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少了一人

這張字條的出現, 讓月見震驚得幾乎跪不穩，整個人都歪了一下。

明明雲案上憑空出現了這麽突兀的一張字條，他耳邊的天道的聲音還在不停地回響, 這證明天道絲毫未能察覺。

能做到這個地步的可不會是開玩笑那麽簡單, 只能是超越天道監察的範圍, 而能夠超越天道監察範圍的, 一個是靈族, 另一個則是穢物。

所以，月見絲毫沒有懷疑這張紙條是屬于他的那位素未相識的小靈王。

那一瞬間，耳邊繁雜如誦經一般一向讓他六根清明的天道之語變得聒噪起來，他發現自己已經如死水一般平靜的心境，開始泛起了漣漪。

他該怎麽做？正确的做法是什麽？

月見的臉上出現了一瞬的茫然。

在他被教導的規矩裏，在不違背旁人因果的條件下，靈王的命令他都是要遵從的。

可偏偏還有一條規矩, 在接受完傳授以前，他都不可以出雲臺，自然不能與外界聯絡。

他或許該将這個大陣毀掉，或告發, 又或不予以回應。

可他偏偏神差鬼使地動了手指, 拿起雲案上的筆，翻過紙條，寫下了：

「不合規矩。」

寫完後他迅速将紙條放回了傳送陣, 食指與中指并起輕敲陣邊, 随着白色的亮光閃爍，那張紙條倏然消失在面前。

做完這些，月見的手指蜷了蜷，只覺得身體一陣燥熱, 卻又僵硬得動彈不得，他不自覺地搓了搓自己的耳尖，發現一向冰冷如霜的身體，竟然有了些滾燙的溫度。

他竟然背着天道與外界聯絡了，聯絡的還是他曾經最恨的人。

天道空靈而又沉重如萬千生靈在耳邊密語的聲音還在繼續。

以前他總覺得這些聲音會貫穿他的身體，讓他變得更加清明透亮，連接起世界萬物。

可唯獨這一次，他的身體開始抗拒這些神谕，竟然一個字都沒能聽進去。

月見深呼吸了很久，等到能再次聽清之際，就聽到天道說：

“靈王手中掌握天地之靈，汝之道，便要約束其身心，不可讓其過于破壞因果。”

他輕聲說：“我知曉了。”

*

星璇看着桌角邊的小陣重新亮起、傳回這張信紙的時候，立馬興奮地一把抓過來，可這張紙條僅僅只有他自己的字跡，沒有對方的。

星璇嘟囔着：“不對呀……明明傳送成功了，他應該看見了。”他皺了皺眉，苦惱道，“難道……他不想與我傳信？”

想到這裏，星璇一陣失落，圓嘟嘟的小臉都垮了下去，他有些不甘心，卻又不敢再貿然傳信過去。

他其實有些害怕，怕再次傳過去惹人厭煩，又或者依舊是沒有回應。

這不就是變相的拒絕了他嗎？

星璇嘆了口氣，轉而拿着紙條放到燭臺邊，準備燒毀。

可湊到燭火邊時，那火光閃了一下，他突然透過宣紙看見了下面寫着的一行字。

星璇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了。

他給我回了信！

當然，這回信的內容，星璇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待高興勁兒過去，星璇再次坐好，他掏出了一個小匣子，把他們第一次來往的紙條放了進去，又撕了一張新的紙條，重新落筆。

但再次放在傳送陣上，他雙指往傳送陣裏傳送靈力的時候，小陣卻不亮了。

“失敗了嗎？為什麽？”星璇左右檢查，陣紋、陣基等都沒什麽問題。

于是接下來的幾天，他除了日常練功以外，都在星瓊與月宇走後偷偷摸摸地點着小燈測試這個小陣為何突然失去了效用。

如果不是陣本身的問題，那便是有什麽條件沒達成，畢竟他做的這個小陣本就用了些特殊的方法，自然也要結合當天的風向、靈力波動、甚至天氣。

可百般測試下來，都沒有任何可解之法。

難道那次只是運氣好？

不對，肯定有什麽他遺漏的。

星璇開始仔仔細細地回想傳信那一天的所有細節，那天是十五，是一個滿月，一開始他傳送的時候，坐在桌案前還能看見圓月。

難道……

他心裏有了一個猜想，十五滿月的這天世界的靈力會呈現一種充盈的狀态，他們把這個叫作月滿之日。

想到這裏，他在十五這日，嘗試把上一次寫了還沒傳過去的紙條放在了傳送陣上，随着天上的厚雲移開，将圓月露出，他催動靈力，緊盯着紙條的位置。

“唰”的一下，紙條再次消失。

傳送成功！

星璇眯了眯眼睛，他找齊了所有的傳送條件。雖說不能天天傳信，但這也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月見哥哥，我現在一直呆在靈殿裏，不可以出去。只有王母和月宇叔叔會來看我。我聽月宇叔叔說，你也是一個人待在雲臺裏，還沒有人能看望你，你一個人會孤單嗎？」

「請勿再傳信予我，不合規矩。」

「月見哥哥，你以後可是我的人，我的規矩才是規矩。我現在覺得合規矩，我命令你，以後我傳你的每一封信，你都要回信予我。」

把這一張紙條寫了傳過去以後，那邊很久都沒傳信回來。

星璇等了好半晌，約莫半個時辰，信紙才重新傳回來。

「月見領命。」

星璇努了努嘴：“什麽叫領命？真是個木頭！話都不會好好說嗎？”

他抱着這張紙條，忽然仰倒在木地板上，看着被厚雲遮住的圓月，他知道今天或許不能再繼續傳信了。

他就這麽望着方窗外的天空，突然眼珠轉了轉，勾起了嘴角：“也對，他身邊連教導的人都沒有，我更應該多與他傳信才是！不然他永遠都不知道要怎麽好好和別人說話。那也太可憐了。”

這時天空開始飄下一些灰白的小雪，他起身探出頭去接了一片。

以往的冬季到來，往往意味着明光城要過年了，星瓊和月宇會在這個期間非常忙碌，只有他生辰這天會趕過來陪他度過一日，其餘時間都是安排了功課，隔三差五過來檢查。

所以這樣的冬天不僅是天冷，他的靈殿更是冷清一片。

可今年的這個冬天，他卻覺得有什麽不同了。

在第三個月的時候，他嘗試着在傳信的同時放一些別的東西上去，例如金平糖，魚糕之類的，結果他發現這個小陣似乎傳不了太複雜的東西，紙墨已經是它的極限。

看來小禮物是沒法送給他了。

但，他遲早會收到自己送的禮物的，就在不久的以後。

為了準備這個禮物，星璇向星瓊要了一些可以用于雕刻的東西。

用的是成套的刻刀和紅色的靈木。

他并不知道自己該送他什麽禮物，其實自己的生活裏也沒有特別喜愛，或者拿得出手的寶貝。

所以他打算給月見送他最熟悉，也要用一生去守護的東西。

以至于，星瓊見了還打趣他：“這是在雕我們的族徽？怎麽突然對雕刻一門感興趣了？”

星璇像是乾了壞事被抓包了一樣，身子一僵，滿臉通紅，結結巴巴道：“就是，就是想試試。”

星瓊看着星璇如此緊張，還以為他是擔心自己會乾涉他的愛好。

但其實這樣的小愛好，她并不反對。

畢竟靈殿這個牢籠對于年幼的孩子來講，實在過于枯燥和無趣。

她自然會在能力範圍內給他最大的限度支持。

星瓊摸了摸他的頭：“別怕，你喜歡就去做，只要不耽誤練功就好，王母都依你的。”

星璇點了點頭：“嗯。”

星璇雖然學什麽都很快，卻唯獨對這樣的細致活不大擅長，這或許也跟他性子有些急躁，耐不住有關。

他雕壞了很多個靈木，直到廢品堆了一座小山又一座小山。

而每個滿月之期，兩個年幼的孩子又總是會心照不宣地安排好所有的事，空下時間與對方閑聊。

這是他們活到現在唯一算得上越出規矩的事，彼此都知道不對。

可他們那麽小，不過是想找一個同類彼此陪伴而已，又能壞什麽事呢？

只不過星璇每次都很不滿，畢竟總是他在紙上寫下一大段一大段話。

結果那邊就只回寥寥幾筆。

他抱怨了好多次。雖然月見也努力多寫了一些，但結果寫出來的都不盡人意。

月見居然把他平日裏要抄送的符文給寫過來了！

星璇抱着新送來的紙條，長長的嘆了口氣。

看來改變他的小神使性子太悶的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不過眼下這樣，他已經很滿足了。

星璇看着裝得滿滿當當快要溢出來的匣子，重新合上了蓋子，他在上面畫上了繁複的陣紋，除了他其他人或許要推算百萬次才能打開。

*

星璇九歲這年，月見被允許出入雲臺，因為他要開始學習為人處事以及輔佐靈王之類的事宜。

而星璇像是不甘示弱一般，在十歲這年，硬生生壓制住了自己身上的靈壓，遲了月見一步走出了靈殿，住進了儲宮。

據說他是歷代靈王裏第一個不滿束發之年就走出靈殿的儲君。

他踏出靈殿的那一刻，迎接他的便是他的親生父母。

其實星璇從小就被星瓊告知：你将被天下所有人愛戴，所以你理應以同樣的愛，去愛戴天下蒼生。

事實也正是如此。

時隔十年，親生父母再次見他，雖不似自幼養在身邊那般親昵，卻仍流露出真切的愛意。

不僅是他的父母，乃至整個明光城，都為他慶賀，将他捧在至高無上的地位。

他感受到了所有人投向他的那股真摯感情，也明白了王母對他說的那句話的含義。

明明在萬人簇擁之中，感受到了世人的美好，他已經不是孤身一人，本該滿足了才對。

可他卻偏偏覺得，這個時候，他身邊少了一人。

所以他雖身處萬人之中，卻猶如一人。

于是，下一個滿月之日，他寫上：

「月見哥哥，我在想，你會喜歡明光城嗎？」

會像其他人那樣，喜歡他這個靈王殿下嗎？

「我不知喜歡是何意。」

自然，月見這個木頭腦袋，并不會給他期望的答案。

星璇想起他手中抱着王母為他辛苦尋來的小玩意時心生的感覺，提筆寫下。

「喜歡就是，想到就會忍不住心生雀躍、期待和挂念。」

彼時的月見看着信紙，手指拂過那些代表喜歡的字眼，沉思了許久。

神使自從接受了天道的神力以後，整個人都脫離了凡人的範圍。不吃不喝，也不需要休息。一旦睡着，就一定會做夢。

這些夢并不是普通的夢，而是預知夢。

他最近的夢裏，老是夢見一個身着白衣紅帶，胸口盛着梅花的少年。他看不清他的臉，可是總能感覺到，這個人每次看向他都帶着明朗爽朗的笑意，然後向他奔來，拉住他的手，帶他去陽光普照繁花似錦的地方。

月見深呼了一口氣，突然側頭看向了無邊的雲端。

明光城，是星璇所在的地方。

而星璇在的地方……

「我會喜歡明光城。」

「太好了，那我就在明光城等你來。」

「好。」

作者有話說：

甜甜的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