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執念太重

在這座山上生活的時間久了, 他得知婆婆叫阿鎖，沒有姓，她從小就在一個大宗門裏乾着伺候公子、小姐的雜役活, 年邁後便尋了這座山頭終老。這裏的日子清閑, 後院養了三只羊、五頭牛, 前院還圈了一塊地養了十來只雞。阿鎖婆婆說這些牲畜就是她親近的家人。

每日雞鳴三聲, 阿鎖婆婆就會起來照料牲畜, 院裏沒挖井，挑水就要下山，許是年紀大了手腳不利索，光是下山便累得她氣喘籲籲，更別提上山路那麽崎岖。

祁子凜雖然從未做過這等粗活，但他不好意思白吃白喝，便主動擔起了靠體力的苦活, 劈柴挑水一樣不落。

他到底是個刀修，縱然身負重傷，做這些活計倒不費多大力氣，比他修煉要輕松得多, 只要注意不要扯到傷口就好。

倒是點降被他當劈柴刀用的時候, 似乎很難以置信，它自己明明是一把世間罕有的神器，是靈王的佩刀, 竟然在劈柴！

要不是它現在維持不了刀靈形态, 幾乎下一刻就要沖出來問問祁子凜到底在想什麽了。

他是神器！是神器啊！不是劈柴刀！

祁子凜見刀一直抖，頭兩次劈下去都砍歪了，十分不悅，拍了刀一下：“別晃, 在劈柴。”

點降有點氣死了，哦不對，他好像本來也沒活。

他要氣活了。

這樣樸實無華的日子一過就是三五年，祁子凜總算敢問出他的疑惑：“阿鎖婆婆，你怎麽會把祁蓮留下來？”

修真界裏不會有人不知道穢物，就算阿鎖婆婆靈力再微薄，他們一族祖上也一直追随靈族四處征伐穢物，對于穢物的态度和靈族一樣深惡痛絕。

阿鎖婆婆倒是未露異樣神色，她撒着手中的谷米喂着小雞，這兩年小雞生了新的小雞，又長大了三只：“我見你倒在我院前，臉都砸進土裏了，手還在護在她身上，怕她摔着。對你而言，她是很重要的人吧？”

祁子凜沒能接上話，其實他自己都尚未厘清，自己對祁蓮那股說不明的執念究竟從何而起。

他對于祁蓮的記憶，僅僅來自秋山盡短短半年裏與她的交談與相處。其實兩人的情誼遠沒有重要到讓他不惜為了她對抗整個修真界。

*

在這裏的日子清閑又樸實，普通平凡到讓人忘了時間，這一住就是極長的時間。

祁蓮睡了将近十年，而祁子凜在這裏一邊養傷一邊修煉，度過了十年，養身傷容易，可養心傷卻是不易。

種種緣由之下，祁子凜的形貌停在了二十一歲這一年，他近乎偏執地默認以這副模樣就能記住那年發生過的一切。

最近幾天他有出去打探過消息，祝琅依舊沒有出關。他現在不明白活着的意義是什麽，人在沒有信仰沒有目标的時候是很可怕的，每天都渾渾噩噩。

他應該需要些什麽來填充現在的自己，所以他逐漸把所有的注意都轉移到了祁蓮身上。

本以為等祁蓮醒的那一天，事情都會好轉，可總是事不遂人願。

祁蓮又恢複了先前在秋山盡那時候的狀态，主導意識并非祁蓮自身的，甚至出現了穢物形态，下意識攻擊旁邊的生靈。

祁子凜捕魚歸來的時候，正巧撞見了祁蓮下半身漆黑一片，伸出無數黑爪，将阿鎖婆婆掐至空中，下半身都被包裹成了一個粽子，阿鎖婆婆被那力道掐得幾乎斷氣，嘴邊狂冒血，她的腳下和身後有兩頭羊被吃了一半，殘體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小雞們也只剩下三兩只。

他見狀下一瞬便握起點降，沖上前制止了祁蓮，強勢地将她拖至半山腰。

在這處，他早已挖了一個山洞，裏面布置好了圓形水渠和大陣，中間露出一個平臺用以鎮壓。

這裏便是為了防範這種情況發生才提前布置的，這是他預見的最壞結果，他很希望不要發生。可如今真的發生，他本以為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感到一陣無力和崩潰。

且這一次，祁蓮的狀況比以前要難制服得多，一直狀若瘋癫，瘋言瘋語。

“我要世人付出代價”

“他們都要死”

祁子凜站在原地有點不知所措。眼前，祁蓮撕扯着自己的頭發和皮膚，扯爛了以後，又會慢慢愈合，恢複如初。她身上散發的穢物氣息極其濃烈，濃烈程度超出了以往他見過的任何穢物。

若不是那令人作嘔的氣息裏，還留着微乎其微的一抹靈族的氣息，他幾乎要以為前面的是真正的穢物。

不，或許，他親手養了一個怪物。

祁子凜沒有繼續看下去，咬破手指，重新往水渠的水中灌了自己的血，便發動大陣。

随着紅色的光芒遍布這個洞xue，大陣啓動。

祁蓮雖然安靜了下來，卻是斜坐在中間，她的長發垂落，陰沉沉的笑着，眼睛漆黑一片，直勾勾地盯着祁子凜。

看起來就不是個人樣。

祁子凜嘆了口氣，開始仔細思考起來，他先前與孟允一同商議治療祁蓮的辦法。

他們原來試驗的方向便是用有毒的藥物澆灌在祁蓮身上，讓表層那一層穢物的殼虛弱下來，再由祁子凜用靈族之力将其一點點剝落。這樣穢物的意識會逐漸削弱，但內裏的祁蓮對靈族之力适應良好且能滋補，久而久之祁蓮的意識就會占據上風。

但現在要去哪裏找毒物呢……等等！

祁子凜猛然記起，自己走出封印之地時随手拔過引魂花。說起來引魂花也算是這世上最毒的毒物了。還好他有這種好習慣，遇到些稀奇古怪的靈植總是下意識帶走一片，以備不時需。

不過他沒用過這麽毒的東西，也不知道會不會把人給澆死，要不先稀釋一下吧？毒壞了怎麽辦。

他向阿鎖婆婆借了個不用的鍋，就在洞口重新蓋了一個土炕，倒了些水，便抓了一大把引魂花進去，熬制藥汁。

從前這些事都是由孟某人來做的，以至于祁子凜對火候實在沒什麽把握，不過給一個穢物用的藥汁需要那麽講究的藥嗎？

不需要！

所以他次次熬到自我感覺到差不多，就直接提着鍋去走進去，強行按着穢物，從頭澆到尾，那穢物被澆得龇牙咧嘴，可一咧嘴，就喝了不少進去。

與此同時，遠在萬裏深海域萬米之下被牢牢鎖着的穢王，正切身感受着這劇毒無比、難喝到吐的藥汁，他并不是什麽固定形态，而是一個像刺球一樣黑乎乎的東西，因為痛苦，他硬生生扭曲到一會兒扁一會圓，都快維持不住自己的形态了。

穢王咬牙切齒：“祁子凜……我不會放過你的。”

*

随着祁子凜日複一日堅持不懈的澆灌，五年後，祁蓮真的恢複了一星半點的屬于自己的意識，但也只堪堪壓過了一點點穢物的意識。

“子，凜？”

祁子凜原本眼前一亮：“你回來了？”

可她說話斷斷續續，聲音忽而是她自己的本音，忽而又混作穢物那忽男忽女的詭谲的音色，聽得人很不舒服。

祁蓮模糊不清道：“他……他在我身體裏，我好像，要，要被吃掉了，殺，殺了我……”

祁子凜沒聽清楚：“什麽？”

祁蓮：“殺了我……”

她說完意識再次被擠下去。

倏然，祁子凜神色一僵，瞬間意識到了，祁蓮的氣息正在無限變淺，她或許要真正死去了。

祁子凜縱身躍了過去，落地之際天地驟變，再度墜入那片血色之地。

穢王仍舊以一個漆黑的人形站在他面前，他緩緩走近，摸着下巴打量了祁子凜兩眼：“第二次見面了，小靈王，這次精神比上次要好得多嘛，看來你有好好接受我的好意呢。”

祁子凜瞥了他一眼：“閉嘴。”

穢王：“別這麽兇嘛，我又來幫你了。”

祁子凜一副“你能不能不要再說鬼話”的模樣。

有了前車之鑒，祁蓮确實因為他的幫助活下來了，但她那個樣子，怎麽能算活着。

更何況，現在情況急轉直下，祁蓮的氣息已經微弱到快不見了，如果到那個地步，也就意味着他真的養出來了一個穢物，他必須要将其親手斬殺。

穢王一直不動聲色地打量着祁子凜。他本以為，在确認祁蓮恢複生息後，祁子凜會立刻有所行動，可對方竟遲遲沒有動靜。更令他費解的是，那位鬼族婆婆非但沒有因為祁蓮的身份而聲張，反倒主動收留了他們。以至于，他精心布下的計劃全都亂了套。

更何況那個小靈王，竟日複一日地往祁連身上灌那腥苦的藥汁。他每回收取這邊的訊息，都要親身經歷一次真是疼痛難忍。

他真沒想到自己作為穢王還會被一個靈族折磨，這不是他們穢物對靈族做的事嗎？怎麽反過來了啊？

他這一縷意識能掙脫桎梏的時間本就極為短暫，待他好不容易攢足力氣再次探出時，見到這情況，簡直急得他忍不住脫口大罵。

你一個靈族正派，怎麽能意志消沉至此？你怎麽還不行動！

總之，穢王現在一天都忍不下去了，他必須要推動祁子凜行動起來。

穢王：“你一直都有失魂之相，你可知是為什麽？”

祁子凜：“你又知道了？”

穢物驕傲道：“那當然，這天下所有的穢物都是我的爪牙，我的眼線，本王無所不能。”

祁子凜：“先說祁蓮。”

“哎呀，等你出去，她就會恢複正常了。”穢王頓了頓，湊到祁子凜面前繼續說，“我這幾天得知了一個消息，是關于缺魂的消息。據說，你們這些修士在轉生之時若生前執念太重，靈魂便會停留在執念之地。原本你封印我的時候應該神魂俱滅才對，你的魂魄大約就是那時四散而開。即便你轉生了，也有些停留在了那個地方。”

祁子凜：“我的症狀是歷經天劫之後才有的，難道不是天道所為？”

穢王：“天道只會遵守世間法則，讓黑白兩道互相平衡。他沒有乾預塵世的能力，你先前轉生是被你師尊用了蒙蔽天道的術法才成的，天劫只不過是将你身體的失魂之相重新顯露而已。”

祁子凜：“你屢次來點撥，目的是什麽？”

穢王：“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想讓靈王複出。”

祁子凜立即意識到，如果靈王重現，那麽穢王就一定會被放出來。

祁子凜：“你想出來？你覺得我會讓你如願以償？”

穢王笑了笑，并不作答他的話，反倒說：“如果你不成為靈王，你就只能一輩子躲在這種地方，再也見不到你心心念念的好師尊。據我所知，歷代神使的魂燈都在雲嶺臺的雲門裏，而雲門每一百年就會開啓一次，屆時……他或許會徹徹底底地被雲嶺臺抹殺，你的時間可能沒有那麽多了哦。”

祁子凜一愣，下一刻渾身都顫抖了起來。

“你什麽意思？說清楚。”

穢王見他果然上套，咯咯一笑并不繼續作答，手一揮，血色之地瞬間消失。

祁子凜落在地上，而眼前祁蓮已經恢複了人形，甚至脖子以下都再也見不到一絲漆黑的顏色。

很顯然，祁蓮恢複了正常。

可他滿腦子都是師尊将會被雲嶺臺抹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