們的懲罰是不是還沒兌現？”

懷酌一拍腦門，看向應思錦：“我差點忘了，應師弟你想怎麽懲罰祁師弟？”

應思錦眨了眨眼和祁子凜大眼瞪小眼，片刻後，他忽然笑着上前拉住祁子凜的手說：“那就罰阿凜單獨和我去漱玉間待一天。”

祁子凜沒有抽回手，甚至對應思錦的接觸毫無抵抗：“你想去漱玉間？”

應思錦點頭：“嗯，聽說漱玉間溫泉養人，還有火山野炊這等美味，從前事多，我們都沒去過，”他說着聲音逐漸軟下去，懇切道，“你陪我去好不好？”

祁子凜：“好。”

阮聿聽見他們這話，立馬上前：“那明天，我就在山上等你們來，帶你們去玩。”

應思錦笑得格外開心：“叨擾了。”

待到臨到晚膳時，夕陽西垂，發紅包的環節便鋪開來，每個峰主都會刻意多加些，小輩們每人手中竟都不少于萬數。

吃罷飯，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去了日月崖。

由于這次是四位峰主連帶着自家親傳一起齊齊亮相，引得不少新來的小弟子驚呼。

“早上就想說了，這可是祝師叔第一次參加年禮吧？”

“修真界第一美人竟是我師叔，越想越迷糊。”

“你可收着點吧，祝師叔你也敢想。”

“哎呀，這不是想，這是對美麗事物的欣賞。”

“那個就是祁師兄和應師兄嗎？真是金相玉質啊。”

“我聽說他們二人年紀都不大，還未及冠之際便同祝師叔一同出門游歷，短短三年就參與了平定仙盟穢亂以及積葉山穢亂這兩樁禍事，并且都立下了大功，所謂年少有為，也不過如此了。”

“天吶！這兩樁禍事我都聽過，原來他們也是平定者啊，我從今天開始就要有崇拜的對象了。”

“入四時樞真好，還能看見神。”

日月崖位于望櫻臺的邊緣，臨海，是望櫻臺最高的地方，在雲端之上。因在此處能日夜清晰見着日星和月星兩兩相望，故而得名日月崖。崖中央偏東位置，矗立着一棵古樸盛大的櫻花樹，花朵粉得發紫。

傳聞這棵櫻花樹從世間開辟以來就一直生長，屹立至今，如同連通天地的世界樹一般，整體覆蓋了日月崖近三分之二的面積。花朵密集，掩蓋了大部分枝條。樹乾上系有紅綢帶，長短不一，最長的垂至地面。

另有彩色繩編結成的花結，紅黃藍三色交替。還有木牌，約手掌大小，上面都是些心願。

風一吹，整個樹上的花瓣便會向下方山谷飄落，落得整個望櫻臺四季皆是一片粉紫。

日月殿位于櫻花樹西側，間距約三米。灰瓦白牆，檐角上翹。檐下橫梁也懸有紅綢條，綢條旁挂銅鈴，風動時鈴聲四溢。

殿內方磚平鋪，天頂垂下數百根細線，線的下端系着圓形燈籠，照亮大廳。

殿中央有一水池，水深約半米，水質銀白流光轉動，見不着底。池中央立有一尊白色石雕似一根開了許多花苞的鈴蘭，靈泉便從雕像底部基座處湧出，這便是儲物池了，平日裏其實叫許願池。

按流程，弟子先拿禮物去登記錄入，換一枚對牌；一個時辰後，等許願池中的禮物品全部投放完畢，便有鈴音響起，參與交換者方可入內領取。

年禮環節人多，祝琅等四位仙君有專門席位，落座在求簽口旁，随緣挑些簽文來解。

其餘不曾得幸的弟子便自去蔔算一道的前輩處解簽便好。

祁子凜和應思錦與早在此等候的孟允彙合後便先去抽取了禮物。

祁子凜抽到一個紅圈下綴着金鏈的物件，他沒見過此物，翻來覆去看了兩圈都沒明白這是作何用的。

孟允道：“這怕不是拴靈寵的？套脖子的那種？我記得懷酌先前做過類似的拿去賣過，說不定就是她投進去的。”

應思錦接過去細看，一番探查道：“看起來能拴住高階靈獸，阿凜現在沒有靈寵，以後若是遇着了喜歡的便能用上。”

祁子凜收起來，看向應思錦和孟允：“你們抽了什麽？”

應思錦掏出一盒飛針：“是套暗器，應該可以找懷師姐給我按在琵琶上。”

孟允拿着手中的珠子晃了晃：“我這個沒什麽用，斂息珠，可以短暫掩蓋身上的氣味半盞茶。”說着，他丢給了祁子凜，“小主子你拿去用吧。”

三個人拿完禮物便朝求簽的方向走去。

祁子凜走過來時，目光不經意掠向坐在太師椅上、正不緊不慢端着茶盞的祝琅。

他一直面含不溫不火的笑意，卻不說話，坐在申翎光身旁，在祁子凜看過來時，像察覺到了，側頭望了他一眼。兩人對視一瞬，祁子凜便轉開目光，與應思錦、孟允一同去搖木桶取簽。

由于他們的順序先後不同，抽簽并非一前一後，而是祁子凜為第一個，孟允排在略後面第二個，應思錦則在隊伍的最後。

待祁子凜拿走竹簽後，竹簽接觸到他的靈力，竹面便自行浮出字跡——

露重花難久，霜消月自圓。

他正要去解簽，祝琅便已經擡腳朝他走來，抽走了他手中的竹簽。他面色幾不可查地沉了一瞬，眨眼間又恢複如常。

祁子凜喚了聲：“師尊？”

祝琅沖他笑了一下，把簽塞回他手中：“苦盡甘來的好簽。”

祁子凜想起師尊修的是因果道，乃天下最擅蔔算之人，他解的定然不會有錯。

不過苦盡甘來麽？意思是先前種種，算是輕舟已過萬重山麽？

“時辰差不多，該回家了。”祝琅見他發愣，伸手掐了掐他的臉：“這裏人多，我們去靈門處等他們吧。”

祁子凜應道：“嗯，我給他們發傳音簡。”

*

另一邊，應思錦的是：故枝随雪盡，高處自生寒。

解簽師兄拈着竹片端詳片刻，擡頭笑道：“應師弟這簽，前途無量。”

應思錦：“何意？”

師兄抱了抱拳：“提前恭喜師弟了，日後必将登臨高位，前途似錦。”

應思錦蹙了蹙眉，接過竹片轉身朝外走去。

師兄抱着臂目送他遠去的背影，低聲自語：“可登高必承重，有得必有失，屆時，會是你所願嗎？”

應思錦走出來的時候就見祝琅和祁子凜在說着什麽。

見他來，祁子凜問：“孟允呢？”

應思錦疑惑：“他在我前面，怎麽會還沒出來？”

祁子凜蹙着眉掏出傳音簡點了幾下。

瞬間收到了孟允的回複：不用等我，先回，我帶些小食回去。

祁子凜：“孟允說給我們帶小食，我們先回吧。”

應思錦：“好。”

*

月色下，孟允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擡着竹片凝視，上面寫着——線斷方知縛，風起自歸林。

他正在雲橋上走着，視線從竹片的字跡緩緩上移看向秋山盡終年素白的雪山，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繼而，他極輕地笑了一聲，嘟囔了一句：“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後悔。”

說完他面無表情地将手中的竹片腐蝕化為了灰燼。

作者有話說：

明日77 被小錦拐走一天一夜，去做什麽了，好難猜。

祝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