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相對無言

星璇即位後不久, 穢王便率領無邊無際的穢物攻入，引發了大規模的穢亂。

一時之間，生靈塗炭, 四海八荒死傷不斷。

星璇為平定四方, 整整五百餘年, 都在四處征戰, 忙得手腳不沾地。

戰亂間, 自小跟随他的四名親衛，在無盡的戰事裏一個個為護他相繼逝去。

直到曾經那個膽子最小的親衛，也擋在他背後，跌進他懷裏，化作光點。

星璇對穢物和穢亂的厭惡，在那一刻達到了頂峰。

他抱着樂樂冰冷的衣冠，站在梅樹下, 聲音緩而沉：

“樂樂是親衛裏年紀最小的一個，性子軟糯，個頭也不高。

“我剛出靈殿時頑皮好動，曾偷偷跑出儲宮, 在外瘋玩了三天, 他竟吓得差點自刎謝罪。

“他很喜歡梨花，手很巧，還會刺繡。知道我偏愛魚鮮, 便又去鑽研廚藝。

“其實他很害怕穢物, 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刀都握不穩……”

他邊說，邊面無表情地将衣冠放入樹下小坑裏的方盒之中。

靈族人除去靈王與神使的棺椁，其餘人都是這麽小的一個盒子。

就這麽一點點, 便裝下了他們的一生。

星璇提前備了一支梨花，用靈力使之盛放，又用術法鎖住花期，輕放在衣袍上。

月見擡手施術，将木盒封藏妥當，随後看向神色郁郁的星璇。

“他以身護主，也算死得其所。”

星璇微微一愣，驀地回頭看他。

“月見，你真的一點都不難過嗎？”

從星瓊、月宇離世，再到身邊朝夕相伴的故人接連隕落，他從未見過月見有過波瀾，仿佛世間所有的生死皆與他無關，他一直都是那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太涼薄了。

就好像什麽人都走不進他的心裏。

“難過？”月見微微蹙眉，疑惑一瞬，沉聲道，“生死輪回，各有命數。他不過是命數已盡，歸其本位而已。”

這般冷漠的話語，徹底刺痛了星璇。

他雙拳緊握，攥得手指泛白，咯咯作響。

此時此刻，他身邊所有親密的親衛均已離世，壓在心底的悲痛仿佛在此刻這句話被點燃，沸騰而起。

他沖上前抓住月見的肩膀，用力地晃着他。

“什麽叫他的命數已盡？什麽叫歸其本位？

“他和我們一個屋檐下生活了五百年，五百年啊！

“他這整整一生，都給了我們。

“連死前都在說，擔心你一直這麽木讷下去，會不會和我有矛盾，到時候沒人調和。

“你對他就只有一句命數已盡，歸其本位？月見，你沒有感情嗎？”

他定定地看着月見的臉，想捕捉到他眼中會有悲傷浮現。

可那是徒勞的。

月見眼裏波瀾不驚，什麽都沒有，不含半分其餘情愫，只有被他歇斯底裏的模樣掀起的茫然。

良久，星璇才緩緩吐出一句酸澀到卡住嗓子的話：“看來，這麽多年，我終究捂不熱你。”

說罷，他露出諷刺的笑容，松開月見，繞開他抽身離去。

月見依舊習慣性地跟在他身後，像從前那樣。

但星璇不想再讓他像從前那樣了。

星璇停了下，語氣裏只剩冷漠：“別跟着我。”

月見的腳步驟然頓住，靜靜地伫立在原地，望着星璇逐漸遠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的眼中才泛起一抹極其濃郁的失落。

但他渾然不覺。

感情？

那是神使最不該有的東西吧？

從他生下來開始，就被教導說：若有一天被選中成為神使，此生便再無七情六欲，只能作為靈王的戒尺而存在，一生為撥正因果而奔走。

和無情道那般的大愛有情似無情不同，因果道是天道俯瞰世間的眼眸，是需要時時刻刻維護平衡秩序的天平，容不下半分私心私情與不公。

從他接受神力開始，他就發現自己與衆生有了聯系。

而這種聯系并非命運的鎖鏈，是他能感知衆生的命途，預知諸多世事走向。

何人壽終正寝，何人橫生變故，何人得以善終，何人難逃劫難，他皆一清二楚。

這便是因果道掌握秩序的一環。

唯有星璇的，他看不清楚，也算不出來。

這只有一種可能：此人能夠掙脫天道的桎梏，修改既定命運，擁有能夠改變自身命數的業力，亦能牽動旁人的禍福。

可世間法則只要這一環有漏洞，就會有另外一環填補進來，正所謂得失守恒。

星璇心懷仁善，屢屢俠義救人，本是善舉。可每一次本該隕落之人被他救下，延續了壽命，那根必死的指針便會指向另一個人。

這就是因果循環，世間的平衡。

月見本應阻止他去救下這些人，讓既定的因果發生，避免因果轉移。

但他從沒有阻止過星璇，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不去阻止。

或許，他只是不想違背星璇的意願。

而昨日本不該是樂樂隕落的日子，是星璇早上救下的那個八歲孩童的夭折之日。

那個必死的命運被星璇擋了回去，冥冥之中，命運的代價指向了樂樂。

月見是在晌午的時候看見那個無形的指針，指向了樂樂。

下午，他就死在了星璇懷裏。

生死交替，輪回往複，皆是世間常态。

即便眼前這個靈族人與他相處了五百餘年，他也只是有一句感想。

這就是擾亂因果的代價。

那是一種毫無情緒、完全沒有波瀾的內心感想。

或許有一天，他與星璇也會迎來死亡，他們二人也是命運洪流的一部分。

可……

明明沒有做錯什麽，星璇為什麽會開始對他視而不見、冷淡至極呢？

為什麽他會有一種心口酸痛的感覺呢？

這算是星璇所說的感情嗎？

月見捂着自己的胸口，根本想不明白。

不過，若是星璇不想看見他，他便只做好分內之事，其餘時間避開就是。

他會從一而終地實現星璇所有的願望。

那以後，月見依舊每日清晨靜立殿外，等候星璇起身。

除卻無法推脫的政務戰事，星璇再不與他多說一言，連身邊近身侍奉的活也不再讓他插手。

但沒有近身侍奉之人，那萬萬是不行的。

王宮在次日便開始招納新的侍從與親衛。

其中，自告奮勇擠過來的千陽秋便拔得頭籌。

他自幼便追随星璇，滿心仰慕。得此機會，更是恨不得寸步不離、貼身相伴。

而星月兩人的刻意疏離，持續不過半個月，便叫整個明光城都知道了。

其實明光城裏無人不知，靈王朝代第九代的這一對兒，那是從見面起便形影不離，相處得那叫一個和睦，常常被稱為一對璧人。

所以，無數人都在猜，他們不過是尋常的吵架拌嘴。

可足足持續了半年之久，始終都沒有破冰的跡象，且新來的千陽秋一躍而上。

于是衆人才明白，月見殿下已然“失寵”，新晉的千陽秋才是靈王身邊最得勢的紅人。一時之間，成了整座王宮最炙手可熱的存在。

月見本就情感遲鈍、不通人事，等他真切察覺異樣時，才恍然發現，兩人之間，再也回不到從前的親密。

宮人都是看星璇臉色行事的，對月見自然沒有什麽好臉色。但他的地位特殊，雖說不好苛待，可流言卻沒少過，甚至當着他的面都敢說嘴。

“主上那麽好的脾氣都能被他氣到，他肯定做了天理不容的事。”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身份，不過區區神使罷了，也敢惹主上生氣。”

“還是千大人好，你看他侍奉主上侍奉得多得體啊，主上這些時日笑的都多了。”

雖說流言紛擾至此，月見依舊每日清晨靜立殿外，等候星璇起身，跟着他去朝政殿，宛若無事。

這日，星璇一如往常，與千陽秋并肩走出大殿。

廊下清風徐徐，月見靜立在側，像是早早在此等候。

星璇與他擦肩而過時，只淡淡側眸掃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月見恭敬地站着，不卑不亢地收下了他的冷眼。

待二人行過他身前，月見才輕聲開口：“主上，今日有要事商議。”

星璇擡手示意千陽秋退下，一言不發轉身進入書房，月見便默然跟上。

書房內，兩人對案而坐。

月見慢條斯理地執壺，為星璇緩緩斟上清茶。

星璇就這麽看着他，面上收了笑意，便這麽打量着他。

小半年了，月見倒真是沉得住氣。

仿佛自己對他的偏愛全部放在另一個人身上，對他一絲影響都沒有。就好像他只是人在這裏，明光城的一切都無法牽絆住他。

有時候星璇甚至會想，若不是那一紙契書，若不是神使的規矩、職責，他真的不會留在明光城，也不會留在他身邊。

這種感覺讓星璇十分無力。

曾幾何時，兩人相隔山海萬裏，連面都不曾見。

一月一度，僅憑巴掌大的素箋傳信，總有說不完的話。

如今兩兩相對、近在咫尺，卻只剩滿目冷清、相顧無言。

他們怎會疏離至此？

添好茶，月見從袖中抽出折子，直切正事：“冰原出現穢物異動，致使當地妖獸畸變作亂。需即刻設立守域之人，鎮守邊界，防止異獸闖入界內禍亂四方。”

星璇掃過文書上異獸形貌，臉上也帶了些認真：“異獸因為穢物影響詭變莫測，尋常守将恐怕難以制衡。”

月見：“阮家或可一試。”

說起阮家，星璇倒是想到了一個人。

昔年學宮之中，有一位擅長機關造物的同窗，名喚阮巧巧。

她素來乖覺，不會跟着他們一同逃課，可要說她上課多專心那也不能，她只顧着低頭搓木造器、雕琢機關，每每都被仙師們沒收物件，卻依舊樂此不疲地拿出新的來。

後面仙師們見她課業落得也不多，索性也不管她了。

畢竟自己手上還用着人家阮家造出來的機關呢。

彼時的星璇因潛心鑽研雕刻技藝，見她手如此巧，便常尋她讨教，算起來，阮巧巧也算是他的雕刻師父。

不然他也不會雕出這麽完美的一方梅花木贈予月見。

後面他們年歲漸長，阮巧巧潛心器修一道，造詣極高，直到造出一柄絕世利器千機簡。

此器靈力消耗巨大，卻能千變萬化、攻防兼備，是當世獨一無二的至寶。

可惜，因為她所繪符文太過繁複，參合了數千萬種靈族古文，連自己都記不清排列方式，導致無法複刻，故而世間僅此一柄、再無其二。

想到這裏，星璇提筆在空白宣紙上寫下給阮家的書信，擡眸對月見道：“令阮巧巧帶領阮氏族人前往冰原，就地築城鎮守。但凡需要協助，随時上報即可。”

“阮巧巧确實合适。”月見應聲，随即取出另一本折子，徐徐道來，“妖族內亂，已然分裂為五族。上月月末，穢亂侵擾孔雀族地界，其餘四族冷眼旁觀，皆拒不援手。如今孔雀族僅剩寥寥數人。我已派人将其接入祁蓮所屬轄地，交由其與領土內的鬼族庇護。眼下妖界局勢混亂，我擔憂類似之事再次發生。”

星璇十指交叉合握，想了想說：“妖族群龍無首，才會紛争不斷。若能推舉一位統領，便能安定。只是，實力強勁到能統領整個妖族的大妖，你可有人選？”

月見略一思索，提議道：“洛尹已經長大了，可以放他出去歷練。”

星璇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暖意。

洛尹是他們在學地裏撿的一只受傷的小白狼，因為找不到其母，被二人養在朝夕相伴的朝殿之中。兩人都沒養過這麽小的崽子，那真是一口飯一口水地喂大。

等養大了些，洛尹像是也受了二人的影響開了靈智，化成了一只妖狼。為了讓它順利修煉，月見授他術法道韻，星璇教他搏殺戰法，他也算得上是二人親手養大的孩子。

如今的洛尹，修為遠超尋常妖族，加上心性忠貞，确實是統領妖族的最佳人選。

政務盡數商議完畢，月見合上手劄，規整好所有冊籍。

“暫無他事，臣先行告退，就不打攪主上了。”

話畢，月見起身轉身離去，腳步剛到書房門口，面前的殿門卻突然被一陣強力的靈力扣上。

驚得守在外面的千陽秋一震，連拍門板：“主上，出什麽事了？”

星璇的聲音從月見後面傳出：“無事，你且守好書房，勿讓人在附近聽到我們談話。”

千陽秋：“是。”

千陽秋說罷便擡腳去附近巡視。

月見正疑惑着轉身欲開口詢問，轉過身的時候，星璇已經近至他身前，單手抵在門板之上，将他困于這方寸之間。

“我讓你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