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世間無道

應思錦聲音發顫：“你怎能不信我？”

祁子凜神情冷冽, 看向應思錦的眼神分明在說，這麽多年，你怎麽還是這麽天真。

“何談信任？”他說, “我們從認識開始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得。從始至終, 我未曾信過你半分。”

應思錦怔怔地望着祁子凜, 仿佛在接受什麽足以颠覆他世界的言論, 他渾身都止不住地顫栗起來, 似是腿軟地踉跄了兩步。

祁子凜乘勝追擊，上前逼近。

這個每次看見應思錦，都會主動靠近的動作，卻在此刻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威逼。

應思錦：“可，以往我做的那些事都是為了你。”

“你演上瘾了吧？這十幾年摯友深情的戲碼演得自己信以為真了？”祁子凜字字如冰地說，“事情都做了，你不如大大方方承認。承認在這一刻背棄我, 你往後就是修真界的大功臣，可以穩坐下任聽聲樓樓主的位置。”

應思錦張了張嘴，突然眼含淚水地笑了：“是，就是你說的這樣, 只需獻你一人, 便可讓我前途璀璨，何樂而不為？”

話音未落，祁子凜掌中靈力驟聚, 他化作一陣疾馳的光, 重重地擊在了應思錦的胸口。

應思錦頓時喉中一陣甜腥，鮮血抑制不住地從嘴裏噴出，祁子凜側過頭避開，卻沒完全避過, 仍被鮮血染紅了半邊臉。摯友鮮紅的血順着他平滑的側臉緩緩滑落，他擡手擦了一下，像是十分嫌棄的甩了甩手上的血珠，漠然地看着他的身體搖搖欲墜。

應思錦的內傷本就還沒好全，不過是吊了口氣回來，強撐着來這裏站着的，本就遭不起任何沖撞，如今再受祁子凜一掌，終是撐不住，驟然閉上了眼。

應聿飛疾速掠出，一把接住兒子，并給他傳送着如潮水般的靈力，同時反手一掌裹着暴風般的靈力，以風刃的形式斬向祁子凜。

他怒喝：“無恥小兒！竟還敢當衆傷我兒！如今證據确鑿，你們還不動手拿下他？莫非還要包庇不成！”

祁子凜身法極快，這樣的風刃完全傷不到他，他不過左右兩個閃身，外加後跳幾步，便躲過了全部的攻擊。

而申翎光自然在其他人出手之前，給了姚景湛一個眼神。為了避免祁子凜落入他人之手，眨眼間，得到示意的姚景湛就出現在祁子凜身後，反手卸了他的右臂，又将他的左臂反扣在背後，硬生生把他壓得單膝跪地。

祁子凜痛得一抽，卻咬着牙沒有叫出聲，他額頭上已經出現了細密的汗珠。

姚景湛的傳音緩緩進入祁子凜的腦海中：“忍一忍，別動。”

祁子凜呼了口粗氣，他又能比應思錦好到哪裏去？自深海域回來以後，身體根本沒恢複過來，先前重傷到腸子都能見着，現在還不是撐了口氣才沒兩眼一黑。

他擡頭看了一眼應聿飛懷裏的應思錦，他在父親的懷裏經過靈力的渡入，煞白的小臉逐漸恢複了些血色。看到這裏，祁子凜露出了一絲可惜的神色，轉而扭頭，掃過在場的其餘人，像是要把所有人今日此刻的表情一一記住。

素今渡這個時候也起了身，開始力挽狂瀾，扭轉現在對祁子凜不利的局勢：“我不認為這個留影石裏的影像能證明祁子凜是元兇，諸位也看見了，他那分明是在保護我們。”

應聿飛冷笑出聲：“是嗎？那他無緣無故打傷吾兒又是為什麽，難道不是因為吾兒與他相交多年，知道太多，想殺人滅口嗎？”

洛元寶當即跳腳指着應聿飛：“你這老東……”

他話還沒罵出口，洛淵就猛咳嗽了一聲，聲音震殿，引得滿殿目光齊刷刷聚向他，他不緊不慢地笑了笑，摸了摸喉嚨，清了清嗓子說：“嗓子不适，兒啊，你繼續說。”

洛元寶挑了挑眉，将罵人的話硬生生咽下去：“我們妖族沒你們人族那些彎彎繞繞，要是我朋友跟了我十幾年，現在出賣我，我就算把他挫骨揚灰，倒進茅坑裏，都不解恨。這種連我們妖族都明白的道理，你們人族反倒不懂？還要說明什麽？啊？即便他大義滅親，于情份，你兒子做的可不是人事。難道以後我們都要像你兒子這樣賣友求榮，你就舒服了？”

應聿飛：“你！洛妖主，你就是這麽教育你兒子的？”

洛淵斜睨了應聿飛一眼，眼裏閃過一絲冷意：“我兒子他這口無遮攔的狼嘴，就算是孚玉仙君在這裏也管不住啊，你們都知道的，他都敢把仙君挂進萬應閣，應樓主也不要跟我這蠢笨的兒子計較了，瘋言瘋語罷了。”

應聿飛說不出話了，比起孚玉仙君來，他屬實不算什麽。

素今渡不禁詫異地看了洛元寶一眼，沒想到他狗嘴裏，呸，狼嘴裏竟然吐出了象牙。

不過這話也就洛元寶敢說出口了，在座誰都沒這個底氣跟聽聲樓叫板，畢竟誰能保證自己沒有點把柄捏在聽聲樓的手裏，可洛元寶不一樣，他早就臭名昭著了，即便再爆出點什麽，也不會比他公然挑釁仙君，被仙君當狗耍更刷新下限了。

同時，素今渡也更清楚地看清了局勢。眼下妖主少主憑一己之力拉走了妖族的支持票，四時樞又向來對自家人護短，不可能放棄祁子凜，再加上他和師娘洛璃已經收攏了仙盟上下全部勢力，蕭聽蘭如今都不開口，怕是不會再摻和了。所以，保下祁子凜，勝算至少占了九成。

想到這裏，素今渡清了清嗓子開口：“諸位。”

“少盟主請講。”

“且不論祁子凜因一時激憤動手這件事。單說泮宮弟子與他同窗三載，期間從未出過任何異樣。今日我們集體被傳入深海域，他若真是幕後元兇，何須冒着暴露身份的風險與親王穢物殊死搏殺？他只需在親王穢物出現之際，放任其對我們一網打盡，坐收漁翁之利不是更好？我們當時所處之地，連外界都聯絡不到。即便個別人身上有留影石能記錄一星半點證據，可篡改對祁子凜來說輕而易舉。

你們或許不知道，祁子凜雖然主修刀法，可對術陣也極為精進，抹去我們的痕跡于他而言并非難事，也足以讓在座任何人都查不出端倪。以上種種，即便他是靈族，也不能強硬地把他與穢物或者說此次的陰謀牽扯到一起。

于情于理，這都說不通。此事應當繼續深入詳查，至于祁子凜可以先看押起來，如果你們擔心四時樞偏袒，那就由我仙盟看管。我素今渡，作為下一任盟主，願為祁子凜擔保，出了事一律由我負責。”

殿中一時騷動，不少人點頭附議。

“少盟主說的在理，我附議。”

“少盟主英明，我也附議。”

洛元寶瞥了素今渡一眼，像是不甘落于人後，也揚聲開口：“我妖族少主洛元寶，也願為他擔保，若出了事，我與素今渡一道擔責。”

洛淵倒沒什麽意見：“既然吾兒如此說，那我的态度也是這樣。”

柳問竹在旁邊暗暗觀察洛淵的反應，心想老狼王就是寵兒子，不過也正因如此，才把洛元寶養成了這副無法無天的性子。

然而質疑之聲也随之而起。

衛雉的父親衛梁沉聲說：“我持疑慮，靈族當年與穢物勾結造成了多少血禍，你們可知道？在那個年代，我們孔雀一族，幾乎全軍覆沒，僅存二十餘妖。我便是那時候的幸存者，活到今日，我見過太多慘烈。你們或許不知，即便是靈族普通族人，亦能與親王級穢物打得平分秋色。這就是靈族天生的力量。祁子凜年歲二十一，對我們這些修真者來說确實如同剛會下地的小奶娃差不多，可誰能保證他日後成長起來，不會拔刀相向？”

天傀門門主司晗也道：“我也有疑慮，在座各位誰人不知當年剿滅靈族之際，部分修士對靈族慘無人道的行徑？即便不是你我所為。可此子必也知曉族中血仇，萬一他打心底就恨極了整個修真界，把這一樁樁一件件事情歸咎于我們，表面天真爛漫，實際是隐忍蟄伏呢？待他真正長成之日，再反撲修真界，屆時無人能阻止他，我們豈不是養虎為患？”

“說得在理啊，難保他将來不會反撲。”

“靈族終究威脅太大，即便與今日之事無關，可誰不知靈族與整個修真界有血海深仇？他是個不知感恩的怎麽辦？”

“可他也不過一個遺孤，只要多派人看管就好了，再說他師尊不是第一仙君麽，第一仙君親自看管，你我為何不放心？”

“別仙君了，仙君都閉關了，現在這不是管不了嗎？”

衆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審戒殿中一時嘈雜亂耳。

蕭聽蘭指節輕叩扶手，忽然起身，揚聲道：“諸位。”

場面一時安靜，所有人都等着他發話，以為他也要參合一腳。

結果，蕭聽蘭清了清嗓，緩聲道：“既然這件事與我混血族無關，那靈族之事，我們便不參與了，告辭。”

蕭聽蘭的态度表明了一切，混血族這是不打算牽扯靈族與修真界的紛争，以後也不會來管這件事。

畢竟當年屠戮靈族，混血族都沒有參與半分，明哲保身，就如同今日一模一樣。

申翎光目光微沉，心道這還真是只老狐貍。若是琅君此刻在場，混血族絕不敢袖手旁觀。可轉念一想，若琅君在此，這滿殿之人也沒有誰敢公然審判祁子凜。

怕不是剛開個口，他就敢以一人之力公然與整個修真界為敵。

可惜，這就是命啊。壞事總是接踵而至，麻繩總挑細處斷。

左月家的兩人連同其餘三只混血族跟着蕭聽蘭魚貫而出。

登上飛行法器後，左月绛忍不住拉住蕭聽蘭的袖口，低聲問：“城主大人，我們真的不管嗎……？”

左月汀同時出現在了蕭聽蘭的左邊，扯住了他另外一邊的袖子：“是啊大人，祁子凜畢竟救過我們，我們都知道他是無辜的。”

其餘三人也眼巴巴地望着蕭聽蘭。

待飛行法器飛上雲端後，蕭聽蘭仰頭望了一眼天際圓月，輕嘆一聲，才壓低聲音道：“把你們放進泮宮，是去了解各族局勢的，不是讓你們真去交朋友。這三年的術治你們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五只混血族齊聲：“大人，我們不敢。”

蕭聽蘭繼續道：“這件事明顯就是有人沖着祁子凜去的，你們以為琅君閉關是巧合嗎？絕無可能。能操作第一仙君閉關之事，牽扯的就不只是修真界內部的紛争了。我懷疑雲嶺臺出手了。雲嶺臺代表着什麽，需要我教你們嗎？”

左月绛一愣：“天道？”

左月汀也變了臉色：“天道為何會插手？天道不是不管人間事嗎？”

蕭聽蘭微微搖頭：“不用考究天道為何會乾涉，總之，這事兒你們都要清楚，不是我們能管，能沾染的。”

聞言，五只混血族齊齊嘆了口氣，垂頭喪腦地趴在飛行法器的欄杆上，失神地望着雲海。

*

審戒殿中，争辯仍未止歇。

這時候玄青已經被請了過來，在原地為應思錦輸送着治愈術，不過兩息，應思錦的呼吸總算平穩下來。

應聿飛看了眼兒子的狀态，壓下怒氣：“我明白諸位的顧慮。祁子凜這孩子，我亦在他幼時見過一面，又是仙君之徒，我本不願往壞處去想。可你們細數一下呢？煙京、仙盟、積葉城，乃至今日的泮宮轉移事件，他次次都處在穢亂之禍的中心。這般巧合，怎能不讓人生疑？即便這些事他都是無辜的，以後他若真的想為靈族複仇，你我誰能保證，可以阻止他不去殺人？”

申翎光還要周旋：“便如此，若各位擔心的只是他日後生出歹心，不如讓他與少盟主簽訂誓約，再嚴加看管……”

話未說完，人群中忽地傳出一聲驚叫。

祁蓮被人猛地推了出來，臉上的巾帔已被人扯落，露出頸間蠕動翻湧的漆黑穢物。

那一刻，所有家主、各方大能齊齊亮出了兵器，寒光滿殿。

空氣安靜得仿佛凝滞。

祁子凜猛地轉頭看向祁蓮的方向，卻根本看不見是誰下的手。而孟允面露驚愕，看樣子像是要抓住祁蓮，卻沒抓住，反而扯下了她脖子上圍着的巾帔。

祁蓮跪倒在地，身側便是揮劍斬來的阮景行，她已經恐懼地閉上了眼，可想象中的痛苦沒有來，随之而來的是一陣兵刃交接的炸響。

“哐當——！”

她睜開眼，就看見祁子凜左手持着點降，以還未長得壯實的清瘦身板擋在她身前。

在座誰都沒有預料到，甚至姚景湛自己都出乎意料。祁子凜竟然瞬間掙脫了他的壓制，在那剎那爆發的靈力洶湧澎湃，震得他渾身發麻，現在他鉗制祁子凜的手都還在微微發抖，他難以置信地看向祁子凜，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這就是靈族的力量，即便還未長成，也有了震懾旁人的威力。

沈君乾的反應也極快，已然從另一側掠至，刀光擦出一道紅光，直斬祁蓮。祁子凜悶哼了一聲，周身白光大盛，屬于靈族的靈力如海潮撲面，竟将阮景行整人掀飛出去十幾米，直到劍刃插入地才緩下來。

與此同時，孟允也已趕到，長劍出鞘，與祁子凜并肩而立，雙刃齊出，合力擋下沈君乾的全力一擊。

祁子凜側頭看了孟允一眼，眼神裏分明在質問：你到底在乾什麽？有人動手你都沒發覺嗎？

孟允搖了搖頭，面露愧意。可眼下明顯不是內鬥的好時候，主仆二人沒有辦法，只得一前一後擋在祁蓮身前。

應聿飛見狀更為激憤：“你們都看見了吧！那是穢物！他和他那侍衛竟還在護着穢物！這還不夠說明一切嗎？他們怕不是早就與穢物同流合污了！”

洛淵緩緩站起身，沉聲道：“事已至此，先拿下他們和那只穢物。”

滿殿修士聞言紛紛運起靈力，數百人該拿起兵器的抄起兵器，該用術法的用術法。

申翎光閉了閉眼，只覺祝琅閉關得實在不是時候。

現在局勢已經惡劣至此，為了大局，他絕不能明目張膽地包庇祁子凜。

但只要把祁子凜壓在四時樞或仙盟手中，便有暗箱操作的餘地。

可那只穢物絕不能留。倒是可以用那只穢物的命，換祁子凜一線生機，全推給穢物，便能把他摘個乾淨。

申翎光擡高聲量，試圖掌控局面：“諸位也聽我一言，祁子凜或許正是被身後穢物蒙蔽，眼下被施了什麽控制類的術法也說不定。他是我四時樞看着長大的，絕無可能與穢物有所勾結。更何況這些年他一步都未離開過孚玉仙君身邊。若說他與穢物同流合污，豈非是在說祝琅這第一仙君包庇穢物？”

姚景湛也适時開口：“這豈不是太可怕了？我也覺得掌門的話在理，畢竟若是第一仙君包庇穢物，那修真界豈不是要完蛋了？”

素今渡：“我認為申掌門說的在理，穢物處理掉就好。至于祁子凜由我仙盟看押，我與他定下盟約，他不可能再掀出什麽浪。祁子凜，你聽到了嗎？不要再被你身後的穢物蠱惑了，殺了她，我們都會相信你與穢物沒有牽扯。”

祁子凜目光一一掠過那些努力維護他，和那些隐約露出馬腳的人。也正是此刻靈族身份暴露，他才看得分明，靈族在如今的修真界，究竟處于何等境地，他與祁蓮要做的事到底有多難。

祁蓮顫抖着拉了拉祁子凜的衣袖，她現在如同一個廢物，半點靈力都用不了。早已不再是那個所向披靡的分家家主。她低聲說道：“子凜，棄了我，靈族的大業和血脈不能斷在這裏。”

祁子凜的右手還沒被接上，現在用的并不是慣用手，他不敢放松警惕，左手一直穩穩握在刀柄上，做着起勢。

他嘴巴沒動，聲音卻一句一句地傳入了祁蓮的耳朵裏：“我知道，我一直都不是你期望的那個人。”

“但，我們是同胞，是彼此在這殘酷的修真界裏唯一的親人。”

“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被滅族了，那時我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我的父親母親、族人們死在我面前。”

“可現在，我進了修真界，學了術法、刀法，乃至一切可以保護守衛心愛之人的招式。”

“如果這個時候，我依然守不住，那我修煉到現在到底是為了什麽？我還沒有廢物到如此地步。”

說到最後，祁子凜的話裏帶着巨大的懼意。

祁蓮眼眶通紅，她太明白族血之痛，她當年也是這樣守不住自己的血親與族人，背上了血仇。

那真的太難熬了，背負族血之人，連放松一刻、幸福一刻都會自慚形穢。

祁蓮輕呼了一口氣，就着他的手指頭，也傳音道：“沒事的，子凜，你別怕失去我，別害怕。靈族死後雖然死無全屍，可我們會是萬物中任何一物，我們無處不在，我相信他們都在看着你。別固執好嗎？眼下他們人多勢衆，你即便再厲害，也沒法以一敵百。舍我一個，就能保全你，保全我們靈族的希望。我自去認下所有罪行，屆時還請你也替我報這份仇。”

她正要起身開口，卻發現自己忽然發不出聲音了。她愕然看向祁子凜，只見他指尖掐訣，一陣白色的霧氣悄然散開。

祁蓮閉了閉眼，心中忽然湧起無盡酸楚。

無論是祁子凜還是星璇，盡管二人性格差異如此之大，內裏的芯卻從來都沒有變過。

都是這般執拗，這般将自身安危生死皆抛諸腦後，也要保全重視之人，求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完美結局。

這，便是她一直仰慕追逐的兄長啊。

霎那間，整座審戒殿被濃稠白霧吞沒，視線所及盡是一片茫茫。靈族特有的靈壓鋪天蓋地席卷而下，如巨山壓頂，逼得所有人氣息頓滞。

申翎光立刻喝道：“我來開陣，諸位莫慌！”

他雙手急速掐訣，陣紋在大殿地面驟然亮起，然而那陣法之力疊加在靈壓之上，反而讓所有人都更加寸步難行。

混亂中有人怒罵。

“申掌門，你這大陣怎麽把我們也壓了？”

“就是啊！你壓那只不老實的靈族啊！反過來壓我們做什麽？”

申翎光佯裝着急：“我的陣法本就是壓制之用，對陣內之人皆有效果，諸位稍安勿躁！有我在，定能抓住他們！”

然而話音剛落，便有數聲慘叫接連響起。

白霧之中，他們甚至分不清聲音的來處，這才驚覺，白霧不僅混淆了視線，更是混淆了聽覺。

這片白霧已是祁子凜的主場。他身如游龍，在霧中如同一道白光混雜其中穿行無阻，手起刀落，精準地将一個個修士劈暈倒地。

孟允便守在祁蓮身邊，一動不動，萬一有人不小心靠近，便是一個手起刀落。

“申掌門！你把陣收了！”

“靈族和那只穢物要殺人了啊！收陣啊！”

這麽一直壓着也不是個事，申翎光不過騷擾了半晌，便不得不撤去大陣，與其他四時樞的仙師們配合着，在白霧中成功堵住了祁子凜、祁蓮和孟允三人。

申翎光的傳音悄然傳進了祁子凜耳中：“師侄，事已至此，你聽師叔一句勸。把那只穢物交出來。我們會掩護你，放你走。仙盟那邊，我也不會讓他們關你。你洛師嬸已經安排了鬼族之人接應，去鬼族，便無人能追查到你。”

祁子凜知道申翎光好心，卻不願交出祁蓮：“師叔，我也不願讓你們難，但她是我最後的家人，我無法承你們的好意了。”

申翎光：“師侄，有些事不能兩全，總要舍一個。”

“不，”祁子凜的聲音篤定又偏執，“我偏都要。”

頓了頓，他又說：“我心已決，師叔不必再勸，出招吧。”

申翎光見他如此執迷不悟，立馬不再跟他鬧着玩，瞬間改了陣法布局，管他什麽要不要，只要把他打暈，後面的事兒就可以趁熱打鐵趕緊全部解決了，想到這裏，他宏厚的靈力如泰山壓下，祁子凜頓時被他逼得半跪在地，嘴角溢出一絲血。他再也撐不住白霧了，随着白霧散盡，衆人才看見，四時樞的各位早已把祁子凜三人圍堵在中間，沒有任何空隙供他們逃走。

見狀，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祁子凜眼見再無轉圜餘地，探手入芥，取出了師尊留給他的錦囊。

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差，這個錦囊裏放置的便是千年前靈族與雲嶺臺一同制作的傳送大陣，它和他家地下室的那個陣一模一樣，是上古秘陣，他剛打開錦囊，術陣就瞬間被觸發了。

他不知道祝琅究竟算到了哪一步。但他知道，師尊一定算到了，自己遲早會有身份暴露的這一天，所以這個錦囊才會是他的臨別禮。

随着錦囊打開，浩瀚如星海般的術陣力席卷而出，強橫得令所有人難以再有動作。那力量太過龐大，殿中修士紛紛被逼退數丈，無人能睜眼再接近半步。

“這究竟是什麽？又是靈族秘術？”

“太可惡了，難道只能看着他們逃走？”

“這下真是放虎歸山啊！讓你們猶豫！”

祁子凜、祁蓮與孟允三人的身形開始逐漸變淡。

就在衆人即将眼睜睜看着他們消失之際——

一柄黑綠色的長劍，無聲無息地從祁蓮背後貫入，洞穿她心口後餘勢不減，直直刺入祁子凜胸膛，将兩人穿在了同一柄劍上。

祁子凜吐了口血，便感覺到了身後的祁蓮身體已經開始逐漸化作黑煙。他根本不敢回頭，也不敢看，只能無力的張了張嘴，哽咽着用極輕的聲音喊着：“不，要。”

可剛一開口就又是一口血噴出來。

他終究誰都護不住嗎？

随着胸口的劍抽出，祁子凜踉跄着身子，終于在跪在地上的時候，用還尚有餘力的左手艱難地撐着地轉過身，狼狽地将祁蓮抱在懷裏，還試圖用靈力修複她的身體，可他自己的胸口也在淌血，他卻渾然不知了一般。

這樣根本毫無意義，祁蓮的身體已如堤壩被洪水沖塌，破敗不堪。

祁子凜雙眼布滿血色，擡起頭，終于看清了那持劍人的面孔。

是孟允。

那張慣常帶着讨好、嬉皮笑臉喊他小主子的臉，此刻一片漠然，沒有半點情緒起伏。

祁子凜在昏迷前只看清了孟允動了動嘴唇，對他吐露了幾個口型。

而那句話的開頭三個字是：對不住。

無邊的黑暗裏，祁子凜只有一個念頭：

世間無道，仇深似海，逆天亦讨。

*

一百年後。

客棧外頭，遍地都是黃沙，望不到邊，滿目蒼涼。屋裏也好不到哪去，幾張破桌子歪歪斜斜，桌椅都被蟻蟲啃得發虛，房梁上挂着一绺一绺的蜘蛛網。櫃臺後頭坐着個女老板，手托着下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着本破舊的話本子，眼皮快耷下來了，連連打着哈切。

一個年幼的鬼族孩子坐在其中一個桌旁，晃蕩着小腿，仰頭望着身側的鬼族老爺爺，好奇地問：“聽起來這個靈族也是有情有義之人。那後來呢？他死了嗎？”

鬼族老爺爺撫了撫花白的胡須，嘆道：“是啊，他死了。死後，泮宮其餘十八名弟子不顧衆人反對，力排衆議，為他舉辦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盛大葬禮，他的屍體現在還在冰棺裏。”

鬼族孩子驚呼：“那他被埋到哪裏了？”

鬼族老爺爺說：“自然是在秋山盡的山腳下，孚玉仙君所在之地。冰棺放入秋山盡的地界，立刻被極冰收入，如今是連冰棺裏的屍首都無人再能見着了。”

鬼族孩子：“也不知道仙君出關後，看見自己養大的徒弟屍體，會是什麽感受。”

鬼族老爺爺慈愛地摸了摸孩子的頭：“如果是你呢？”

“嗯……我沒有養過徒弟。”鬼族孩子蹭了蹭爺爺的手心，緩緩變了表情，眸子一片血紅，“但我養過小動物。如果它被人弄死了，我會很傷心的，更會親手撕碎那些人。”

鬼族老爺爺長嘆：“只怕仙君出關之後，這世道必定不會太平。千年前他以一己之力洗清了武力排行榜上那些作惡多端的門派，日後只會更甚。不過，這跟咱們鬼族倒是沒什麽關系。”

鬼族孩子歪了歪頭：“說起來，應思錦和那個叫孟允的，不都是叛徒麽？他們現在被懲罰了嗎？”

“你這孩子，不可亂說話。”老爺爺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頓了頓才繼續道，“應思錦如今已是應家家主，掌管聽聲樓，世人見他都要尊一聲家主大人。其實家主這個詞彙，所有繼承家業的主人都能尊稱，可這修真界，現在說起家主大人，便只指他一位，可見這位聽聲樓的新家主，手段狠辣。至于孟允……此人身後有雲嶺臺做靠山，無人能動他分毫。否則如今那素盟主和洛妖主為首的皆要尋他麻煩。”

鏡頭一推，他們隔壁桌坐着兩名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女，二人戴着鬥笠、圍着厚實巾帔、身着利落黑紅衣服。

“兄長，是飯菜太寡淡，吃不下嗎？”

少女說着話在少年面前晃了晃手，少年這才回過神，他的半張臉都隐在巾帔之中，只露出一雙茶色的眸子，他的視線淡淡掃過桌上的鹹菜和饅頭。

“沒有，吃吧。”

他輕搖頭，擡手拉下巾帔，一手拿起饅頭，一手抄起筷子，夾了鹹菜又啃了一口饅頭，一同入口。

作者有話說：

大家都平安了，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