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傳承交替

随着月見的到來, 星璇的生活悄然翻開了新的一頁。

兩人不僅形影不離，更同住寝宮。

貼身伺候星璇的人，也從親衛換成了月見。他對星璇的生活起居照料得細致入微, 幾乎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

其餘四名親衛縱然有心插手, 也不便再越過月見去。

去學宮時, 二人同乘一轎, 親衛随行在側。

學宮之內, 書案皆是兩人位。

從前星璇獨坐一桌，旁人也不敢逾越與他并坐。

如今月見來了，這個空懸已久的位置，終于有了主人。

原本月見還覺得不妥，他怎能跟少主坐一排？

可耐不過星璇的命令：“這個位置，就是給你留的，你必須坐。”

而自從月見入學宮後, 星璇再沒逃過學。

仙師們都快高興瘋了，只覺得活菩薩下凡制住了星璇這只頑皮的小靈王，恨不得給月見供起來。

與之相反的便是學宮裏曾跟星璇一起瘋玩的少年們，他們既郁悶又天天拿這事打趣。

作為星璇的頭號跟班, 千陽秋第一個湊上來：“喂, 月見，你這一來，我們老大都不出去玩了, 也不和我們常聚了, 你是不是給我老大灌了什麽迷魂湯？”

月見被說得一愣，随即老實辯解：“我萬萬不敢。”

星璇先看向月見，語氣柔和了幾分：“你別聽他亂講，他那是逗你玩呢。”又轉頭沖千陽秋揮了揮小拳頭, “別嘴欠，小心我揍你。”

千陽秋裝模作樣地捂着頭，一副害怕的模樣：“哎呦呦，才剛見面多久啊？就這麽護着。老大！咱們的交情竟然還不如一個外來的嗎？”

星璇挑了挑眉，立刻道：“不許說這種話。他孤身一人來我們明光城，一個親朋好友都沒有，以後你們都要把他當成自己人對待。”

千陽秋哼哼：“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寵他，不管我死活了呗。”

星璇彈了他一個腦瓜崩：“別貧嘴了，記住我說的話。”

“好了好了，我們都記住了，”千陽秋說着朝其他人一吆喝，“是不是啊！”

“我們都知道啦！”

“老大都發話了，我們哪敢不聽啊？”

話雖如此，學宮裏的孩子們對這位不茍言笑、性情冷清的小神使即便帶着滿腔熱情接近，可時間長了，瞧見他如此冷淡，也都不愛熱臉貼冷屁股。

最緊要的是，他們的老大星璇從前和他們那麽要好，自打這人來了，星璇不僅不再帶他們出去玩，下課後也不與他們花天酒地，換誰心裏都有落差。就連脾氣最好的祁蓮，也覺得有些吃味。

自己的兄長大人竟然把關懷都給了他？明明以前都是對自己這個妹妹噓寒問暖的。

一周後，月見身上多了一枚靈木雕成的紅梅，學宮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因為學宮所有人都知道，星璇唯一不務正業的愛好就是雕木頭，他們許多人都撒嬌賣乖地向他讨要過親手雕刻的木雕。

可他從來都沒送過人，只說自己學藝不精，雕不出滿意的，自然不好送人。

祁蓮：“兄長大人……你，你給他雕了木雕？”

這話說的既震驚又酸溜溜的，可星璇完全沒感覺到，平聲道：“對啊。”

周圍一群人吹起口哨。

千陽秋臉黑成了一片：“你們才認識幾天啊？您就親手雕木雕送給他？您都沒送過我們！”

“就是就是！不公平！難道我們還比不過他嗎！”

星璇：“少來，不就是想讓我請你們去酒樓嗎？走走走，擇日不如撞日，正好給月見辦個接風宴！”

這話一出，下面立即有幾個沒心沒肺的歡呼起來。

“好诶！又能吃席啦！”

“老大英明！”

但千陽秋和祁蓮心裏都不是滋味，越發不喜歡這個神使了。

*

學宮的日子，其實既輕松又愉快。

至少他們只需要關注今日課業是否完成，晚膳要吃什麽。

星璇十四歲這一年，他的力量如春潮般爆發式增長，修為一路突飛猛進，而星瓊的身體卻突然急轉直下。

她開始體弱、怕冷，連不經意的磕碰後的淤青都久久不消。

在這個冬天，她終于将所有政務全部移交給了星璇，由月宇在旁輔佐處理，自己則開始藥不離身。星璇每次忙完來探望她，離着老遠的距離都能聞到這個屋子裏，傳來一股藥罐子的苦澀氣味。

他年紀尚小，接手龐大的政務讓他應接不暇，每日上完學宮，下了課便急匆匆地回宮處理堆積的文書，忙得恨不得自己是個八爪魚，每只手都抄着一份文書處理。

月宇和星瓊往日那副你争我吵的景象徹底消失。

平日裏慣會對星瓊陰陽怪氣的月宇，竟變得格外溫柔。即便星瓊偶爾精神些，嘴上鋒利幾句，他也不辯駁，反倒愈發妥帖。

這日，星璇看着依靠在月宇懷裏、昏迷不醒、連藥都喝不進去的星瓊，沒忍住詢問月宇。

“為什麽身為靈王的王母，身體垮得這樣快？是不是得了頑疾？”

他們都知道，靈王的身體特殊，不會生病，即便受了傷也有強大的自愈能力，眨眼間便會恢複如初。

而能讓她變成這樣的緣由，自然是大家都不樂意提的那種。

月宇：“你們知道靈王的傳承究竟意味着什麽嗎？”

星璇和月見對視一眼，他們都沒被教過這方面的知識，自然都不明白。

“不知道也正常。”月宇說着，将星瓊放平，給她掖好被子，一只手給她緩緩輸送着靈力，保持着她的體溫，“我也是上一代靈王開始虛弱時，才知道這件事。”

星璇心裏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什麽意思？”

月宇轉過頭看向星璇：“你的靈力突飛猛漲，而她的身體每況愈下。你還猜不出來？”

星璇聽完滿臉驚慌失措，下意識地反駁：“你在騙我……”

月宇對他的反應毫無所動，繼續陳述：“靈王的誕生不僅僅是新生，更是上一代跌落的開始。你的力量就會越強，星瓊的力量就會越弱。直到你真正繼承了全部的靈王之力，她便會失去所有力量，包括生命。”

這話落在耳中，叫人耳邊一片嗡鳴。雖說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這個消息對于被星瓊養大的星璇而言，無疑仍是一記重擊。

他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腳，踉跄了幾步險些摔倒在地。還是月見從背後撐住他，他才堪堪立住。

“不……那，那我不要靈王的力量了，我還給王母好不好？”他說着哽咽起來，“我要王母平安，我不要做靈王了。”

月宇看着星璇的表情忽然一笑，他是溫着聲說的，可說的話卻讓人渾身發冷：“不行的，不管你願意與否。靈王的疊代遵循世間法則，誰都阻止不了，也改變不了。”

“肯定……肯定有旁的辦法的，你們只是沒找到而已。”說着，星璇将靈力聚集在手心，朝自己的丹田揮去，“我廢了這一身修為不就好了？”

那一瞬間，他身後的月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靈力，将星璇渾身以冰霜覆蓋了兩息。而後薄冰碎裂，他已被人緊緊束在月見懷中。

他不停地掙紮：“月見，你放開我。”

月見：“不放，我不能讓你傷害自己。”

月宇這才反應過來，他是真被星璇自爆的舉動驚住了。便是當年的星瓊，也從未做過這般沖動、這般不要命的事。

他竟然想把自己的丹田炸毀？

若是尋常修士丹田被炸毀，即便僥幸還活着，那也是半身不遂。

簡直是瘋了。

為了避免星璇以後還會有這般自殘行徑，月宇忙說：“星璇，你無論對自己做什麽都沒有意義，這是徒勞的，是靈王的宿命。你想想你王母，她不會允許你這麽做的。”

星璇聽到這裏，在月見懷裏漸漸停止了掙紮。

他無聲地流着淚，生平第一次對力量産生了質疑。

他們已強到這個世間無人能敵，立于頂端，卻連自己至親至愛之人都無法拯救，只能這樣眼睜睜看着她一日不如一日。

就算他明白一切正理，明白這不過是更疊交替的一環，可明白又能怎樣？

他對王母的感情，遠比理智更勝一籌。

可這個現狀，他就像一只螞蟥趴在王母背上吸血，非要把她吸得一乾二淨才肯罷休。

他無法接受，也不能接受。

這時，星瓊醒了。

月宇看懂了她臉上的表情，細心地将她扶起，在她背後墊了兩個軟枕。

星瓊似乎聽見了他們的談話，清了清嗓子，虛聲道：“小寶，不要回避靈王的力量。你知道我們肩上肩負着什麽，王母從前都教過你的。”

星璇搖頭，哽咽道：“我不要這樣的力量。”

“王母已經活得夠久了，也和你月宇叔叔看過許多地方。我的一生，其實已經很圓滿了。”她說着露出一絲笑，“我若真的離去，你無需自責，也不必太過挂心。我只希望你不負所托，傳承靈王的意志。切記，你的強大，不是在剝奪我的生命，恰恰相反，你是靈王血脈的延續，也是我的延續。”說到這裏，她猛吸了幾口粗氣，咳嗽了兩聲繼續說，“養出你這樣的孩子，是我這一生最值得驕傲的事。”

這話聽得星璇的眼淚一顆顆往下掉，他不敢放聲哭，只将哭聲噎在嗓子裏，抽抽搭搭的。

哭到昏厥時，還是月見抱着他，将他托到一旁的小榻上。月見看着星璇眼下的紅腫，拿出藥膏輕輕的給他塗了一層。

其實星璇什麽都懂，他只是不願接受親人即将離去的事實。

他們才在一起十幾年而已，太短了。

他只是想，時間再久一點，自己再長大一點。

再大一點，就能像王母待他那樣，成為她的依靠，讓她享得一時半刻的清閑，不再那麽勞累。

從那天起，星璇愈發刻苦地學習、練功，除此之外，所有時間都守在星瓊身邊。

他看着星瓊的身體一天天衰敗，睡的時間越來越長，直到連起身都困難，下床也要月宇抱着。

他們都知道那個分別的日子快來了。

*

星璇十八歲及冠這天，城內歌舞升平，舉城同慶。

而另一邊，朝殿之中，月宇懷裏的星瓊，氣息正一點點消散。

星瓊：“臨終之時也是你在身邊，好像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

月宇：“不讨厭我了？不讨厭我碰你了？”

“難道，不是你讨厭我嗎？”星瓊說着，聲音逐漸輕到不見，“我不，不讨厭你。從第一次見，就喜……”

城中禮炮響起時，月見為星璇戴上紅冠。

新的靈王登上高臺，迎接萬民朝拜。

與此同時，朝殿之中，星瓊緩緩合上雙眼，終究沒能把那句話說完。

她的身體逐漸化作光點，一點點變輕、消散。

月宇知道她沒能說完的那句話是什麽，可他僅僅只是右眼落下一滴淚，并無旁的動作。

他看着懷裏那件失去主人的衣袍，頭一次以下犯上的責怪道：

“我知你性子急，可你怎能連最後一刻，都不等我述說心意？”

作者有話說：

小文文 不刀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