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攻心為上

泮宮山腳下的路程委實不短, 全程足足有十二公裏。

花知念随手一揮，鏈接雲橋的紅色靈門旁的跑道旁便憑空多出一把太師椅、一方遮陽棚。

她甩袖施施然落座，模樣懶散, 擡手指着山路：“以我現在的位置為起點, 開始吧。”

號令既下, 弟子們紛紛将玄鐵背到肩上, 邁開步子跑動起來。

一衆小輩裏修為最高的是洛元寶, 他本就比在座的所有人年歲要大些，已是煉虛境。

偏偏他還是妖族，妖族的體魄本就勝過別族，拿鬼族來比，鬼族的強悍主要是體表堅硬、力氣大，但妖族綜合來看，無論是體力還是肌肉強度都遙遙領先。

于是毫無懸念, 洛元寶一馬當先，頭也不回地竄了出去。餘下四只妖族望着自家少主的背影，集體默嘆了一下。

他們少主這愛出風頭的性子，真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

混血族與四時樞、仙盟衆人倒是不争先後, 跑得沒妖族那幾個那麽快。

祁子凜早起的時候還是在秋山盡吃的, 算是吃飽了才來的泮宮，可臨到晚膳時間點，沒有及時進補, 跑得實在眼冒金星, 被應思錦半扶半架地挪到路邊坐下喘氣。兩人不欲拖累阮聿三人的腳程，便催他們先跑。

山露和阮聿一個練劍一個練槍的，都不算體力差的，跑了這麽會兒只是面色微紅, 發了點汗，卻并非受不住。

阮聿見狀，倒也一道停了下來，擺擺手說：“要歇就一起歇吧。”

山露也跟着說：“就是，一起歇，我們又不像那個妖族少主一樣，受罰還要拿個第一。”

這話一語雙關引得其餘幾人沒忍住短笑了一聲。

傅宜蘇推了推單照：“仙師不是說了麽，我們要團結一心。”

祁子凜沒作聲，只低頭去掏壺天。此時規矩裏只是不讓進食，沒說不讓喝水。

祁子凜摸了壺天又摸出幾只玉杯，一一倒滿，一人分了一杯。

阮聿湊近一嗅：“這麽濃的靈泉？你上哪兒搞的？”

傅宜蘇對着杯中物眯眼細看，轉着右眼上的單照，半晌才開口：“鑒定完畢。九成九接近精純靈力，世間罕見。”

山露那杯早已入了口，聞言差點一口噴出來，她慌忙擡手捂住嘴，硬生生咽了回去：“這麽純的靈泉？一滴怕不是要上萬上品靈石？我們這麽牛飲，會不會太暴殄天物了？”

應思錦突然想起來壺天裏灌的靈泉的來處。

那還是先前他們從積葉山回程的路上，孟允嗅着一縷異香尋去，最後他們找到了一處靈脈，正見靈脈上方有一處靈氣鼎盛的福地洞天。進了福地，入眼就是滿洞的靈植、靈礦，還有一汪靈泉，靈力的香氣馥郁得不像話，孟允當即将整條泉都放入了兩個壺天，硬生生把那個福地給挪空了。

此番雖說祁子凜二人并非出遠門，他還是順手把壺天都塞進了祁子凜的芥子裏，讓他們帶着喝。

想到這裏，應思錦毫無負擔地把一杯都喝了下去。

祁子凜：“喝吧，有很多。”

“真大氣！”山露轉頭就沖阮聿感慨，“我再次覺得，你把祁子凜和應思錦拉進隊裏，是本年度最明智的決定。”

阮聿挑眉：“我什麽時候不明智過？”

傅宜蘇當場掏出小本子，翻頁朗聲念道：“三月二十辰時，你說我的迷陣不堪一擊，結果自己進去三個時辰沒出來；四月十八亥時，你說我的符唔……”

阮聿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有些惱羞成怒：“你沒事記這些做什麽？！”

山露：“這打臉也太快了，逗樂了我。”

應思錦看向傅宜蘇：“頭一回見記情報比我還細的人……”

祁子凜眼角略抽：“這也算情報？”

好半晌，傅宜蘇掙脫鉗制，理直氣壯：“我只是在記錄我見過的每個人、每件事。我師尊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對事物的研究要細致入微。”

阮聿咬牙切齒就要上去搶本子：“把寫我那頁撕了，你沒事兒記我記那麽詳細做什麽！？”

傅宜蘇把本子塞回芥子，滿臉抗拒：“不！”

阮聿扒着他，恨不能把手伸進他的芥子裏去搶。

鬧了半晌，傅宜蘇答應阮聿不會當衆念出那些關于他的事，阮聿才作罷。

須臾，傅宜蘇掏出一只琉璃瓶，雙手遞向祁子凜：“能給我灌一瓶嗎？我想帶回去做試驗，若能研究出其中的成分，說不定我們以後都能實現自制此等精純的靈泉。”

應思錦：“這也行？”

祁子凜想也沒想，接過瓶子便給他灌了。

正這時，妖族的人聞着味兒來到了他們面前。

為首的是左月绛與左月汀。

兩人身後跟着三個其他的混血族：

頭上簪着一朵銀白小花的葛千蕪，他是骨草妖與人族的混血；骨草妖周身劇毒，沾者三息倒地，他自我介紹時便坦言過，自己的血液裏淬着毒。

挽潮是半妖人魚，他雙耳薄得近乎透明，呈魚鳍狀，放射着流轉的微光，脖頸與手臂覆着一些沒有完全化為人皮的華美鱗片，長發是深海般的藍。據說他常年浸在水裏，鮮少上岸，此次為了加入泮宮隊伍，硬是練了兩年用腳走路。他看着神情淡漠，像是對什麽都不感興趣。

最後一個叫新織，其父是一頭毛茸茸的黑蜘蛛妖，她的眉毛是兩個光滑的黑點，看起來像觸角，但據說是眼睛。背後至今垂着四條黑色的絨蛛腿。她看起來也不太愛說話，據說平時很愛用絲線織衣服，喜歡誰就會送一些絲線織的物品，說起來她的絲線也算是修真界裏有名的靈絲，與真正的蜘蛛妖的絲線帶有毒性和腐蝕性不同，她的絲無毒，但鋼鐵難入，制作成衣物便是一種防具。

左月绛湊近一嗅：“這是什麽，好香。”

左月汀：“香香的人族拿出來的東西，都是香香的。”

葛千蕪的口水已經挂在嘴邊：“祁子凜，這是靈泉吧？我從沒見過這麽純的。”

他作為一只混着植妖血脈的混血族，對靈泉最是沒有抵抗力。

挽潮也不例外，他本就是水生，更是饞得眼睛都看直了。

倒是新織看了幾息，反倒興致不那麽大，但對靈力的渴望還是驅使她目不轉睛。

祁子凜：“你們也想喝？”

五顆腦袋齊刷刷點下去。

祁子凜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頭：“一萬上品靈石一盞。”

話音未落，五只錢袋已經掏了出來：“來十盞！”

祁子凜扭頭：“誰帶多餘的杯盞了？”

傅宜蘇舉手：“我有很多！”

應思錦其實想問他為什麽出門帶那麽多杯盞做什麽，但想了想又沒問。

他聞言替祁子凜接過杯盞，端着方便他倒。

傅宜蘇索性又變出一張桌子，立在前面，随後他又分別掏出五把折疊椅子來。

應思錦：“你到底……為什麽出門會帶這些東西？”

傅宜蘇眨了眨眼：“你永遠不知道我下一刻會在哪裏做試驗。”

應思錦皺了皺眉，他真無法理解這種狂熱的學者。

祁子凜倒了一個人的份後，就覺得有些手酸了，阮聿見狀直接上來接過他的活：“你去休息吧，我來倒。”

祁子凜不會在這個時候逞強，他自然沒忘記他們為什麽呆在這裏，老老實實地坐在桌子邊一邊喝一邊等。

五只半妖續了一杯又一杯，那陣仗很快引來仙盟一衆人。

先前接素今渡的少年名喚楚雲澈，是丹宗少主，他人緣一向很好，是個愛湊熱鬧的，走上前：“喲，你們這是在擺攤？”

他身後邊跟着素今渡，在之後分別是，法修宗門衍天宗少主江上阕；天傀門少主司楠，主傀修；還有星羅閣少主容爾，主占星推演與陣法。

幾個人自然也聞出了這靈泉的不一般，也紛紛想要讨一些來解渴。

見人多了，山露索性砍了塊木牌插在旁邊，用槍尖龍飛鳳舞地寫上：一萬上品靈石一盞。

祁子凜便面無表情地抱着木牌，坐在一邊，傅宜蘇桌子的另一邊，幫他們記起賬來。

而阮聿倒杯，應思錦和山露便接過分發。

幾位少主瞥了一眼牌價，他們家底都厚的不行，覺得這壓根不算什麽，紛紛解下靈石袋，也不讨價還價。

待五只妖族經過時，也被這馥郁的靈香勾住了腳。

幾只妖族瞬間化作人形，洛元寶更是沖到最前，毫不客氣地索要：“喂，這靈泉，我們也要！”

應思錦本來看他就不爽，這語氣聽得他只想現在就掏琵琶把他砸進土裏。自然，他還是沒法做，只是有些陰陽怪氣：“你們身居鏡花澤，靈泉不該遍地都是？怎麽還找我們要？”

青蛇柳問竹也跟了過來，解釋了一嘴：“妖族境內靈泉确實遍地可見，可濃度卻遠不及你們手中的。”

應思錦側過頭看着旁邊還在抱着木牌當看板郎的祁子凜：“阿凜，你怎麽說？”

祁子凜早已看了過來：“給錢就賣。不過——”他頓了頓，起身把木牌放在椅腿靠着，走到洛元寶面前，目光平靜地看着他，緩緩伸出五根手指頭，“你們，五萬一盞。”

洛元寶一拍桌子：“憑什麽！牌子上明明白白寫着一萬上品靈——”

山露的紅纓槍倏然出現在木牌下，唰唰唰添了三筆：“啊，真可惜，一萬的已經沒有了，現在都是五萬一盞！”

其餘衆人看着這狀況，紛紛忍着笑意，只管看戲。

洛元寶氣得滿臉通紅，指着祁子凜：“你賣他們一萬，賣我們就五萬？！你針對我？！”

“對……咳，”祁子凜咳了一聲，“不對，快賣完了，物以稀為貴，所以才漲價。”

應思錦蹙眉：“你兇阿凜做什麽？你不想喝可以不買，我們也沒有強買強賣。”

阮聿：“是啊，這都是明碼标價。”

青蛇柳問竹按住自家少主，湊近附耳：“少主，這樣的靈泉，五萬上品靈石一盞也不算虧。再者，您若是買下，反倒顯出您心胸寬廣、他們小肚雞腸，這不正襯您的氣量麽？”

應思錦将這話盡數聽下，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柳問竹也是敏感，扭過頭就與應思錦對視了一眼，倏然，兩人颔首示意了一下，各自扭頭。

看來妖族裏也不全是蠢貨，應思錦心說。

洛元寶被這麽勸解了一番，立馬一拍靈石袋在桌上：“哼！祁子凜，本少主大人有大量，不會與你計較，五萬就五萬，來五十盞！”

祁子凜：“就在剛剛五萬的價也沒了，現在是十萬。”

“祁·子·凜！”洛元寶簡直眼中要噴火，瞬間手臂變成狼爪一爪子拍下，祁子凜點降瞬間召出，反擋而上，利爪和刀鋒相交震出一圈靈光。

而下一招還沒來得及出手。

柳問竹一個眼神，白熊封北和孔雀衛雉立馬上前把洛元寶拖了下去。

洛元寶：“放開我！我今天非要給他個教訓！”

烏鴉烏長庚趕忙說：“少主，不能再打了！你忘了我們為什麽在這跑圈嗎？”

柳問竹上前抽過洛元寶的靈石袋打開放在桌上，看向所有召出武器的衆人，果不其然，喝了祁子凜靈泉的，不光是仙盟五人，連半妖族都已經露出了攻擊姿态。

他施施然行禮：“抱歉各位，我們少主就是這樣的直性子，他本性不壞，這袋靈石全作我們的賠禮。”

山露沒好氣地上前，一槍跺地，槍尖火光四溢：“拜托，這是第二次了，你們還先動了手，想用這點靈石就打發我們？誰缺這點兒了？”

還別說，除了祁子凜這個被仙君養着的小孤兒，誰沒有家族的‘半壁江山’？這點真是不夠看。

應思錦與祁子凜對視了一眼，也抱着琵琶上前說：“我家阿凜慣來脾氣好又不善言辭，你們是欺他無家世撐腰才敢這般再三挑釁嗎？若如此，我應家第一個出面，絕不坐視不管。”

素今渡也上前說：“不巧，我仙盟之前欠過祁子凜人情，若是如此，我們仙盟也必将出面。”

混血族見狀也樂得湊上前，最好這水再渾一點吧，他們早就想要妖族的那塊地了。

左月汀：“城主在我們出來之前就說過啦，要我們和四時樞的各位做朋友。”

左月绛：“正是，我們也會出面的！”

柳問竹長呼了一口氣，心知由他出面已經無法擺平了。

他再次沖衆人行了一禮，轉身去找自家少主，湊到他耳邊說：“少主，聽我一句勸，你來不正是要對付孚玉仙君嗎？現在惹太多敵對，只會不利于您對他複仇，我想到了一個打到他的辦法。”

洛元寶聽到這裏果然安靜了下來：“哦？快說！”

柳問竹：“少主，切記攻心為上，若是能從他徒弟這邊下手，豈不是更快能達到你的目的？我建議您不要與祁子凜敵對，反之與他交好，讓他對您露出破綻，這樣，您拿捏了他，不就等于拿捏了仙君？”

應思錦聽着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走到祁子凜身側，手中粉色的靈光閃過，他勾上了祁子凜的小指。

祁子凜聽了應思錦的傳音，兩人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覺得，這個柳問竹怕不是故意被妖族那邊安排在洛元寶身邊的，費盡苦心了吧，也難為他攤上這麽一個少主。

雖說句句都在勸洛元寶拿捏祁子凜對付祝琅，其實，以洛元寶的性格，若真是與誰交了好，恐怕也沒那個腦子拿捏人。柳問竹這也算是變相的引導洛元寶。

洛元寶聽着柳問竹的話越聽越激動，最後看着祁子凜都覺得他已經盡在自己的掌握，他頓時一掃先前的怒意，走到祁子凜面前，向他行了個聊勝于無的平輩禮。

“剛剛是本少主沖動了，我向你賠不是，嗯……十萬的靈泉我買了，”說着他重新拿了一袋出來，又拿了一顆靈珠放在桌上，“這是蚌妖靈珠，每一千年才會結一顆出來，若是煉化順利可以提升一個大境界。本少主，已經退了一步了，你……你怎麽說？”

祁子凜看了兩眼蚌妖靈珠收進了芥子裏，也拿過靈石袋一同放入，歪頭看他道：“多謝惠顧，以及我接受你的賠禮。”

這話說完，洛元寶就見祁子凜整個人朝他倒了過來。

洛元寶吓得險些跳起，手忙腳亂把人接了個滿懷，聲音顫抖着都快喊劈了：“祁子凜！？你你你搞什麽？”

“你對阿凜做了什麽？”應思錦搶上前，把祁子凜從他懷裏抱走，罕見地厲聲而出，“別拿你的髒手碰他！”

洛元寶連退兩步，覺得他真是有冤說不出：“不是我乾的啊！”他說着轉頭看向周圍的人，喊道，“你們都看見了吧？是他自己倒下來的，我還沒乾什麽呢！喂！祁子凜你自己起來，不要裝死碰瓷啊！”

作者有話說：

洛元寶：誰來為我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