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回家之路

長夜大陸的午時, 光線會比別的時辰亮上許多，即便仍舊灰暗，卻也無需憑借提燈照路。

四人朝西南方位又走了十來日, 發現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 除了滿目破敗, 只剩腥風與漠土。

在這種環境裏待久了, 人是很壓抑的, 身邊若沒個旁人相伴，恐怕都要以為自己走在了什麽被塵世遺忘的地方。

為了趕路，祁子凜等人在出發前帶了些方便儲存的食物，例如肉乾、烤餅之類。味道并不怎麽樣，不過是撒了點鹽的粗制品，只能用以果腹。

放在以前，祁子凜的口腹被養得很刁, 是斷不會吃這種東西。可這些年條件艱苦，能吃飽就已經不錯了，這讓他現在對食物的容忍度逐漸提高。

祁蓮的進食比他要簡單些，只是要避着鐘家爺孫。往往都是夜裏歇腳的時候, 她會在祁子凜的掩護下去遠一點的地方吸納些濁氣以供身體所需。

而且, 這百年來，她發現自己似乎不僅僅能吃濁氣，偶爾遇到些小穢物, 她也能一口吞掉它, 以此來強化自己的身體。

這個狀況實在駭人。畢竟以往都是穢物吃人吃活物，現在變成了人吃穢物。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祁蓮的發展都有些出人意料。

*

這日，幾人尋了處地方歇腳, 祁子凜正啃着難嚼的肉乾。

鐘尋扯着烙餅，邊吃邊看向祁子凜：“凜大人，您晚上是在說悄悄話嗎？”

鐘也一把捂住鐘尋的嘴：“沒大沒小，大人那是做夢了，說的夢話。”

祁子凜頓了頓，看向鐘尋：“我說了什麽？”

鐘尋扒開鐘也的手，繼續道：“凜大人叫了‘王母’，是不是想念母親了？”

祁蓮聞言側頭也看向祁子凜。

祁子凜蹙了蹙眉沒作答，抄起旁邊的水壺，接口道：“我去打水。”

說罷他便起身從山洞裏邁出，朝不遠處的小溪走去。

祁子凜原本就不是一個多夢的人，即便從前遭遇了許多事變，也不曾做過幾次噩夢。

可最近這段時日，許是受了影響，他開始多夢。

祁子凜蹲身将手邊的水壺一個個打開灌滿水，做完這些，他雙手抄了把水洗了臉，就聽見祁蓮的腳步漸近。

說起來，他如今的感知幾乎不需刻意催動，便能察覺到方圓幾裏的動向。那感覺像是整個世界都褪成了黑白，而所有動向都無所遁形，盡收于他的感知之中。

祁蓮走近後，輕聲問：“最近好像很頻繁，真的沒事嗎？”

祁子凜側過頭，水珠正沿着他的下颌線滴落，他擡起手腕擦了一下，擡頭與祁蓮對視：“沒事。”

祁蓮是一名溫柔又堅毅的女性。作為靈族的分家家主，體察民情，解決民生本就在她的職責之內。

她也自然是一個好的傾聽者與引導者。

即便如今已沒了靈族天生的感知，她卻多了一份穢物對其他事物的感知，那是一種混沌的氣息波動。而穢物對靈族的氣息，向來最為敏感。因此，她能清晰地察覺到，祁子凜身上的氣息正越來越紊亂。

祁蓮：“子凜，不管如何，我也算是你的家人，你至少還可以信任我。就算說出來我不一定能幫你解決，也能和你一起想辦法。”

祁子凜沉默了半晌，才和她吐露出最近頻繁做的噩夢。

那是些充滿美好又夾雜着血腥的夢。

他的夢裏最初只是摻雜着一些他從未見過的人，和從沒去過的繁華街道。

接着，他像是化作了無數個其他人，在經歷了旁人的人生之後，又被以各種死法殘忍屠戮。

最後，他站在滿地殘骸之上，看着身邊的斷肢與碎骨鋪成暗紅色的泥沼。他在夢裏變成了殘害這些人的劊子手，猩紅溫熱的血濺到他臉上。

恍惚間，他聽見有人在喊他。

一回頭，就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威嚴女人，滿眼含淚地說：“我怎麽會養出你這樣的繼承人？”

那一瞬，祁子凜幾乎控制不住胸腔裏的難過與痛楚。

明明與這個女人什麽交集都沒有過，可夢裏那股壓抑的情緒卻壓得他喘不過氣。

說完夢境，祁子凜拿起水壺起了身：“這些不像我該做的夢。”

他忽地生出一個不好的推測，他開始做夢是從和穢王建立聯系開始的。

到現在為止，穢王既然能拉他入那片血色之地，那麽入個夢也不算是什麽難事。

操控夢境嗎？如果現在是控制夢境，下一次就有可能被侵入識海。

這不是個好消息。

但顯然，與穢王會面這件事，他誰都不能提及。

祁蓮聽罷說：“可能是離明光城越來越近的緣故，距離靈魂碎片越近，與之産生了某種聯系。”

祁子凜：“你是說，這是屬于我那部分靈魂的東西？”

祁蓮：“很有可能。”

兩人沒說多久，鐘尋就邁着小腿跑了過來：“要起沙了，二位大人，先回去避一避吧。”

聞言祁子凜和祁蓮相視一眼，轉身朝山洞走去。

這片焦土每隔幾日，一到午後便會刮起飓風。狂風驟起，天地間便卷起地上焦黑的沙石，化作漆黑的漩渦。這樣的旋風一旦将人卷入，恐怕只會落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他們回到洞xue以後，祁子凜便一躍而起，一拳将洞口上方石塊擊碎，讓其墜落堵住了洞口，随後轉身湊到祁蓮身邊坐下。

洞xue內，他們放置了幾盞靈燈将這裏照得一片暖色。鐘尋沒一會兒就着洞外呼嘯的疾風緩緩倒在爺爺的腿上睡了去。

待那呼嘯的旋風停後，已經是戌時。

祁子凜一道靈力炸開堵在洞口厚重的石塊，發現外面久違的亮了起來。看來這陣狂風卷走的不僅是地上的塵土，還有天上一直消散不去的烏雲。

彎月在天上高挂，照得整個黑土都仿佛披上一層銀紗。

他們下午歇息得夠了，這會兒便要繼續趕路。

但這次不過走了半個時辰，幾人就發現眼前的地境不同了。

入目皆是白骨，有人的、有妖的，也有各類說不上來的奇異骨頭。有的骨頭粗如房梁，有的細如竹筷，還有各類奇形怪狀的巨骨，最大的足有二十來丈高，像一個巨獸的遺骸。它們的肋骨向上張開，像兩排巨大的白色拱門。

那些脆骨頭被踩得咯吱咯吱響，像是踩碎了無數只脆殼甲蟲。

鐘尋看着這一地骨頭，有些發怵：“爺爺，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鐘也沒回答，只将他往身邊拉了拉：“沒有走錯。”

幾人逐漸深入這片骨骸之地，越發覺得不對勁。明明那座巨骨就在眼前，可走了半個時辰，它仍在同樣的距離外，不近不遠。

鐘也終于在走了兩刻鐘以後停下腳步，抽出随身攜帶的幾張符箓，雙指夾着符紙，一邊默念術法，一邊将符箓抛向空中。随着他一聲令下，符箓化作光線飛掠出去，不一會兒便折返而回。

“剛剛不确定，現在确定了。”鐘也說，“我們走的是正确的地方，這裏就是明光城的外圍。被施了障眼法，看着這段距離不遠，但哪怕我們走上一天，也在原地打轉。”

鐘尋皺眉：“那為何我們身邊的景象一直在變換？”

鐘也手指點了點四周：“這就是障眼法的精妙之處。我們身處的這一片空間是不動的，而周圍的空間是錯亂的。”說罷，他朝祁子凜拱手，“凜大人，恐怕需要靈族秘術來解。”

祁子凜點了點頭，直接開始施展術法。他雙手結印，靈光從指尖湧出，化作細密的紋路向四周擴散。可那些紋路剛一觸及虛空某處，便像撞上了無形的牆，紛紛散開。

祁子凜眉頭越皺越緊，又換了一種印訣，靈光更盛，可依舊如此。

但這次，就在他收回靈力的那一瞬間，整個天地忽然浮現出繁複的靈族古文，金色古文上上下下錯亂，橫七豎八地環繞在他們四周。

這些古文有些太過生僻，祁子凜根本沒學過，他看了一圈竟然沒看懂其中的規律。

“啊……我識得這些。這是一種排陣游戲，從前，和朋友玩過，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裏見着。”祁蓮上前仔仔細細看了一圈，随後看向祁子凜，“子凜，照我說的來。”

祁子凜點了點頭，依她指引在空中虛畫。随着咒文上下推演擺布，他們周圍的古文逐漸亮起白光，連成一個圖案。最後一個符文撥到正确位置的瞬間，虛空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像是什麽東西碎了。

幾人再側頭望去，方才那副遍地白骨的景象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地的蔚藍色熒光花。這花只有指甲蓋大小，五瓣規整，卻開得極密，從腳下一直鋪到遠處的紅白色城牆，像是那片城邦坐立在一片淺藍色的海洋之上。

可這樣美妙的場景裏，卻盤踞着一個個高大、面目猙獰的怪物。

鐘尋年紀小，沒見過這樣可怕的怪物，差點驚呼出聲，祁子凜眼疾手快瞬閃到他身前捂住了他的嘴，才沒讓他驚醒這些熟睡的怪物。

他連忙用另一只手給他比了個“噓”的手勢，鐘尋咽了咽口水，點了點頭。

祁子凜見他平靜下來，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到最前面，觀察起四周的情況。

這片藍色花海裏，密密麻麻全是怪物。而他們置身于這些巨型怪物之間，像是貿然闖進了怪物的巢xue。

那些怪物和先前看到的巨型白骨一般大，有的伏在地上，有的仰面，有的半埋在土裏只露出脊背。

這些怪物長着一副橢圓的軀乾，身側兩邊各生出三只節肢，形狀像極了人手。它們渾身慘白，沒有半點血色，也不見一根毛發，通體泛着灰白，脊背上還長了一排尖刺。最前端嵌着一張人臉，卻始終挂着一副悲戚的神情。臉的兩側裂開，從裂縫裏伸出兩排魚鳍般的東西，那姑且算是它們的耳朵。

總之，看起來就不是什麽好對付的東西。

鐘也認出了這是什麽，他倒吸一口冷氣，壓着聲音說：“悲面蛛……生性兇殘，甲級妖獸，本以為已經絕跡，沒想到竟在這裏。”

祁蓮眼角抽了一下，表情微妙：“我大概知道這是怎麽來的……”

祁子凜側目：“什麽意思？”

祁蓮乾笑一聲，聲音裏帶着幾分心虛。

她湊到祁子凜耳邊，輕聲說：“我……我以前和千未發現過一窩悲面蛛。本想殺了了事，可那時候千未年紀太小了，覺得太殘忍，就想養着。我尋思，這玩意要養也行，畢竟在我的地盤裏也鬧不出什麽亂子。我就跟他說，他如果想養，就要好好管着，不能放出來咬人。沒想到現在都長這麽大了呢。”

祁子凜：“……”

妖獸之所以是妖獸，是因為其野性難馴，攻擊性強，且養不熟，不然就該叫靈獸了。

祁子凜眼神複雜地看了祁蓮一眼。

祁蓮尴尬地笑了笑：“确實也沒咬人，現在看樣子還在幫我們守城。”她咳嗽了一下，“這也是考驗的一環吧。”

祁子凜心說，那可不嘛？真會考驗，全考自己人來了。

可這數量太多了，他粗略地數了一下，就他們周身就有上百只。

祁子凜打了個手勢，示意幾人跟在他後面，他來開路。

幾人齊齊沖他點了點頭。

祁子凜将點降召出，握在了手中。小心翼翼地尋着不會踩到脆響之物的落點，緩緩前行。一行人穿梭其中，直到穿過這群悲面蛛，倒也沒出什麽亂子，衆人這才松了口氣。

正要快步離開這裏朝明光城走去，鐘尋卻突然尖叫了一聲。

“啊——”

幾人回頭看去，就見鐘尋的小腿被一只莫名醒來的悲面蛛伸出的手死死抓住。

那怪物黑洞一般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睜開，整個身體立起，正湊在鐘尋身後，張開了血盆大口。

鐘尋的尖叫聲極具穿透力，瞬間驚醒了方圓幾裏所有的悲面蛛。

上百張如哭喪般的臉同時睜開了眼睛，轉向他們，裂開的嘴發出尖銳嘶鳴。

祁子凜推了祁蓮一把，沖她和鐘也喊道：“跑！”

随後他如一道光般瞬閃到鐘尋身邊，一刀将那只悲面蛛劈成兩半，抄起鐘尋便開始跑。

可光是逃跑也沒那麽容易。

這些悲面蛛竟不止眼前所見，還有不少從前方土壤中翻騰而起，擋住了去路。

随着越來越多的悲面蛛起身撲來，地面震動，他們終于不得不戰。

祁子凜将鐘尋往鐘也身邊一推，反手抽出點降，腳下一蹬，整個人彈射而出。

随着他周身靈力轟然暴漲，他倏地躍至攔路的兩只悲面蛛面前，白色的刀光一閃，第一只被從中劈開，鮮紅的血液，濺落在藍色的花朵之上，它的身體轟然倒塌。

另一只悲面蛛更加憤怒，嘶鳴着撲抓來，祁子凜側身避過刺來的節肢，蓄力一腳踹在它面門上，他如今的力道可不是輕飄飄的，只見那龐大的身軀被踢飛出去，接連撞翻身後兩只同類，砸進藍色花海，将地面都砸的凹陷下去。

祁蓮雖沒有靈力，但簡單自保還是沒問題的，只是怕吓到人才沒有變換自己的形态以做攻擊姿态。

鐘也和鐘尋都已經變成了鬼族的形态，堅硬的鱗甲鋪滿體表，雙目血紅，伸出尖銳利爪以作抵擋。

雖然一時半刻沒有人受傷，可從土裏鑽出來的悲面蛛太多了，這麽打下去完全不是個事。

祁子凜哪怕再厲害，也不能一個人在清理怪物的同時，還保證隊伍裏其他人不受傷。

于是，他提議：“我開路，祁蓮斷後，你們二人在我們中間。不管等會兒身後發生了什麽都不要回頭，只管跟緊我。”

祁蓮頓時明白祁子凜的意思。

鐘也二人齊齊答道：“好。”

随着祁子凜如一道光般雷霆一擊砍了出去，前方瞬間被炸出一條通路。

鐘也二人也聽了祁子凜的話，緊跟在後，雖然跟不上他的速度，卻也在全力沿着他開辟的道路奔跑。他們非常聽話，真的做到了一次頭都沒回。

其實也是因為他們不敢回頭。

那身後的聲音實在不妙，那是一種咀嚼和撕碎的聲音，混着悲面蛛最後發出的嘶啞哀嚎，聽得人渾身汗毛倒豎。像是有什麽比悲面蛛更恐怖的東西出現了，正将它們毫不留情地碾碎。

臨到明光城城門，那城門朱紅如血，一眼望去足有十丈之高。

祁子凜剛運起靈力打上去，準備強勢炸開大門，卻莫名其妙觸發了一個大陣。

祁子凜十分詫異地轉過身看向姍姍來遲的祁蓮：“這也是考驗的一環？”

祁蓮抓了抓臉：“可能，是防賊？”

祁子凜嘆了口氣，只覺得這個千未真是有病，竟然在明光城的大門上設下陷阱。

防賊肯定是沒防到了，反倒把他們防得結結實實。

祁子凜氣極反笑，頓時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千未升起了無盡的惱意。

随着圓紋升騰亮起，一道白光将四人瞬間吞沒。

等四人齊齊落地，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什麽都看不清。

祁子凜掏出靈燈，本想用靈力催動，卻發現體內靈力像被什麽封住了一般，絲毫用不出來。

自然鐘也也發現了這個事情：“這裏是不是不能用靈力？”

“有點奇怪。”祁蓮低聲說，“我在這裏很不舒服。”

能讓祁蓮覺得不舒服的地方，必定是靈氣過于純淨之地。借此，祁子凜判斷這裏應該不是什麽過于兇險的地方。

可這種地方對祁蓮來講，無疑身處劇毒之中。祁子凜很擔心她，湊上前想探查她的情況。

祁蓮捂着口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沒事，先搞清這裏是哪。”

祁子凜：“嗯。”

這時，鐘也從芥子裏摸出幾個夜明珠。夜明珠并不明亮，可見度很低，卻能稍稍照亮一小塊天地。

借着微光，他們終于看清，自己應該身處某個石xue之中。

後方無路，幾人只能朝前走，随着深入，他們發現石壁上有很多七彩斑斓的古畫，顏料雖已斑駁，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鮮豔。

鐘尋指着畫：“爺爺你看，這是靈族啊！”

鐘也按了按鐘尋：“你別跳，好好走路，現在可不是看壁畫的時候。”

祁蓮笑了笑：“這些壁畫是靈族的過去，确實是一段值得銘記的歷史。沒關系的，讓他看看也好。”

牆壁上刻畫的是一組連環畫。

畫面裏，天上有一只巨大、豎立的眼睛。

一群白紅衣着的人仰頭望着那只眼睛，姿态各異，卻不卑不亢。

下一幅便出現了一些黑色的怪物，它們被畫成扭曲的、多足的、沒有臉的模樣。白紅衣着的人們手持長刀擋在世人面前，将黑怪斬于腳下。而天眼在上方，始終注視着一切。

到這裏連環畫就結束了，而這條長洞也走到了一片開闊之地。摸索間，祁子凜忽然在手邊摸到了一片毛茸茸。

祁子凜：“？”

那毛茸茸的東西很溫熱、柔軟，還在微微起伏，像是什麽活物在呼吸，胸腔起伏帶動着身體。

不用判斷也知道，這是某種生靈。

他猛地收回手，正要轉身把夜明珠提過來照一照，想看看自己摸到了什麽。

可他還沒轉過身，背後忽然張開一只與他整個人差不多大的眼睛。那只眼睛泛着野獸般危險的綠光，碩大的瞳孔幾乎占滿眼眶。它轉了轉眼珠，看到祁子凜時，瞳孔一縮。

祁子凜也在此時轉過身，看見了那只眼睛。

下一瞬，這只眼睛的主人緩緩起身，它的毛發發出了一些金紅的微光，照亮了它整個身軀，四人也在此時看清了它的模樣。

那是一頭足有他們五個人疊起來那麽高的巨獸。生得醜萌醜萌的，四腳着地，渾身覆滿白色絨毛。兩只眼睛碩大，眉毛像畫上去的雲朵，一對又長又尖的貓耳，耳尖綴着一撮紅毛，耳朵兩邊墜着紅白雙色的方塊彩布。耳邊內側還長着兩個紅角，額頭正中印着三道水滴狀的紅色獸紋。尾巴長長的，像一支火把，兩側胡須又長又尖，背脊兩側各有一大一小兩只翅膀，撲哧煽動。

巨獸看清四人後，立即揚起前兩個肢體，噴出灼熱呼吸，随後它吼叫了起來：“咻——”

這麽不大的一個地方，聽到如此震耳欲聾的吼叫，吼的四人齊齊捂住耳朵。

見那兇獸前肢落地，便要撲來。

祁子凜立馬抄起身邊的祁蓮，抱着她開始狂奔。鐘也也下意識扛起自己的小孫子跟着往前跑。

那巨獸便在後面“庫次庫次”地追着。它一跑，地面便跟着一震，可見分量不輕。明明身體那麽大，卻不顯笨重，在這個地方跑得如魚得水，明明四人已經全力奔跑繞路，卻絲毫無法擺脫它。

被追趕間，幾人終于發現前方有一個不大的洞口，裏面閃爍着紫紅的光。不過這洞口的大小，此等巨獸必定穿不過去。

所以，他們拼了命朝那處洞口方向跑。

跑出去後，就看見眼前是許多粗壯樹乾交錯纏繞形成了一座連接中心區域的橋，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橋中心有一座島嶼，島嶼中間有一棵巨樹，樹上結着靈果，果子發出柔和紅光。

而樹後是一座神龛，古樸的石質建築，上面刻滿靈族古文，紫紅的光便是從這個神龛上發出來的。

幾人松了口氣，再回頭看，巨獸雖然進不來，卻堵在洞口外面看着他們，它看起來異常興奮，還在“咻咻咻”地叫。

祁蓮腳剛着地，便疑惑地問：“為什麽要跑？”

鐘尋結結巴巴地說：“蓮大人感覺不到嗎？它身上真的是有好吓人的氣息。”

說罷，幾人又回頭打量起那只巨獸。

可這麽一看，那只四腳獸正站在洞口，拼命想往裏擠，卻只擠得進一張臉。雪白的長毛被光照得泛出粉金光芒，兩只碩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們。

祁蓮：“很吓人嗎？”

鐘尋愣了一下：“好像……有點可愛？”

祁蓮笑了笑，緩緩上前，想伸手摸它，可剛走近一點，就見咻咻張開嘴，露出尖牙，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威脅聲。

祁蓮縮回手，無奈笑了笑：“看來它不親近我了。”

鐘尋問：“蓮大人認識它？”

祁蓮說：“這是神獸咻咻，不會傷害我們的。”說着她側身看向祁子凜，“子凜，你去看看。”

祁子凜上前後，咻咻明顯一改兇相，變成哈巴狗見了主人一般的興奮之色。

它兩只爪子趴地，喉嚨裏的聲音從威脅變成了歡快的“咻咻咻”。

祁子凜湊近後，試探性地伸手。

咻咻立馬努力将自己的鼻子湊過去。

随着一人一獸觸碰的瞬間，整個神龛洞xue內部風起雲湧。

剎那間，祁子凜像是看見有無數紅線從咻咻身體裏伸出來，帶着灼熱的溫度，穿透了他的皮膚與他身體關竅處連接了起來。

祁子凜渾身一震，倏然，眼前閃過無數畫面。

他忽然感到一陣久違的滿足，似乎是那缺失了很久的東西，在此時被填上了一角。

他的耳邊忽然傳來一些遙遠的聲音，眼前的畫面也開始變換。

恍惚間，他發現自己被人抱在襁褓裏，兩只肉嘟嘟的小手朝外伸着。

抱着他的人将他高高舉起，他也在此時看清了自己身處在一個恢宏的大殿裏，面前烏泱泱站着一堆人，他們身着白紅衣袍，衣襟處繡着鮮紅的梅花。

抱着他的人聲音激動而莊嚴：“靈王……新的靈王降生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齊齊跪下：“恭迎吾王。”

作者有話說：

前世記憶恢複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