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正合他意

整座長夜京, 萬千樓宇皆由方正的紅色靈木撐起，一眼望去，亭臺殿宇上刻滿繁複雕花, 九枝燈錯立其中沿街排布, 華光萬裏, 整座城像是浸泡在金色螢火之中, 這裏不必等白晝叫醒, 便宛若九穹之上光明永照的仙境。

千未大王正懶洋洋地斜倚在鎏金王座之上，手中摩挲着一只雕着紅梅的金簪。

他身側跪着一個看起來不足十四歲的鬼族少年，正拿着紅線纏繞圓形繩圈，不多時，他便紮出一個梅花狀的結繩。

少年雙手捧起，遞到千未面前，語帶雀躍。

“大王, 梅花結打好啦！今日要帶着它結去蓮家主的樹下嗎？”少年說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千未的神情。

今日是蓮家主當年離開的日子，每年今日，大王總是會在這個被封起來的舊殿裏待上一日。

這裏的裝潢是在靈族滅族以後重建的, 卻依舊維持着千年前蓮家主就位時的模樣。

千未今日身着一身白衣紅帶, 胸口印着梅花印記，他梳着女式發髻與妝容。

他本就生得一副陰柔俊美的模樣，除卻額頭左右各生一支三指高的赤色彎角, 看起來很是溫婉。

聽到少年的聲音, 他側過頭，半阖着眸，掃量了那紅結一眼，語氣倦怠：“你先下去吧,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少年起身恭敬行禮，将紅結擺放在千未的手邊，躬身緩步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後，千未将金簪揣進懷中，乾脆整個人橫躺到王座上，後頸墊在扶手邊緣，頭顱因為沒了支撐懸空後仰。他伸出兩根手指，夾着那枚紅結懸在半空，看着紅繩輕輕晃動，他的眼眶忽然湧現出一絲淚光。

“姐姐大人，真想讓你看看如今的長夜京，你會誇我的吧？”他嘟囔道。

倏然，窗外的天幕豁然放晴，盤踞千年、籠罩在長夜大陸上空的烏雲被一股神聖的力量擊退。

千未心口猛地一震，他猛地坐起來，張大眼睛望向窗外。

神獸一吼明光照。

那是神獸出世的氣息。

而能引沉睡多年的神獸重臨于世的，只有一種可能。

靈族的王，現世了。

方才退下的少年又匆匆折返，面帶慌張，他雙膝跪地拱手道：“大王！外面來了位自稱祁蓮的女子，想要見您。可，可蓮大人已經離去那麽多年，這太過離奇了，屬下不敢擅自決定，特來請示大王。”

可他擡頭一望，王座上哪還有千未的身影，少年也拔地而起，匆忙追上已經奔出去數裏遠的千未：“大王？！您等等我呀！”

*

城門口守門的鬼族守衛們并不敢怠慢眼前的這四人，尤其是還跟靈族有關的相關人士。

于是早早将人引至用以落腳的偏殿。

這倒讓服侍四人的小侍衛一直渾身直冒冷汗，他年紀也不過一百來歲，雖不知道來人究竟是不是蓮大人，但他們鬼族天生能感知靈力。

且不說那對兒鬼族爺孫身上的靈力就與常鬼不同，看着就兇神惡煞的。

旁邊的青年男子雖頭戴鬥笠，巾帔遮住了半張臉讓人看不真切，可他似乎對自己的實力十分自信，毫不收斂自身靈力，但他确實也有自信的資本。

因為小侍衛僅僅只是站在他面前遞了個茶，就已經雙腿打顫，額頭冒出冷汗。

好強的靈力，好猛的靈壓，若是對上……不，不能對上，他殺自己只是一眨眼的事。

想到這裏，他便更加細致地接待幾人，生怕對方一個不悅把自己就地挫骨揚灰。

小侍衛放下茶杯後，道：“請，請用茶。”

青年男子這才擡頭，看了他一眼，只這一眼，就吓得小侍衛恨不得當場給他跪一個。

這眼神，難不成是他做了什麽惹得他不高興了嗎？

就在小侍衛準備做點什麽來挽救自己的時候，青年男子卻十分淡淡地說了聲：“謝謝。”

小侍衛懵了，還……還挺有禮貌？

他壓着從生理裏冒出的恐懼，轉身把最後一杯茶水遞到身邊看起來最溫和的女子手中，結果剛起身就發現這個女子身上，一點靈力都沒有，如同一潭死水。

不僅沒有靈力，甚至靈力都在刻意避開她的周身，宛若碰到了什麽死物。

小侍衛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難道是什麽孤魂野鬼嗎？太吓鬼了啊！

他一連後退三步：“各，各位貴客稍候，我們大王馬上就到。”

說完，他便着急忙慌地撤了出去，臨到門口還踉跄地差點被門檻絆了腳。

他站穩身又轉過來，沖屋內四人笑了笑，随後就将門合上。

結果門剛合上，就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開，那木門不堪重負，随之倒下，發出“咚”的一聲，揚起半截灰塵，引得屋內四人都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但門口已經沒有來人的身影，他們轉頭再一看，就見來人直直地撲到了祁蓮面前，雙膝跪地，環抱着她的小腿。

他渾身都在不停地抖，臉緊緊埋在祁蓮的膝蓋處。

“姐姐大人……你回來了。”

追來的小綠在門口都聽傻了，他的腳剛邁了一半門檻，便呆在了原地。

他跟了千未大王三百餘年，何曾見過這樣的大王？

大王，您這嗓音是對的嗎？您的威嚴和臉面都不要了嗎？

祁蓮本人也怔住了。

她低頭看着腳邊這團白紅的身影，好一會兒才輕咳一聲，擡手撫上他的發頂。

“小未，還有人在。”

千未并沒有立刻松手，反倒是深吸了一口眼前之人的氣息，撒嬌般地蹭了蹭，才仰起臉，凝望着祁蓮。

他的眼眶紅了，淚珠要掉不掉。

祁蓮點了點他的眼尾，随後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身側。

千未眨了眨眼，轉頭看了過去，待看清了面前的人，那股依戀的勁才戛然而止。

他飛快松開手，直接用膝蓋挪動身子朝着祁子凜就是一個叩首：“主上。”

祁子凜的心情複雜極了。

怎麽說呢，他前世是見過千未的，不過那時候他剛到腰身高，小小的一只。那時候他便很黏祁蓮，或許是有些初見端倪吧，現在時隔千年，他身形都這麽高大了，還跟幼年一般……

就像一條大型犬。

“不必行禮了，”祁子凜壓了壓心底的無奈，饒是淡聲說，“尋個地方說話吧。”

“好，”千未朗聲應道，帶着些慌亂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沿路前行，千未掃了一眼鐘家爺孫：“你們就是現任的引路人吧？任務做得很不錯，辛苦了，去領賞吧。你們一脈，會在分家永享蔭封。”說着，他看向少年，“小綠，帶兩位去歇息吧。”

小綠拱手領命：“是，二位跟我來吧。”

鐘也和鐘尋兩人齊齊躬身：“謝過大王。”

送別了鐘家爺孫，三人轉去內政大殿。

千未得知祁子凜要重新建立靈族王朝，便細細說明了這千年之間鬼族的變化。如今的鬼族不似千年前那般人口稀薄，主城內就将近三十萬，除去十萬不能戰鬥的老弱婦孺，二十萬都為體魄強健的鬼族子弟。他們這千年來很少與外面人接觸，血統純正，所以力量強橫。

若是算是散居在外的鬼族人，整片領土在冊人口也不下百來萬。

說到此處，千未恭敬的語氣急轉直下，開始罵罵咧咧：“要不是那個該死的祝琅，百年前突然跑到我族邊境，清理了我的一營兵将，鬼族軍力本該更加強盛！實在可恨！氣煞我也。”

話音剛落，他一擡頭，就見祁子凜的眼神有些兇，連祁蓮也露出一絲微妙。

察覺氣氛不對的千未，咽了咽口水：“這……主上？姐姐大人？你們怎麽了？”

祁蓮一臉愛莫能助的表情，讪讪笑道：“祝仙君是……月見大人，或者說，他是……”她看了看祁子凜，閉了閉眼道，“主上的未婚道侶。”

千未嘴巴微張，一時忘了合上，如同遭了雷劈。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驚訝這人是月見，還是驚訝這人是主上的道侶，又或者說，驚訝主上竟然喜歡男子。

更不對勁的是，靈王和神使這樣禁忌的身份，怎能暗中生了情意？難道不是應該互相仇視、敵對之類的嗎？

還有，這般有違天道之事，不，不會遭雷劈嗎？

千未的認知轟然崩塌，但他更怕主上因為這事兒收拾他，連帶着祁蓮也不理他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祁子凜的神色，當即撲通跪地：“主，主上，是我失言，請主上責罰。”

祁子凜最終只是看了他一眼，并無過多表示，平聲道：“無礙，繼續說。”

千未定了定神，繼續把鬼族兵力、屬地諸事一一禀明，随後取出鬼族專屬印信，雙手捧起呈上。

祁子凜看向祁蓮。

祁蓮明白祁子凜的意思，這裏是分家，并非靈王以後長久駐留之地，以後的分家依舊歸她管束。

但祁蓮看着千未手中的印信卻沒有接。

千未不解：“姐姐？”

祁蓮淺笑：“鬼族由你一手經營至今，才這般安定繁盛。方才一路行來，城中百姓安居樂業，依舊由你掌權最合适。”

千未急着反問：“這怎麽能行？”

祁蓮歪頭：“小未，你不願意和我一同分擔分家事務嗎？”

千未瞬間領會她的意思，眼底驟然亮起光芒：“我願意，我怎會不願意！姐姐怎麽說，我就怎麽做，我無有不聽的！”

接下來衆人商議的重心，是明光城的重建。

三人議定，先調撥五萬鬼族兵士前往明光城，負責城池修繕。

而鐘尋這個小孩如今的重要作用也體現出來了，他的腳程和尋蹤能力非常出衆，便被祁子凜安排手持親筆書信前去積葉城召集金瞳氏族。

金瞳氏族在收到消息的次日便與祁子凜重新建立了聯系。他們派出了一千餘人攜帶各類靈木、能工巧匠來幫助明光城修繕。

城中諸事安排妥當，祁蓮與千未留守長夜大陸坐鎮後方，祁子凜則要出門迎回祝琅。

這次出行主要是探明祝琅現在到底身處什麽樣的境況，所以出門不易帶許多人。

千未便派遣小綠跟随祁子凜，擔任随行政使，鐘尋則作為輔佐。另一邊，蚩墨也帶領族中精銳來了分家，他與辛珂此次也随同祁子凜出發。

辛珂如今已經長大成人，正是身強力壯之年，在積葉城內力量無處安放，現在出來便難言激動。

辛珂剛見到祁子凜，便掃了一圈人，問道：“祁哥哥，我們現在要去做什麽？”

祁子凜：“去接師尊。”

辛珂恍然：“哦～難怪我沒見着祝哥哥！”

蚩墨神色一凝：“辛珂，現在該稱呼主上了。”

辛珂吐了吐舌頭：“哈哈，我都忘了。”說着他看向小綠和鐘尋，“你們這麽小還要跟着我們出門嗎？”

小綠面無表情地看向辛珂：“我今年已經三百四十八歲了，鐘尋今年也有三百二十一歲了。”

這話一出，不光是祁子凜怔住，蚩墨和辛珂也滿是錯愕。

辛珂喃喃：“我……我還以為他們年紀比我小呢，沒想到，都能做我爺爺輩了。”

不得不說，辛珂現在也長大了，身量挺拔，雖說沒有蚩墨那麽高大，卻也體格緊實壯碩。比眼前兩個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少年，體格上大了不止一星半點。

交談沒有多久，五人便坐着咻咻直沖天際。

由于只是去接個人，還是四時樞，他們便想低調行事。

但四時樞外面有嚴密的護宗大陣，若是貿然闖入便會引發四時樞的警戒。

四時樞畢竟是一個群英荟萃之地，一旦正面開戰，想必麻煩重重，得不償失。

祁子凜當即做出決斷：“繞路去秋山盡後方，先探查情況。”

其餘人應聲：“收到”

五人當即乘神獸繞行至後山。山風翻湧，整座山體靜得詭異，被巨大的冰晶裹挾，像是一座山那麽大的白色晶礦。

祁子凜只消掃了一眼山體上覆蓋的術法，臉色便一點點沉下去了。

辛珂是第一個察覺到的，他是個藏不住話的，出聲問道：“主上的表情……怎的這樣難看？”

祁子凜沒有說話，深呼了一口氣。

小綠手中不知從哪抄着一本書冊，翻了幾頁對比了一下山體上的術式，指着其中一頁道：“你們看……這一頁記載的是讓修士靈力暴動的術式，可以對應在山體上外部的這一個金色術式環，”他說着指了指，又翻了幾頁，指向另一個術式，“這一頁，對應內部的術式，這個是讓修士迷失內境的禁忌之術，只有雲嶺臺會這兩種術式。如果是這兩種加起來……”

鐘尋一臉愕然，顫聲道：“這……這是要讓仙君永生永世被鎮在這裏，永遠迷失在內境，日日輪轉在心魔之中啊。”

蚩墨眉頭緊鎖：“祝仙君未曾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何至于此？這種酷刑，當真是有天道使者的雲嶺臺能乾出來的事？”

三人面面相觑，不約而同地看向祁子凜。

只見祁子凜靜靜地立在原地，不言不動，可他周身的靈力不受控制地節節攀升，帶着殺意的靈力不停地從他身體往外鑽，差點把其餘四人直接轟出去。

“把術式炸掉可行？”他最終還是壓制住了身體暴走的靈力，看向小綠。

小綠擦了一把額頭被逼出的細汗，連忙搖頭：“不，不行！這個術式與山體相連，若是強行爆破，這股力量會直接席卷山體，我怕仙君也會被波及。”他說着頓了頓又問，“一般來說讓修士靈力不穩的術法，應該建立在修士自身對靈力操控不當的節點上，我雖未見過仙君，也聽聞過他乃修真界第一仙君，不應該對靈力操控不當才對。”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直擊祁子凜的心髒。

師尊從前靈力反複動蕩，久久無法痊愈，他一直以為只是舊傷難愈，甚至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靈族，所以無法靠雙修幫他穩固身體。

但若他們中間出了孟允這個內鬼，那就不一樣了。

孟允長期經手他們的膳食、藥理，若想動手腳那簡直太容易了。

所以一直都不是舊傷難愈，而是一直都有孟允從中作梗。

這一日複一日，師尊喝了那麽多經過他手的藥膳。

祁子凜不敢想下去了，他一直念着幼年時期孟允對他的救命之恩，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甚至當他拿劍捅向自己的時候，他都覺得是雲嶺臺的擺布，孟允也有苦難言，才造就他如此行徑。

那時，祁子凜也只是恨雲嶺臺，恨天道，恨他們始終不肯放過靈族。

直到此時，他終于對孟允起了殺心。

祁子凜閉上眼，試圖将潑天怒意壓下去。

辛珂也察覺到了此時的氣氛不對，大着膽子試探：“主上，那我們……是直接踏平四時樞，為仙君報仇嗎？”

祁子凜愣了一下，剛剛那股恨意瞬間被打散，他側頭看了他一眼，真沒想到辛珂這小孩這麽語出驚人。

而一旁的蚩墨似乎也十分贊同辛珂的說法。

好吧，他們二人久居深山不太懂得不該牽連無辜。

他再看向小綠和鐘尋，想看看他們是什麽想法。

鐘尋歪頭：“怎麽了？主上？是踏平不解恨，要把他們抓起來受刑嗎？”說着他拿食指點了點下巴，煞有其事地說道，“我覺得可行，鬼族有很多審訊的辦法，都是我們大王在這些年抓一些邊境來犯者研究出的。”

小綠聽到要乾這麽大的事，當即眼睛一亮，掏出傳音簡：“關于四時樞我有聽聞過，他們兵力強盛，我們五個人現在恐怕不足以清剿，我現在就召集人馬！”

祁子凜終于忍不住了：“停。”

四人齊齊都禁了動作看向他。

祁子凜緩聲說：“四時樞與我并無恩怨，這筆賬，要先找雲嶺臺清算。”

小綠更精神了：“哦！我懂了！是要先挪平雲嶺臺嗎？也對，雲嶺臺猖狂千年，一直為天道的走狗，從前就處處束縛着我們，确實該給他們些教訓！”

辛珂也躍躍欲試：“我還沒做過這麽大的事情呢，什麽時候出發！”

祁子凜看着身邊鬥志昂揚的幾人，一時無言。

合着，這些人早就想把這個修真界掀個天翻地覆了嗎？

哼，正合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