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把手給我

及冠儀式走完, 星璇滿心雀躍，他奔向朝殿，迫不及待地想見到星瓊。

如今他總算長大成人, 往後便能正式分走她身上的責任, 甚至也可以成為她的依靠。

他甚至已經預想到, 星瓊一定會眉眼溫柔, 笑着擡手摸他的頭, 對他輕聲誇贊。

可他和月見抵達朝殿長廊時，便見一衆宮人身上帶着素白絹花，神情肅穆。每個人都眼眶泛紅，低着頭正絡繹不絕地将朝殿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搬。

星璇腳步一滞，心髒猛地一抽，那一刻，他的滿心歡喜被擊碎了。

他來不及多想, 下意識沖進殿內，直到此時他才發現整個殿內幾乎都空了。

木窗邊星瓊常年擺在窗臺的梅枝，紅木妝臺，堆滿書卷的書架, 就連咻咻平日裏睡的軟窩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個正在搬梳妝盒的宮女從內殿緩緩走出, 星璇快步上前，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木盒。

“你在做什麽？”星璇吼道，“為什麽要搬王母的東西？誰準你們亂動的？”

宮女本就濕熱的眼眶, 頓時又湧出兩行熱淚來。

星瓊在位時雖然脾氣火爆, 卻不曾苛待下人，對他們極好。

宮女吸着鼻子緩緩跪地，哽咽道：“回主上，是月宇大人的吩咐。我們今日就要清空朝殿, 修繕兩日，方便您日後居住。”

“給我？”星璇嗓子乾澀得發緊，呆滞了一瞬，“這是王母的宮殿！給了我，王母住哪？我王母呢？”

宮人垂着頭，吸鼻子的聲音越來越重。

星璇厲聲追問：“說啊！”

宮人擡起頭抹了一把淚，緩聲說：“先主已經被月宇大人帶去後山了，這會兒，恐怕應該已經要葬下了。”

星璇當場僵在原地，只覺得渾身血液凝固。

“你在胡說什麽？”他緩緩搖頭，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眼裏滿是茫然，“這怎麽可能？王母清晨還親手為我添了妝。”

明明早上王母還拍着他的頭笑說：“等你及冠禮成，以後我可要仰仗你了。”

可現在徒然被告知她已離世，這讓星璇難以接受。

他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嘴上嘟囔着：“你騙我，這是假的……”

說着這話，他轉身踉踉跄跄地往後山狂奔而去。

後山之上白雪連綿，紅ＹａｎＴａｎｇ梅林開得正豔，落了一地花瓣，遠遠看去像是血染遍了白雪。

那棵屬于星瓊的梅樹下，土坑已然掘好，一具漆黑的棺椁安置其間。

月宇筆直地跪坐在樹下，星瓊的衣冠疊得方正，平放在他的腿上。咻咻匍匐在側，耷拉着腦袋，那雙往日靈動的獸眼在此刻黯淡無光。

它似乎也知道自己的這一任主人離世了，正在以沉默哀悼。

星璇沖上前，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在看見月宇模樣的那一刻，盡數哽在了嗓子裏。

月宇素來帶笑，哪怕總是笑不達眼底，卻總給人一股文雅的氣質。

可此刻，他面無表情，眼底一片空茫，宛若星瓊的離去，也抽走了他的生息。

“王母呢？”星璇還是對現狀視而不見，聲音帶着些啞意，“你把她藏起來了對不對？”

月宇沒有擡頭看他，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着腿上的衣袍。

“星瓊說過，她一點都不喜歡熱鬧，所以想走得安靜些。你也不要給她舉辦盛大的儀式。”

說完，月宇取出一個白色小瓶，仰頭飲盡，而後，他緩緩起身側頭看向二人。

“你們二人，唔，”月宇噓聲說着，嘴角溢出一點黑血，他用着靈力抹去後，繼續道，“是除初代靈王神使之外，靈力與心性最為出衆的。這個世間，或許真的能在你們手中，開啓全新的未來。”說罷，他擡手拍了拍咻咻的背，“去吧，去找你的新主人。”

咻咻的體型一直都可以随意變化，這會兒正到星璇大腿中間這麽高，它走來後便蹭了蹭星璇的腿“咻”了一聲，像是在讨好。

見狀，月宇像是安下了心，露出了些釋然的笑意。

“我該去陪她了，”他輕聲說，“不然以她的性子又要生氣，該怪我跟得太慢，免不得拌上幾句嘴。”頓了頓，他轉身看向棺椁，“勞煩你們，幫我與她合棺。”

說罷，他走入棺椁，側身蜷卧，将手中衣冠擁在懷中，而後輕輕閉上雙眼，徹底歸于沉寂。

星璇全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月見緩步上前，輕輕牽住他的手：“走吧，我們該去合棺了。”

星璇便由他牽着，叫做什麽做什麽，如同一具任人擺布的木偶。

他麻木地擡手，配合月見的術法擡動棺蓋緩緩落下，又親手将紅土掩蓋。

做完這些，天空洋洋灑灑地飄落小雪，星璇擡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際，細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臉側融化成水順着側臉的輪廓滴下，這陣雪很快就把他們剛翻蓋的紅土重新蓋成了潔白，就好似為亡人披上白布。

山下的明光城內繼位慶典仍舊在繼續，笙歌缭繞唱的皆是歡快的詞曲。

恍然間，他心生一陣感慨，處于萬物之巅的靈王，生前高貴又強大，卻在離去之時也這般平凡普通，和所有人都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在雪中站了多久，直到雪下的更大些，身上被月見披了一個鬥篷，星璇才回過神。

倏然，他雙腿一彎，跪在了雪地上，鄭重地叩了三叩。

起身後他便走到咻咻身前閉上眼，擡手按在了它額頭上的朱紅神紋之處，與它了締結契約。

随着無數的紅線從咻咻身體紮入星璇的身體。靈王與神獸的契約開始綁定。伺候生死相随，唯有魂魄隕落方能解除，歲歲年年，恒久不變。

締結完畢的瞬間，星璇的眼前像是閃過了無數個走馬燈。

那或許是咻咻送走了一代又一代靈王的悲痛，他好像通感了咻咻的悲痛。

而那傳來的悲痛，比他心底的那份還要沉還要濃，壓得他手足無措。

再擡眸時，星璇的雙眸已通紅，仿佛一直壓抑的情緒在此刻全數湧出，淚水争先恐後地從眼眶湧出，簌簌下墜。

他突然失了力，身體往後仰去，仰倒進身帶雪松香氣的懷裏。擡頭時，他的額頭幾乎要頂到月見的下巴，月見也在此時低下頭，看清了星璇的表情。

明明人還靠他的懷裏，瞳孔卻失去了焦距，透明的淚水順着他的眼角不住的往下淌。

月見心頭微震，他下意識地一手環住星璇的腰給他輸送靈力，另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無比溫柔地摩挲着他的側臉。

“別哭。”他輕聲說。

“月見，”緩了好久，星璇的眸中才重現光芒，“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我，沒準備好，我準備不好。”

星瓊是個性子火辣雷厲風行的君王，她此生唯一的溫柔都留給了星璇。

而月宇看似溫文爾雅，卻滿腹心機，但他的謀劃一是為了星瓊，二是為星璇鋪路。

這兩個人拉扯着他長大，是他的再生父母，是他孤寂清冷的靈殿歲月裏，最溫暖，最濃烈的色彩。

可如今，一場落雪，悄無聲息地輕掩了這一切。

他的身前再也沒有能夠替他遮擋風雪的人了。

那之後的一個月，星璇沒有入住朝殿。

每晚，他都會回到幼年居住的靈殿。仿佛只要睡在那裏，一切就還和從前一樣。他不過是個還在圍牆內，有星瓊、月宇寵着的孩子。

月見并不懂如何撫慰內心滿是傷痛的星璇，便每日在飲食起居上多吩咐了親衛們注意些，做些他平日愛吃的，也弄些他平時喜歡的。

而他便跪坐在旁，協理政務，寸步不離的陪同着。

這幾日星璇睡覺總是不大安穩，半夜總是會醒來。

月見便開始為之研究起安神的熏香，可惜煞費苦心地調配了三四種都不管用。

後來星璇看出了他的意圖，提議道：“你陪我一起睡吧。”

月見：“主上，這怎麽行？”

星璇嘆了口氣，沒有勉強：“那你，把手給我。”

月見蹙了蹙眉還想說什麽，可是看着星璇悵然若失的表情，還是乖乖把手遞了過去。

星璇側躺過來，扣着月見的手，捏了捏他冰涼的手指，說：“整日見你吃得也少，睡得也不多，怎麽手還比我大一截。”

月見沒說話。

星璇看着天外的圓月，似乎想起了什麽：“月見，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月見毫不遲疑地回：“會，永遠都在。”

永遠二字何其沉重，若是出自旁人之口，星璇定是不信的。

星璇：“嗯。”

似乎是握着月見的手真有了些效果，這幾日星璇晚上雖還會驚醒一兩次，卻不再難眠。

*

上代靈王的故事解暑，往往意味着新的靈王将拉開序篇，從此将扛起維護世間安寧的重任。

歷代靈王，皆在上代的庇護與栽培之下，歷經百年磨難才開始接手重任。唯獨星璇這一點不同，他雖天資卓越，擁有與年紀不符的過強力量，可這也使得他與月見絲毫沒有準備好，就已經被命運匆匆推向權力之巅，被迫迎接風雨。

可他們真的還太過年少青澀。

繼位最初三年，二人因為閱歷淺薄、經驗不足，雖常常徹夜伏案，卻依舊避免不了決策失誤，導致某個城鎮生靈塗炭。

為此，星璇那一陣子都夜不能寐，頻頻自責。

擁有決策權的天下之主，最怕也最難的便是如此，做得好只會有人說處理得當，做得不好便會被人诟病德不配位。

可礙于靈族實力強大，衆人并不敢當面議論，卻依舊有不少傳言傳進宮裏。

無數個深夜裏，星璇處理政務疲憊得頭昏腦脹，卻不敢在疏忽一分。每每都努力到困的腦袋都要砸到案牍上，可每一次，月見的手都會提前伸出将他托住，随後把他拉過來仰倒在自己的腿上。

星璇也真是困傻了，後腦一枕到東西，就立即睡了去。

月見看着他眼下泛起的青黑，擡手撫了兩下，随後拿出藥膏，沾了些細細的為他抹了些。

似乎是被觸碰的發癢，星璇睫毛微顫，迷迷糊糊睜開了眼，聲音帶着些剛睡醒的沙啞：“什麽時辰了？”

“安心睡吧，才三更天。”

“還有折子……沒處理完。”他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卻還要撐着身起來。

“剩下的我來批就好。”月見輕按着他的胸口，将他重新按回去。

“你先是不吃不喝，現在是……”話音未落，星璇便又昏睡了去。

月見垂頭盯着星璇的臉，盯了好一會兒。

他的君王才剛剛十九歲。

還如此年少，就要如此勞心費力。

他戳了戳星璇的臉，見他是真睡實了才安心地移開目光繼續處理着剩下的政務。

一夜之後，等星璇緩緩醒來，日頭已接近午時，他醒來就看見，月見依舊維持着昨夜跪坐的姿勢，正看着前方，月見似乎是察覺到他醒來，垂頭看向他。

“主上，折子都批完了。”

“你……沒睡？”星璇問。

月見老實道：“屬下無需睡眠，亦不會疲倦。”

星璇單手撐起身來，湊近他，仔細瞧了他兩眼，笑着打趣：“月見，你有沒有覺得你越來越超出人族的範疇了？哪有人不吃不喝也不睡覺的？”

月見微微偏頭：“我不會超出人族本源。”

星璇哈哈大笑：“哪裏是這個意思啊！我是在調侃你，你怎麽還聽不懂？”

他拍了拍月見的肩膀，笑着笑着，突然湊過去，額頭抵在他的肩膀，露出了一絲落寞。

月見還是沒有學會感情二字，這麽下去該怎麽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