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雙王會面

鬼族地界廣袤無垠, 名義上是修真界各族地界中占地最廣的一方，卻也是個蠻荒之地。

這裏炊煙稀少得可憐，幾乎每過一百餘裏才能見着一處小村落。天空是陰沉昏暗的, 像是有一層厚重的黑紗把天空遮蔽, 透下的光都烏黑, 即便是白日, 也如傍晚。但鬼族人看黑夜如白日, 于他們而言在這裏行路并不算困難。

焦黑的土地鋪得無邊無際，原本應是河床的地方也瞧不見一絲潮意，乾涸得已成流沙。這裏的空氣像是被天雷洗禮過，總能聞到焦糊味兒。綠意也是奢望，能見着的便是一些能适應環境生長的黑木枝乾，仿佛這片大地根本不願養活任何活物。

兩人現在所處的當歸客棧位于鬼族地界的西南角，已屬修真界最偏遠的地方, 原本這麽偏遠的地方，更應人跡罕至，但這家客棧生意出奇好，剛過辰時, 大堂內便已快坐不下了。老板就坐在櫃臺後打瞌睡也不管事, 倒是兩個小二忙前忙後，掄圓了胳膊恨不得兩只手抱八盤菜。

祁蓮掃視了一圈後，輕聲說：“在我的記憶裏應該就是這附近, 怎麽會找不到？”

祁子凜同樣壓低了聲音：“如果連殘痕都見不到, 只能說明，明光城被封印了。”

兄妹二人其實已在這附近輾轉搜尋了整整半個月。

起初他們以為是時隔數千年，這附近的地勢改變了，又或者是因為祁蓮的記憶現在還處于不穩定的狀态記混了。

所以他們以祁蓮記憶中的位置為中心, 往外呈圓形擴搜了一百裏，卻毫無收獲。

兩人對視了一眼，祁蓮招手喊來跑堂的小二：“小二。”

小二忙不疊跑過來，臉上堆笑：“怎麽了客官？”

祁蓮故意揚聲：“想跟您打聽個事，靈族的舊址明光城，是不是就在這一帶？”

小二一拍大腿，他的嗓門本來就大，聽到有人打聽明光城，則聲調更高，引得所有食客都看了過來：“喲，客官，您這可問對人了！我們這店，原本就是離明光城最近的客棧，傳了好幾代，那明光城的事兒，就屬我們老板最清楚。你看這店裏的人，都是慕名而來的。”

祁子凜掃了一圈，除去三兩桌鬼族人，其餘一大半都被妖族、人族等占了桌。

聽了這話，當即有人問：“既如此，這附近怎麽不見明光城啊？”

老板這會兒是真醒了，她靠着椅子背，腿翹在桌子上，扇着蒲扇說：“唉，又是來打聽靈族舊址的？你們這些外族人真是來了一批又一批，都說了，你們找不到的。”

隔壁桌一對爺孫正埋頭喝粥，聞言擡頭瞥了打探情報的祁子凜二人一眼。

旁邊一位食客接了口：“老板，咱們坐在這的誰不是為了打探一手消息，您就說道說道呗，這不是剛好也眷顧了您的生意。”

“就是，老板，說說呗！”

老板：“少來，這又不是什麽秘密，怎麽老來我這問，我煩都煩死了，一天天淨整的人不清閑，吃完都趕緊滾。”老板說着，拿蒲扇指了指她正前方圓桌旁坐着的鬼族人，“問他，他知道的多。”

祁蓮扭頭看去：“這個不是秘密是什麽意思？”

被指的鬼族人也不是個小氣的，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鎖向他，也起了興致，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來。

“你們應該知道，千年前靈族被趕盡殺絕的事吧？”

“知道啊，這不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

千年前，這裏并不是鬼族的領地，而是靈族的領地，名為明光大陸。

外面天藍地綠，山清水秀，遍地靈樹靈植，靈獸成群，乃是修真界最富饒的地方。

那時候的鬼族只是靈族領地中衆多族群裏的一個小族群，不過百來口人，鬼族人幼年時期非常脆弱，皮膚比胎兒還嫩，利爪利齒均未長出，可他們長相怪異，常常引得其他族群懼怕畏懼，自然受了排擠欺負後，許多鬼族孩子都長不大就夭折了。

直到靈族将鬼族收進了分家管轄內，好生養着，這才慢慢擴增了人口，逐漸龐大起來。自此鬼族人開始死心塌地地跟着靈族，自願為侍，世代為靈族所用。

随着明光城與分家所在的夜光城相繼淪陷。

祁蓮作為末代分家家主，便将鬼族內無法戰鬥的老弱婦孺盡數藏于地宮之中，地宮并不大，原本是用于放置機密的地方，放下了鬼族人，便再放不下靈族人，但靈族毅然決然地把生存的機會給了鬼族。

那時候千未還不是千未大王，他是祁蓮的近侍，從九歲開始就服侍于祁蓮身側，現在也不過剛剛二十的年紀，這個年紀在鬼族只能算總角之年，他的個頭也才到祁蓮的腰側。

那時祁蓮身着一身利落的白紅戰鬥衣袍，頭發被紅繩高高束起，露出英氣的眉眼，腰側挂着長刀。

祁蓮說：“我會在這個地宮下封印，一千年為期，屆時封印失效。若戰勝，我會提前回來接你們。”

臨走時，千未舍不得自己侍奉多年的主上，豆大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掉，他抓着祁蓮的袖子，哽咽地問：“那要是戰敗呢？”

祁蓮俯下身摸着他的頭：“千未，你聽我的話嗎？”

千未點頭：“我聽主上的話。”

祁蓮：“好，若戰敗，你就要帶着你的族人重建鬼族，不要再和靈族扯上關系。”

千未驚愕，眼淚掉得越來越兇：“不……那怎麽行？我們生來屬于靈族，沒有靈族，我們該怎麽活？”

祁蓮苦笑着将千未攏進懷裏拍了拍，輕聲說：“小未，我一直把你當弟弟養，這是姐姐的願望，你一定會替姐姐實現的，對嗎？”

千未哭得一抽一抽，聲音都被抽泣聲扭得不成音，卻還是應了聲：“嗯，我會。”

聞言，祁蓮站起身，掃了一圈鬼族人，帶着家主的威嚴道：“諸位，這或許是我最後的命令，若我們不能勝利歸來，以後千未會成為鬼族新的首領，請各位務必像忠于靈族一樣忠于他。”

鬼族全體跪下，泣道：“遵命，主上大人。”

祁蓮笑了笑，終于安心離去。

地宮裏的鬼族等了一千多年，最終沒能等到那扇門被祁蓮推開，便知戰事敗了。

後來，千未稱王，在夜光城的原址上率領族人默默斂骨分家，在廢墟中一寸寸重建家園。期間，他們四下打探，才知道靈族曾遭受何等滅頂之災。

那些湧入大陸的修真者，如同蝗蟲過境，能帶走的悉數掠走，帶不走的山川湖海也被他們用術法轟毀。昔日繁華盡作荒蕪，放眼這片天地，竟找不出一寸完好的地方。

連天地都如此，靈族人所受的待遇可想而知。

雖然悲痛、怨恨，可千未和餘下鬼族人都謹記着祁蓮的命令，他們沒有去為靈族聲讨，只是一味地暗中積攢實力，看似都忘記了靈族。

他們把夜光城換名為長夜京，這片滿目瘡痍的大陸，也被改名為長夜大陸。

可實際，為了不讓明光城再受摧殘和侮辱，千未大王派了一名鬼族人充當守城者将其封印，讓明光城從修真界的視線裏徹底消失，而守城者則隐匿于長夜大陸，自此無人知道他在哪。

只有找到守城者并獲得其認可，才能重開明光城。

“所以要找到明光城，必須先找到守城者？”有人問。

食客點頭：“是啊。”

“那要怎麽找到守城者？”

“聽說有一件靈族法器佩戴于守城者身上。”鬼族食客說，“但長夜大陸這麽大，找一個人本就不易，更別說找一個把法器藏匿起來還不知樣貌的人了。”

談到這裏，食客們開始七嘴八舌地插起話來。

“我還聽說，如果是靈族人，能一下就感應到這件法器。”

“這是謠傳吧，若是只有靈族能感應，那我們豈不是都找不到守城者了。”

“是啊！”

“千未大王先前不是放過話嗎？這就是考驗，真正想找到明光城的人會想辦法找出守城者。”

“話說還是千未大王想的周到啊～”

“就是就是，大王就是如此機智！”

說到這裏就開始話題偏移了。

祁蓮突然問了一句：“那你們為什麽要找明光城？”

鬼族答：“那是我們的信仰之地啊，當然好奇。”

妖族答：“聽說明光城內還封印着無數珍寶，随便一件便能一飛沖天，我是來尋寶的！”

人族答：“我們聽說那裏面還有殘存的靈族人，若是能抓獲，小爺豈不是也能像應家主大人那樣前途無量了？”

聽到這裏，祁子凜突然一愣，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祁蓮呼了一口氣，心道這世間對靈族實在不公。眼下随便檢舉、抓獲一個靈族送到臺前，便能享有無盡榮華。

仿佛他們是什麽十惡不赦的穢物，拿下他們就算一等一的功績。

她原本想寬慰祁子凜兩句，可祁子凜卻突然站起身，将巾帔拉起重新遮住了臉，他的目光落在他們隔壁桌那對爺孫的空桌上，他們的粥餅還沒吃完，還冒着熱氣，可人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祁子凜輕呼：“遭了。”

祁蓮也跟着起身看過去：“怎麽了？”

祁子凜傳音道：“守城者跑了。”

話剛說完，祁子凜已轉身掠到大門口，祁蓮立刻跟上。

老板娘眼疾手快，一把蒲扇“啪”地插進了門框上，入木三分。

“哎～還沒給錢呢！”

祁子凜瞅了一眼那蒲扇，頭也不回地甩出三塊下品靈石，老板娘伸手一撈，這才收回蒲扇放行。

*

曠野之上，一高一低披着紅泥色鬥篷的身影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狂奔。

鬼族小孩回頭望了一眼，見客棧已經見不着影，頓時松了口氣：“爺爺，咱們一定要一直這麽躲下去嗎？不是要等人尋到我們接受考驗，再開啓明光城嗎？”

鬼族爺爺見距離已經拉得很開了，緩下速度轉為疾步，他拉住孫子的手，道：“小尋啊，你要切記，大王對外的那些話，是給旁人聽的幌子。我們絕不能被靈族以外的任何人找到，這世間唯有靈族血脈，才配重啓明光城。”

小尋認真點頭：“我知曉了。”

鬼族爺爺：“乖，走吧。”

可剛邁出兩步，鬼族爺爺便拉着孫子猛地頓住腳步。

前方不遠處，祁子凜正攔路在前，蕭瑟的風将他的黑紅衣裙掀起，鬥笠下，他半遮的面容只露出了一雙危險的茶色眼睛。

兩人下意識後退，卻驚覺祁蓮不知何時已繞至身後，正含笑望着他們，一雙同樣的茶色眸子，在黑暗中明亮發光。

祁子凜拱手：“還請二位守城者留步。”

聽到這話，爺孫倆皮膚驟然變得堅硬如岩，額上生出青色短角，眼瞳立刻變成了血紅色。

這便是鬼族進入戰鬥姿态的模樣。

鬼族爺爺沉聲道：“你們找錯人了，我們不是什麽守城者。”

祁子凜低了低頭，目光落在小孩的領口處，他指了指：“那他脖子裏挂着的，是什麽？”

爺孫倆心頭一驚。

鬼族小孩脖子上的項鏈一直貼身藏着，從未外露，這少年究竟是如何發現的？難道是修了什麽特殊的術法？

鬼族爺爺強作鎮定：“不過一件傳家寶，千年前傳下來的破爛玩意兒罷了，許是靈族舊物，氣息才有些不同。少俠，我們鬼族人身上帶些靈族舊物屬實不算什麽稀奇事。”

祁子凜搖頭，盡量緩着聲音說：“我無意與二位為難，我與妹妹确有要事必須進入明光城，還請二位出示考驗。”

“我說了，你找錯人了。”爺爺再不與他多言，朝孫子遞了個眼色，爺孫二人一左一右陡然暴起。兩道人影用淩厲的利爪直撲祁子凜。

鬼族的打法向來以蠻力壓制出名，只憑天生異于常人的體質與爆發力，他們的每一爪都攜着足以撕裂玄石的勁道。

祁子凜知道他們不免一戰，所以早有防備，他身形一矮，足尖輕點，向後滑出三步，恰好避開鬼族爺爺劈頭蓋下的利爪。那爪尖擦着他的面額，帶起的罡風竟在他身後的黑土上劃出三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他尚未站穩，鬼族小孩已從側面欺近，他的個頭雖小，出手卻毫不含糊，一拳往他大腿處錘下，祁子凜立馬借力跳起，小孩砸了個空，直接砸進地面，将地面砸出一個大坑。祁子凜淩空翻身，跳至前方，堪堪越過兩人的合擊圈。

但鬼族二人的攻勢絲毫未停，在祁子凜落地的瞬間，便緊襲上去，祁子凜沒有真打算跟兩人打，自然連武器都沒拿，不過是時而左閃，時而右避，一時半刻硬是沒讓爺孫倆的利爪沾到一片衣角。

激戰一刻鐘過後，祁子凜擋下鬼族爺爺的全力一掌，他被震得臂膀酸麻，驚覺老者力道堪比乙級妖獸。而鬼族小孩專攻下盤，兩人配合天衣無縫，逼得祁子凜只能連連後退，反倒找不到制服之機。

這一老一小絕非尋常鬼族，他們的力量、默契與戰鬥本能，分明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想必日日都在進行苦修。這樣耗下去，也不知道要打到何年何月。

祁子凜嘆了口氣，心念一轉，再不猶豫。随着右手淩空一握，點降的光芒照亮了半邊天，他剛要用未出鞘的點降格擋兩人撲上來的攻擊。

可爺孫倆的利爪揮至半途，都齊齊停了下來。他們目光皆是死死盯着點降，瞳孔驟縮，緊接着那神情化作了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敬畏。

鬼族爺爺率先反應過來，拉着孫子便一個撲通跪地，行了一個完整的叩首大禮。

祁子凜和祁蓮對視了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竟是點降問世，”鬼族聲音顫抖，說話間竟帶了些哽咽，“剛剛冒犯吾主，請吾主賜罰。”

鬼族小孩稚嫩的嗓音也跟上：“請吾主賜罰。”

祁子凜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點降，他給了祁蓮一個眼神，連忙上前将二人攙扶起來。

祁子凜：“點降久不問世，你們如何識得？”

鬼族爺爺連忙将一副畫卷展開給祁子凜二人看，那畫卷上是靈王手持着點降在圓形祭祀臺上舞刀的其中一個畫面，左下角題字為：記第九代靈王星璇祭祀舞刀。

祁蓮意味深長的“哎呀呀”了一聲，看了祁子凜一眼：“畫的惟妙惟肖，确如本人。”

雖然是自己的前世，可這畫卷嶄新無皺，一看便知被人好生珍藏，甚至還有可能被日日拿出觀賞，他想到這裏便覺得有些難為情，于是他岔開了話題。

兩撥人互相了解了一番才知道，爺孫二人并不是什麽守城者，他們不過是等待靈族歸家的引路者。

爺爺叫鐘也，孫子叫鐘尋，到鐘尋這一代，已經是引路者傳承的第五代了。

他們祖祖輩輩都遵循着千位大王的囑咐，只知等候靈主歸來，其實從未見過明光城真容。

鐘也哽咽道：“幾千年了，沒想到竟是我們這一代等到了靈主歸來，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鐘尋則一直用熾熱崇拜的目光偷瞄祁子凜，忍不住問：“凜大人，傳聞您不是已經死了嗎？您的屍體不都放在秋山盡裏？”

祁子凜看了鐘尋半晌，突然冒出來一句：“我現在是鬼魂。”

鐘尋“哇”地一聲驚呼吓得縮到了鐘也身後，可還是忍不住瞧祁子凜。

祁蓮笑着補了一句：“靈族死後沒有屍體，秋山盡裏躺着的自然是假的。”

鐘尋眼睛一亮，這下又走出來，拍手道：“哦！我知道了，這叫金蟬脫殼！”

鐘也連忙拉他衣角：“別煩大人了，快把東西拿出來引路。”

鐘尋點點頭，伸手掏出胸口挂着的項鏈。

那是一枝銀質的梅枝，頂端含着一枚緊閉的紅梅花苞。

他雙手捧住，口中默念古老的靈族咒文，花苞漸漸震蕩起來，發出幽微的紅光。

随着最後一個音節落下，花瓣層層綻放，随即脫離枝頭，在空中盤旋數圈，化作一只通體鮮紅的花瓣蝴蝶，振翅便飛向西北的方向。

幾人連忙跟上。

鐘尋腳程不快，被爺爺背在背上，期間卻一直偷偷打量着祁子凜。

走了半程，祁子凜終于忍不住問：“怎麽一直瞧我？”

鐘尋臉一紅，随即鼓足勇氣開口：“凜大人……當年您被那個背叛者一劍穿心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這一百年來您都在做什麽？”

鐘也一拍他屁股，連忙呵斥：“不許無禮！大人的事也是你能過問的？”

祁子凜卻搖了搖頭，半阖着眸子望向遠方焦黑的地平線，聲音平靜：“沒發生什麽，不過是同妹妹修煉了一百年。”

聽到這，爺孫當即也明白這是不想說了。

祁子凜拉了拉巾帔，思緒卻已經回到了那年。

當時，孟允那一劍穿心時，他看清了孟允的口型，除去對不住，另外三字則是：

“雲嶺臺。”

事關雲嶺臺，祁子凜想了很多種可能，最後推演了一種最确切的可能。

如若當年救孟允，養孟允長大的人是雲嶺臺人，那就說得通了。那孟允現在算什麽？也算是雲嶺臺人？所以接近他也是被天道下令了？

那這麽多年他身邊的巧合又有多少是孟允做的？

他沒能想更多，便随着傳送大陣的徹底運作，陷入一片血色之地。

這裏的天地都是血紅的，遍地身着靈族服飾的屍體、肉塊和枯骨。

他如同走進了一個異樣的世界，又像是在一場噩夢裏。

他走過屍骸之海，每經過一具族人的屍體，這些族人生前遭受的無盡折磨便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滾針床、剝皮實草、活着被投入湯镬或是醢過以供食用，未受刑的男女也都淪為娼妓不如的玩意等等。

痛苦、絕望、不甘……那一瞬仿佛世間所有最痛徹心扉的情緒都充斥在了祁子凜的胸口。

不過剛經過第四具屍體，祁子凜便再也撐不住，他死死地攥着心口的衣襟，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渾身止不住地顫栗。倏地，他跪在地上，撐着地乾嘔了起來，嗆得滿目通紅。

與此同時，凄厲的慘叫與恨意滔天的惡毒咒罵，在耳邊此起彼伏。

慘死的靈族人正帶着積壓千年的怨恨與冤屈，悉數朝着這名清瘦的靈族後裔的身上砸來，一字一句，都是平生難以言盡的仇與恨。

明明是他們守護了千年的人世間，明明是他們一次次沖鋒陷陣，為天下蕩盡穢物，明明是他們付諸血肉之軀，拼死維系這來之不易的太平。

可到頭來，他們鎮壓了穢王，沒換來天下人的感念，而是徹徹底底的背叛。

他們死了，死不瞑目。滿腔的恨意灼燒着喉管和心肺，恨不得化為厲鬼，将天下人屠戮至屍骸成海，讓每一個背叛者都嘗盡生不如死的滋味。

最後，祁子凜看向了自己的雙手，他的手上逐漸冒出越來越多的鮮血，像是在說他不去替族人讨回公道，那麽他也是這個劊子手，也是背叛者。

一眨眼，母親便已趴在他眼前。

她渾身是血，滿目猩紅，直勾勾地盯着他，五指插入地面，一寸寸地朝他爬來，她滿嘴是血，嘶啞地質問道：

“子凜，你為什麽不把天下人，通通殺盡？”

可母親剛爬到他身前的時候，就化作灰燼散去。

然後，那些慘叫與凄厲的嘶吼，化作了一個反複不止的聲音。

“恨嗎？”

“你該恨啊。”

“你的族人們是被修真者活活折磨致死的。”

“你看看他們生前多慘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都是修真界對靈族乾的好事。”

“這就是他們困縛的地方，他們都沒有真正解脫，一直在這裏。你不想讓他們解脫嗎？”

“想複仇嗎？想複仇吧。你不是一直渴望力量嗎？我可以給你力量，讓你為你的族人複仇，讓天下人付出代價。”

祁子凜：“你是誰？”

那個聲音笑了一下：“你可以稱我為無所不能的神，神明聽到了你的祈求，願意實現你的願望，祁子凜，我是來幫你的。”

祁子凜看着母親消失的方向，閉了閉眼緩緩平複了一下心情。

“神明？”祁子凜聞聲看去，“神明連真身都不敢現，算哪門子神明？”

那聲音突然咯咯咯地笑了會兒，繼而，它從地底鑽出來，化作一團漆黑的人形，全身都只有輪廓，并不見五官和具體部位。

黑人站在祁子凜面前：“別對我這麽戒備嘛，我可是真的想要幫你。”

祁子凜坐在地上，掃了他一眼。

黑人語氣略帶輕浮，在祁子凜面前走動晃了兩圈，像是也在打量他，他說：“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可以先說兩個你不知道的事。”

“先說你所謂的摯友，應思錦。自從你與祝琅煙京會面後，他就被應家安排去接近你。可笑你為他籌謀多年，助他成了掌門之徒、仙盟副管，甚至臨走前還幫他一躍成為檢舉靈族的功臣。可惜啊，人家從一開始接近你就是為了應家的命令，你以為幼年時期的英雄救友，那也不過是他做的一場戲，只有你信以為真。”

“而你那所謂的忠仆，孟允。你還以為他是你的狗呢？他是這一代的神使，是雲嶺臺、天道的狗。你卻毫不知情地把他一直留在身邊。可不可笑？荒不荒唐？不過他确實是為了你來的，這點倒真沒騙你。哈哈哈……咳咳，yue。”

黑人笑得猙獰又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祁子凜：“我現在又不是靈王，雲嶺臺派孟允來的目的是什麽？”

黑人被問到這裏，神色一轉：“自然是要讓世界恢複原本的秩序啊～養出靈王，再放出穢王。再無止盡的鬥下去，打下去。讓死去的靈族化為生息，打散的穢物消解濁氣。這不就是天道以前乾的事兒麽？”

“我都說到這個地步了，祁子凜，你可要接受我的好意？”黑人說完，手上浮動着一抹幽幽黑色，那是一塊跳動的肉塊，他伸手遞向祁子凜。

祁子凜站起身，緩緩走近黑人，直視着他那沒有眼睛的漆黑凹洞處，他并沒有回答黑人的話，反問他：

“穢王，你的這一抹意識，是怎麽跑出來的？”

作者有話說：

靈族複興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