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他的告別

随着如冰晶剔透的心髒被放置陣眼的位置, 心跳的震動激活了整個大陣。

如同有人在有頻率地敲響牛皮鼓，一下比一下更重，到最後這顆神使之心像是化作山洞的心髒一般, 讓整座山體都震動起來。

與此同時, 整個被血浸透的大陣驟然亮起, 朱紅的陣紋內升騰出細密的金色古文, 游蕩在山洞之中宛若流螢。

“成了……”

月見看着這一切, 露出一抹極淺的笑。

從今往後，星璇期望的盛世就能來臨了。

随着這個念想落下，他的嗓子裏湧上一口腥甜的血氣。他的力氣被抽空，身體一輕歪了下去，鮮紅的血順着胸口和嘴角不斷往下淌，成了大陣新的供給。

繼而，極致的冰寒從他的丹田鑽出, 洶湧而上鑽進空洞的胸口。

那像是他的身體在自救一般力挽狂瀾般将這個血口堵住，冰晶裹挾着殷紅的血液，看起來像好看的紅寶石。

可失去心髒的軀殼，即便有冰晶凍結, 也是徒勞。

月見從未因為自己天生冰靈根感到過身體如冰似寒。只有守在星璇身邊的那些年裏, 星璇每次與他觸碰都會說他好冷。

而這一刻，他是真正這理解了這冰寒的含義，他好冷。

就在他靜待死亡來臨的時候, 大陣碎了, 他瞳孔一震，下意識看向門口。

怎麽會……？

自從得知星璇要做鎮世大陣開始，他就一步步在想盡辦法完善這個可以把星璇隔絕在外的辦法，這個陣便是他傾盡畢生所學做的。

他本以為自己自小擁有神力, 或許能用自己最擅長的陣法壓制星璇。

可他還是失算了，且不說如今的星璇正值鼎盛時期。他現在瀕臨死亡，陣法失了陣主的供養，威力劇減，所以星璇還是能夠強行震破。

但不行，現在不能讓他來阻止，這個大陣若是不進行下去，他們這段時間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他一邊心裏萬分驕傲星璇的實力竟已強悍至此，往後沒了穢王，星璇一定能天下無敵，再也沒有人能傷他分毫。

可一邊又萬般苦惱，他還有什麽辦法能阻止他呢？

思緒一瞬，他擡手起了幻術，迷霧四起，将兩人隔絕。

星璇的聲音就在這片迷霧之中萦繞耳側。

“月見，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他的聲音在這個山洞裏蕩漾，又在幻術的加持下透着鬼魅之感。

“你竟敢騙我說這大陣的代價并不重，這叫不重？”

這話一出，幻境瞬間散去，星璇已經将攔腰抱起，他迅速将月見放置在山壁旁的玉床之上。

月見就在此時，發現自己的身體出現了很詭異的一幕。

一陣暖意正從胸口處蔓延出來，壓制住了這些冰霜，随着冰霜化去，空洞的胸口四周的紅肉正在緩緩收束，可長出來的肉連接不到心髒，便又頹下去，轉而有長出來新的，如此往複。

生與死就這樣活生生地在他的胸口互相拉鋸。

眼前，星璇的胸口也一片血色淋漓。

月見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瞳孔微顫，帶着錯愕和虛浮的聲音：“你……做了什麽？”

話音剛落，他腰間懸挂多年的紅梅木雕的墜子倏地發出開裂聲，随着靈木裂成碎塊掉落，露出了裏面彎月狀的玉墜，那墜子正散發着靈光和灼熱。

星璇沖他笑：“還好，我早就備了一手。”

月見哪還能不懂。

靈族族內若是有哪對恩愛之人結為夫妻，若妻子願意則可以提前備好雙生玉，在大婚當夜喝下交杯酒後拿出作為情意的憑證。

其流傳最廣的說法便是：夫妻若得兩心同，雙玉便作共鳴聲。自此生死長相随，一方有難兩人承。

看着月見呆愣的表情，星璇伸手輕柔撫過月見空洞的胸口附近，随後他跨上玉床，撐在月見身上。

他的語氣略帶惱意與嗔怪：“月見，為什麽不告訴我，這個代價是你呢？”

“若我說了，你定不會準許。”月見避開他質問的眼神，“把玉取下吧，別為我耗了命數。”

星璇看着他的模樣，滿臉無奈地将衣襟拉開，只這一個動作，月見就已經意識到他要做什麽。

他想阻止星璇，可他現在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只是擡起手臂去抓對方的手，就已經耗盡了全力。

月見急得眼底泛起水光，懇切道：“庇佑蒼生是你的畢生夙願，只是舍我一人，便能成就盛世長安。”

星璇像是被這句話激到了，眼眶一紅，反手将他兩只不老實的手扣在頭頂。

他先是憤然道：“庇佑蒼生是我的願望，”轉而又化作憐惜，“可庇佑你，也是我的願望。”

月見看着他，突然發現從前看不清的命途，驟然在此刻紅的刺眼。

星璇的身上竟然出現了代表死亡的指針。

饒是多年鎮定自若的月見，也再也鎮定不下去了，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主上，您不能這樣做，您不能為了我這樣做，您還要守護天下。”

星璇蹙着眉，語氣帶着一股鼻音，他的語氣溫柔而缱绻：“這顆守護天下的心，此刻只想你平安。

“月見，我也不是一個合格的靈王。

“我本該心系蒼生，兼愛無私，可我卻為你生了私心。”

話畢，他将胸口印出來的血跡塗抹在手指上，從月見的脖頸處一路畫着繁複的符文，一路向下，随着符文生效。

他将咻咻放了出來，與它對視了一眼。

咻咻委委屈屈地“咻”了一聲，就神情恹恹地匐在冰玉床邊，耳朵都聳拉着。

收回視線，星璇重新看向月見，見他在用殘餘的力量咬破舌頭念着咒言。

“真是不老實。”

星璇嘟囔了一句，掐着他的下巴，俯身吻住了他，與他唇齒緊密相纏。

月見并不想回應星璇的這個吻，他想掙紮，想做些什麽來阻止，卻被星璇笨拙的親吻和蠻力逐漸壓制道到不得不回應。

在這個空隙，星璇松開手扣住月見的手，猛地徑直捅入自己的胸口，将心髒扯出以靈力催化落入月見的胸口，鮮紅的血液順着他的胸口逐漸染遍了月見的衣袍。

待兩人交合的唇齒之間彌漫強烈的血腥，月見再也受不住，滾燙的眼淚從眼角滑落，他一邊推拒着星璇，一邊被他按在玉床上深吻到頭腦後仰。

養身用的冰玉床、封身用的長眠術、靈王心髒和血液。

星璇這是要讓他睡個幾千年下去，等到所有事情塵埃落定，醒來以後再也找不到他。

這個吻，是星璇的告別。

想到這裏，月見掙開了星璇束着他的雙手。

星璇就在此時與他唇瓣分離，貼近他的耳畔：“月見，沒時間了，你就抱着我，聽我說會兒話好嗎？”

他的聲音已經虛弱至極，月見的手只擡了一半便搭在了星璇的背上。

因為星璇的下半身已經化作光消散，不管他在做什麽，都已經沒法阻止了。

臨近分別，他連悲痛的心思也逐漸被鋪天蓋地的倦意席卷壓了下去，他的眼睛睜不開了，只有耳邊的聲音和鼻尖的氣息還能證實星璇的存在。

“若能有來生，願你我不再是月見與星璇。

“願我們能如祝琅和祁子凜那般，肆意游歷山河，尋常度日。

“哪怕為五鬥米折腰，為三餐煙火奔波，亦是凡塵樂趣。

“只可惜，靈族沒有來世，所以啊……”

他說着笑了一下，擡手輕撫在月見的發頂，語氣柔軟地像是哄懵懂入眠的幼崽：

“睡一覺吧，我的阿琅。待你醒來時，天下自當海晏河清，萬世長安。”

一語畢，月見徹底失去意識陷入長眠。

那個蓋世無雙的靈王也徹底消弭于世間。

而咻咻就這樣日複一日地守在床榻邊，它偶爾會起來活動一下，但更多的還是和月見一樣睡着。

直到千年歲月流轉，床上之人動了動眼皮。

咻咻瞬間掙開了圓鼓鼓的眼睛，坐立起來，“咻咻”地噴着氣。

月見睡了太久，腦袋就像卡住的機關一般，還不能運轉。

他的手邊摸到了屬于星璇的發冠。

撐起身的時候，星璇的衣袍順着他的動作滑落到腿上。

月見先是睜着眼睛落着淚，随着思緒回籠。

他抱着星璇的衣袍，恨不得把衣袍按進自己的血肉裏，喉嚨裏發出肝腸寸斷的嗚咽。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不管多久，對他而言都不過是一瞬。

這種感覺就好像昨天他們還在相擁，還在唇齒相依，訴說情意，可今日就已是生離死別。

“你怎麽能，丢下我一個人？我這就來尋你。”

極致的悲痛徹底沖垮了他的理智，他擡手便召出了如肆，直徑抵在自己的喉嚨。

就在劍刃即将割破喉嚨的時候，咻咻猛地撲上去咬住了劍頭。

月見也随之聽見了咻咻的聲音傳入識海：主人，主人在你身體裏。

聽到這裏，月見渾身一僵，側頭看向咻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能聽到咻咻的聲音了。

但他即刻收了如肆，用術法探查自己的身體。

随着術法收回，他的眸光漸漸變沉，帶着些偏執與瘋狂。

他擡手溫柔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嘴裏念着：“我就知道，你待我這樣好，不會忍心留我一人。”說着，他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星璇，我的星璇，我一定會把你找回來。”

那之後，他細細地憶起許多古籍秘術，所有關于轉生、複活類的禁術

在雲臺的那些年，他通讀了許多禁術，也因為得到天道的傳授，關于生死類的術法，他掌握得尤其多。

雖說原本都是用于扭轉因果之用的，平日裏都不被應允，可現在他貿然使用這樣的術法，卻沒有招來一丁點天道的警示。

他這才緩緩起身，打量着自己這副身體。

他的修為歸零了，只剩滿身的靈力無處安放，脹的他的體魄都更甚從前，被天道束縛的感覺沒有了，還能聽見神獸之音……

這難道都是靈王心髒的影響？

不僅如此，先前他還未能察覺為何自己這麽敏感多思，可細細想來，從醒來以後，他就多了很多種以前不曾有過的感情，不光是喜怒哀樂，甚至還有對星璇的執念也一日比一日深。

昔日裏，他不食五谷，不必睡眠，整日心無旁骛。

而現在他變得像普通人了，就和其他所有人一樣。

在那一瞬，他突然意識到，星璇不僅将生機留給了他，還為他帶來了新生。

月見平靜地接受了星璇為他帶來的改變，甚至此刻，心底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與慶幸。

他的身體裏有星璇的心髒，那是不是說明，他永遠都能感知到星璇的心跳，他們永遠都會連在一起。

想到這裏，他看向咻咻：“去給我找些吃的。”

咻咻搖了搖圓滾滾的尾巴，叫了一聲“咻！”，便化作一只小鳥那麽大飛了出去。

此後數年，日升月落，寒來暑往。

月見就在這裏邊重修着修為，再次走上因果道，以方便逆天而行，他将星璇的殘識放入晶體內存着。

每日，他都要拿出劍剜出自己的心頭血，放置整整一碗，這期間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還帶着些溫和的笑，随後輕柔地将晶石浸泡進去。

可漫長歲月終究不饒人，最先是記不起星璇的味道，随後是他的聲音，最後是他的臉。

他感到恐慌，害怕自己會忘記星璇。

故而，他開始對鏡模仿着記憶裏星璇的笑，模仿着他從容的語調，運籌帷幄的氣度。

芥子中那些原本為星璇準備的尋常衣衫，他細細修改，日日穿戴在身，仿佛這樣做了以後，就能把關于他的記憶留下來。

可這還不是最讓他無力的事情，他發現為星璇準備的身體，無法容納這抹神識，每一具都會破碎。

試過不下千百種以後，他終于有些崩潰了。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月見歇斯底裏道，“你是不是在怪我當初自作主張所以不肯回來？求你了，別這麽對我。”

一連好幾日精神不振，咻咻為了寬慰他，從外面帶來吃食的時候還叼來了一株紅梅。

月見看着那株紅梅，眸光倏然重新亮起。

靈族沒有輪回轉世，也無複活之類的記載。可靈族的誕生，需要另一個靈族的孕育，所以，靈族的誕生，必須是孕育的方式。

想到這裏，月見當即準備離開這個封印地，去尋找靈族人。

踏出封印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的地方，突然注意到陣基的一方竟然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摧毀陣基的方式有且僅有一種，由于穢物是無法進入陣基之地的，能毀掉陣基的只能是修真者。

而那個方位，是人族的方位。

祝琅的眼底陰霾驟升，他決定以後就以祝琅的身份行走于世，一邊調查一邊将星璇托付一家好像與的靈族人。

結果一出去，滿目瘡痍撲面而來，明光城失去蹤跡，連同曾經的分家也變成了長夜京。

多番打聽之下，他才知道自己沉睡和留在封印地的這四千餘年，世界早已翻天覆地，普天之下竟然再也沒有靈族的土地，靈族被滅族了。

随着昔日真相一點點顯露，他的心底寒意越盛，翻湧的怒意幾乎要沖破他的胸膛。

當年他與星璇賭上性命，傾盡所有，為世人奔走，只為換得一片安寧的土地。

可到頭來，盛世已成，屬于靈族的安寧卻沒有來臨，反而将靈族推向了毀滅深淵。

明明沒有外敵，世人本該安居樂業，一片祥和，不是嗎？

為什麽會這樣？

他該去哪裏找靈族人，怎麽複活他的星璇？

等等，就算他尋到了靈族後裔，待星璇歸來，看見這樣的世間，定會痛不欲生。

絕不可以！他絕不能讓星璇在這樣渾濁污穢的世界醒來。

祝琅緩緩垂眸，眼底所有的溫柔盡數褪去，化作冰寒，取而代之的是星璇昔日裏那運籌帷幄處于戰場之上的殺伐果決。

他要替靈族清算，滌蕩世間污濁。

所有屠戮靈族，背信棄義之徒絕不能如此逍遙快活于世。

于是他去了有無集，将有無集的領主拉下，扶上無權無勢受盡刁難的蕭聽蘭，并囑咐他開設萬應閣，建立排行榜。

自排行榜誕生，如他所料的那般，天下各大門派争相角逐、争搶排名。榜單之上的百名強者，盡是些當年參與屠戮靈族、瓜分靈族的奸佞小人。

祝琅饒有興致着掃量着排行榜，如此他便能名正言順的按着武力排行榜一路找上門，逐一清算。

有些當場便順手殺了，有些不便明面上殺的，在悄無聲息的夜裏也被了結。

随着排行榜上的罪人一個個倒在他的劍下，他也逐漸明白，當今天下的局面——

妖族成立了妖盟，人族成立了仙盟，積葉山被奸佞奪位，鬼族閉門不出，連為靈族而生的四時樞都獨立于世。

真是有意思，這普天之下，不都是靈族的土地嗎？

望着這分崩離析的山河，祝琅心底只剩一片冷嗤。

要不是星璇并不想做靈王了，他高低還會把各族勢力重新收服，重新托舉靈族再臨高位。

思忖到這裏，祝琅忽然憶起，星璇說過想與他平凡度日。

那他合該給他找一處淨土，築一處安穩的新家。

眼下的人間太過污濁，但以星璇的性子并不喜歡清淨之地，他或許可以去找一個清流門派。

四時樞，就是他給星璇找的新家。

待萬事俱備，星璇的神識也留在了煙京祁家，他即刻喚來咻咻，命他游走人世間，待星璇肉身歸來。

祝琅拍了拍咻咻的頭：“去吧，去把他的魂片全部找回來，在神龛等他。”

“咻——”

小家夥親昵蹭過他的掌心，應聲展翅，振翅騰空，轉瞬飛向雲海深處。

随着魂片徹底歸位，千絲萬縷、刻骨銘心的記憶争先恐後地湧入祁子凜的腦內，将他的頭顱填得發痛，他的鼻頭流下兩行血，身子都差點站不住，還是祁蓮從後托住他，他才堪堪穩住身體。

“沒事吧？兄長大人。”祁蓮問。

祁子凜擦了一下鼻子下的血，轉身說：“沒事，不過是契約簽訂的時候有些發痛。”

前世臨死前，他與祝琅未曾表露過只字片語的愛意，可做的盡是愛人之實。

他終于知曉祝琅為何看他的時候總是露出那樣的灼熱。

那幾千年，祝琅都不知道挖心頭血能否将他救回，卻依舊日日抛心滴血，行逆天改命之法。

後來又只身一人奔走世間，向天下有權有勢的名門仙家下戰書，為靈族讨回公道。

他真是太瘋了。

有了靈族的前車之鑒，他怎麽還敢單槍匹馬劍指天下？

祁子凜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口翻湧的腫脹心緒，眼底湧起酸澀與溫熱。

就是這麽一個人。

讓他在轉生以後，在什麽都記不得的情況下，又一次愛上，又一次淪陷。

人真的會愛同一個人兩次嗎？

會，所以不管多少次，他都會愛上祝琅。

這一定是屬于他們的命定。

他雙眼泛着紅，咬牙沉聲道：“阿蓮，我要這天下重歸靈族，要他們伏首乞求，搖尾乞憐，求我們庇佑。”

祁蓮微微一愣，撤開了一些距離。

她終于看清了祁子凜倏然蛻變的不怒自威的神态。

當即咧嘴一笑，顯得原本溫婉的臉染上幾分森然。

下一刻，她單膝下跪，行了最高規格的禮，沉聲道：

“天下，本就是靈族的天下。

“祁蓮領命。”

作者有話說：

終于把前世線寫完了

馬上去接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