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年少相識

據說星璇降生的那一夜, 落了一場十分浩大的星雨。有些星子打着旋兒緩緩落向天際線，美的如夢似幻，像是整個世界都為這個孩子的到來慶賀。

靈王的名字需要從王, 于是星璇的母親為他起了個字——璇。

可這新生的靈王, 在母親的懷裏待了還不足一天, 便被上一任靈王星瓊帶離入了王宮, 自此一住, 就是極長的年月。

星璇的父母縱然悲痛自己親生的孩子無法養育在身邊，卻也明白，這孩子生下來便與衆不同。大局在前，每個靈族人心底都有這份為天下犧牲的覺悟。這等骨肉分離之痛，在家國安寧面前，實在無足挂齒。

王宮裏有一處特制的宮殿，名為靈殿。

這是一座純白無瑕的宮殿, 裏裏外外都由潔白的鎖靈石做成，就連窗外用于觀賞的白樹紅花都是鎖靈石做的樹乾，上面鑲嵌了些鴿血石雕刻的梅花。

這一株紅，便是這裏唯一的色彩, 也是靈王需要銘記一生的顏色。

靈殿的存在, 便是為新生靈王準備的。

新生靈王靈力過于強大，會不自覺釋放出極其強勁的靈壓。

這樣的靈壓無論放到哪裏，都是毀滅性的。

這個世上, 也唯有靈王與神使可以稍作壓制。

可他們也無法時時刻刻看顧新生靈王, 于是在二代靈王誕生之際，初代二位便為他造了這座大殿。

此後，每一位新生靈王在幼年期都要待在靈殿裏，直到學會壓制、控制自己的靈力, 才得以走出靈殿。

這是對其他生靈的保護，也是靈王與生俱來擁有強大力量所必須承受的束縛。

星瓊看着襁褓裏的星璇，不禁想起，在她幼年時，也在這裏待了好久好久。

長到束發之年，她的神使月宇已經來到了明光城，她依舊沒能走出去與之相見。

那時候控制随着年紀暴漲的靈力于她而言是困難又痛苦的，她甚至痛恨過自己為什麽生來就是靈王，為什麽生來就已經被剝奪了自由。

雖有數位前人做引，可那對于每一個新生的幼年靈王而言，都算是一段非常孤寂難熬的日子。

就仿佛世界裏只剩下這片純白，連自己都感覺不到。

其實宮殿裏給孩童玩的玩具、繪本，乃至豪華奢靡的珠寶華衣，并不少。

甚至在這裏的小靈王想要什麽，上一代都會想盡辦法去完成他們的訴求。

明明什麽都唾手可得，卻仍舊改變不了——

靈殿不過是一個更為開闊、看起來無拘無束，專門用于軟禁靈王的牢籠。

所以他們最為童真無憂的年歲，都被鎖在了這裏。

而走出去時，又要開始承接名為“世人”的無形枷鎖。

星瓊心疼地看着将要與她有同樣命運的星璇。

此時此刻，她終于明白她的王父每一次來到這裏看她時，那眼神裏藏着的是什麽。

她也願意像王父對待她一般，去尋找一切星璇想要的東西，來填滿這一片屬于他的純白之殿。

思緒收回，她将星璇放入搖籃裏，星璇似乎只在出生之際嚎啕大哭了會兒，這會兒已經安靜得像只小貓似的，用一雙碩大的貓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還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指。

星瓊被他握得心裏一陣柔軟。

她莫名覺得，這孩子似乎知道她情緒低落，像在安慰她一般。

她笑了笑，一掃陰霾，接過月宇調配好的羊奶，喂着星璇喝下去。

喂完奶後，她便搖着搖籃，一下沒一下地哼着歌哄他入睡。

月宇便坐在另一側緩緩撫琴，為星瓊伴樂。

*

一歲半時，星璇便展露了與以往靈王都不同的特質。

他似乎有過目不忘的能力，即便是剛出生時匆匆一面的親生父母，都能記得樣貌，甚至還能拿出炭筆描繪他們的面貌。

畫到最後一筆，星璇趴在小書案前，指着自己的傑作。

他帶着奶裏奶氣的聲音問：“王母，我什麽時候可以見父親母親？”

星瓊為了方便照顧他，是在他旁邊并排設立了一個書案的。此時她與月宇正處理着政務，轉過頭來便見到了星璇的畫作。

她無比驚訝地扭頭看向月宇，月宇也很震驚。

如此特殊的孩子，史書上是不曾記載的。

但星瓊也并沒有敷衍一個連話都咬字不清的奶娃。

她認真地說：“只要你能夠學會控制自己的力量，就可以見到他們了。”

星璇：“為什麽一定要控制以後才能見他們？”

星瓊：“因為你會傷害他們，你會想傷害自己的父母嗎？”

星璇搖了搖頭，嘟起了嘴。

于是他格外想要早日控制力量，想要去外面，想回到親生父母的身邊，想見他們。

可惜，他只是記性好。

這并不代表，他能靠着過目不忘控制好自己過于龐大的力量。

三歲時，他開始正式練習寫字，對靈力的控制已經到了可以操控小水球發射到正确位置的程度。

那時候星璇才到星瓊小腿那麽高。

他再次問：“王母，現在可以了嗎？我已經打到靶上了。”

星瓊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溫柔地說：“就快了。等你長到我大腿根這麽高，還能把這一缸水化作一片雲雨的時候，就能出去了。”

于是星璇開始好好吃飯，認真練功。

這期間，他開始與親生父母寫信來往，雖然見不到面，也只能從留影石裏見到模樣，卻也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他對父母的思念。

可這樣的日子，終究是太孤單了，也太空虛了。

即便有王母和月宇叔叔每日陪伴，內心也依舊有一個填不滿的地方。

他突然明白，自己需要把一些東西放進去，把它填滿。

為了找到這樣可以填滿空洞的東西，他向星瓊要了很多很多書冊，乃至一些坊間流傳的話本。

随着看過的書冊越來越多，他想他終于明白了。

他需要一個朋友，是那種可以和他玩耍嬉鬧、分享喜悅的朋友。

因為在話本裏，所有的小孩子都有一個或者一群的朋友。他們相知相伴，看起來那麽開心，那麽幸福。

一群他就不奢望了，他并不是一個貪心的孩子。

他覺得他只需要一個，一個會一直陪同他，一個只屬于他的朋友。

他們會成為彼此的唯一。

可是要去哪裏找一個這樣的人呢？

他出不去，別人也無法進來。

就這麽苦惱着，契機便出現在他四歲之際。

四歲算是他真正啓蒙的一年。

他做得遠比任何一名幼年靈王都要好。

在這一年，最基礎的畫符都已經有模有樣，只不過靈力控制得依舊不穩當，經常畫完就炸符，炸得灰頭土臉。

星瓊每每都會笑話他。

月宇便會數落她幾句：“真是沒個王母的樣子。”嘴上抱怨着，月宇還是認命地過來給他換衣裳、擦臉蛋。

這一年明光城比以往那些年下雪下得早了一些，迎着小雪而來的便是他得知有另一個人，從出生之際就與他終身捆綁，以後一生都會守在他身邊。

這便是星瓊給他帶來的新繪本，一本講述靈王與神使的故事。

這是星璇自有意識開始，最喜歡的一個故事。

因為在這個故事裏，星璇得知，他身負天下之主的職責，自然也有一個素未謀面，就已經與他緊緊牽連在一起的命定之人。

星璇：“為什麽神使和靈王是命定？”

星瓊說：“或許是因為此生所有的軌跡都交織在一起吧。”

星璇又問：“王母也有命定之人嗎？”

星瓊看向月宇，挑了挑眉：“是的。”

星璇順着她的視線看向月宇，若有所思。

這些時日，星璇看着星瓊和月宇，便早已明了，他們之間相處并不如他父母那般恩愛，卻又十分緊密與默契。因為星瓊只需要擡頭看一眼月宇，月宇就知道她的用意，要麽遞來手冊，要麽遞來法器。

難道這就是好朋友的相處方式？

星璇深深觸動了：“王母，我的神使他是什麽樣的人，他叫什麽？”

“王母不曾見過他，”星瓊輕聲說，“不過我知道，他比你大三歲，名為月見。是雲嶺臺精心挑選的、與你八字最為契合的一個孩子。”

星璇：“那他也知道我嗎？他現在在哪裏？”

月宇接上話：“他從你出生之時就知道你。現在他正在雲臺裏接受天道的傳授。等你束發之年，若是能走出這裏，便能見到他。”

星璇：“雲臺是什麽地方？”

月宇：“是神域，只有神使能進入。”

星璇：“啊？聽起來，這個地方只有他一個人啊。”

月宇點頭：“嗯，只有他一個人。他在接受完傳授以前，都不能出雲臺，也不可以與外界聯系。”

星璇轉了轉明亮的眸子，自己好歹還有王母和月宇叔叔相伴。

而月見從三歲開始到現在，就在雲臺，都沒人在身邊。

他會不會比他更加孤單，也更想要朋友呢？

啊！他懂了！月見肯定和他一樣也在等着與他相會！

這夜，星瓊給星璇講完睡前故事後，看着星璇睡熟的小臉，與月宇相視一眼，熄了靈燈緩緩出去。

待靈殿徹底寂靜，星璇突然睜開眼，拿起枕邊的繪本，再一次翻看繪本上靈王與神使的圖畫，那是一個帶着紅冠、披着紅色披風的靈王正走在前面，身後跟着一個不卑不亢的神使。

星璇的手指拂過下面跟着的一行字——神使尊天命，生來伴随靈王，死亦如是。

他興奮得根本睡不着覺，因為他從未如此開心過。

一想到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個只屬于他的朋友，他就莫名覺得心裏空蕩蕩的部分，在被一點點填補。

但問題來了——要怎麽才能聯系月見呢？他自己與父母的聯絡都是通過王母傳信。

可現在就算是他寫了信，月見也收不到呀？

他人還在雲臺裏呢，也不被允許聯絡外界。

于是，小小的星璇開始計劃如何聯系到他的神使。

五歲起，他開始接觸各類法陣，其中有一樣讓他十分在意——傳送陣。

傳送陣不僅能隔空取物，也能将物什傳送到另一處。

只不過傳送的空間不大穩定。似乎這個術法從做出來開始，就有點不太完善，經常傳東西傳一半過來，星璇不禁想到萬一傳的是個活物，只傳一半該有多駭人。

于是他一邊試，一邊不斷改進，終于改進到可以将物品完整傳來傳去。

緊接着，他開始嘗試拉開距離傳送。

起初他只能把自己的筆傳送到窗臺，接着是隔空取走屋外用紅晶石做的假梅花，再到取走靈殿之外的真梅花。

直到某天夜裏，他翻起雲嶺臺的位置，又看向雲嶺臺與靈族傳送大陣的陣法詳解，忽然心生一個鬼主意。

他要做一個能通往雲臺的小傳送陣。

他要與月見寫信。

這個不大的小陣做起來并不容易。

且不說明光城到雲嶺臺到底有多遠，其次，雲臺這個地方本就是一處禁地，甚至不在大地之上。

星瓊這幾日對于星璇突如其來的乖順，滿是震驚。

以前還要盯着他學習，學一會兒就開始發呆折騰她和月宇。

可現在他自個兒就在那奮筆疾書，都不需要他們來監督敲打了，做完作業以後還開始主動畫起各類大陣。

太乖了，也太怪了。

月宇：“這是轉性了？”

星瓊：“嗯……長大了吧？我都覺得不像我們養的了。”

月宇：“你沒給他下藥？”

星瓊挑眉：“哈？說什麽呢？”

總之，在五歲這年冬季，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時候，星璇的小傳送陣終于做好了。

*

彼時，月見跪坐在雲臺之中，正接受着天道的神谕。

他的周邊只有正前一方雲做的案牍，以及無盡的雲海和上萬盞魂燈。

月見自三歲被送進來崩潰、哭鬧無果以後，便逐漸明白了一個道理。

他的生命似乎從生下來就是沒有重量的，輕飄飄的像這些雲一樣，聚來散去都不由自己。

他并不需要進食，身體裏因傳承了天道的一份神力，使之脫離了正常修真者的範疇。

他曾經恨過那個降生的靈王星璇，如果他不出生，他就不會被關到這裏。

如果不是星璇，他應該承歡父母膝下，不會感覺到世界荒蕪到只有他一人。

可時間久了以後，恨也成了一種需要努力銘記的東西。

或許是不食五谷雜糧，或許是太過年幼就被丢在這裏，又或是天道之言聽得太久，他的感情和人性也在這裏逐漸被剝離得七七八八。

現在他神色冷冷清清的，就像是冰做的小人。

他在這裏呆的太久，也坐得太久，久到幾乎不用睜眼，就知道哪一盞魂燈在什麽時辰會閃動一下。

這樣日複一日、一成不變的生活，像是要把他的自我意志也完全吞并才肯罷休。

直到，他眼前的雲案左側亮起一個圓形的陣紋。

倏然，那片陣紋所在的地方被抽走了一塊雲，凹下去了一團。

*

星璇捧着從那傳送陣中摸回來的一撮雲，立馬運用蔔算之術算出來，這就是雲臺的雲朵，他看着天上的圓月，開心得跳了起來：“成功了！”

緊接着星璇立馬抽出筆杆，撕了一小塊宣紙，在上面寫下月見二字，但是這樣叫似乎不太親切，他又在後面添了個稱呼，加了‘哥哥’二字。

他心想，月見比他大三歲，尊稱一下哥哥也是應該的。

随後他繼續往後寫，可是寫了好張紙條都不滿意，他寫了幾句就揉成一團丢出去，再撕下另一張，這樣來來回回寫了半個時辰，他終于寫出了一張滿意的，立馬放到了陣上。

小陣在他默念的術言催動下激活運轉，他便支着下巴，眼巴巴地盼着這方小陣重新亮起來，傳回來一張新的紙條。

*

此時的月見也不過八歲而已，即便七情六欲被剔的差不多，可屬于這個年紀的好奇心和注意力很容易被新奇的東西帶走。

以至于出現這一絲異樣的時候，明明耳邊天道還在傳授他新的神言，他卻突然發現自己不太能專心聽天道的神言了。

這一個巴掌大小的圓形小陣突然出現到現在，已經搶走他所有的目光。

按照規矩，他不可以在天道傳訊之時打斷，也不該多說一句與傳授無關的事。

于是不知道該怎麽做的月見，選擇了不開口，也不作為。就這麽垂着眼緊盯着那個圓形小陣。

他或許自己都未曾察覺。他其實期待着什麽，他或許期待這個小陣裏會出現些別的東西，來打破他的常規，來攪動他那早已麻木的日子。

半個時辰後，那片圓形的小陣上方，出現了一張不大的紙條，邊緣撕得并不規整，看起來就是為了容納進這個小陣專門撕的。

月見的眸子動了動。

信上的字跡雖已初具筆鋒，卻仍顯得稚氣未退。

看得出，寫信人年紀實在不大，還不能好好控制自己的筆杆，墨跡一會兒輕一會兒重。

「月見哥哥，見信安。我是星璇，你的命定之人。我很想與你結交，望日後能常傳信與你。盼回切切。」信的後面還畫了一個笑着的圓臉。

作者有話說：

兩小只背着長輩網聊中

-

吃一口幼馴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