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暴君之稱

雲嶺臺境如其名, 是一座浮于萬頃雲海之上的島嶼。滿目皆是純潔無瑕的白，連雲海之間挺拔的雲杉都非尋常棕木翠葉，而是極致的蒼色。

祁子凜站在雲海邊緣, 平靜地掃過這片天地, 心底莫名竄出了一股空蕩之感, 這裏的純白和空曠與寧靜, 都像極了靈殿, 清冷盛大，有人似無人。

想到祝琅就是在這片土地生長，他總覺得有些莫名的心疼。

他們靈族建立靈殿的目的原本也不是為了關押靈王，且出了靈殿以後，他就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可祝琅在這片土地生活，想必出了雲臺迎接他的也并不是尋常的煙火氣，而是各類名為規矩、責任的壓抑。

這種地方, 一眼望去不過十裏大的地兒，就将他們世世代代都囚禁于此，且不得不遵從天道之言。

這才是真正的牢籠。

擡眼望去，千階白玉臺階筆直沖天, 盡頭處立着一扇流轉金色紋路的古樸石門。

想必那便是雲臺的入口, 他突然心生了一股要去一看究竟的想法。

他側頭對着跟随他的萬千兵将做了個手勢，冷聲道：“全部抓了，要活的。”

“好耶！居然是抓雲嶺臺的人！我這輩子都沒乾過這麽有意思的事！”

“抓人抓人！比比看誰抓的更多！”

如今來他麾下充當兵将的都是積葉城和鬼族的新生代, 他們這一代人從未參與過什麽樣的鬥争, 可這兩個族群骨子裏都有好戰的血統。從前一直憋屈地在修真界的規矩下收起鋒芒，如今能大展身手那可不是快意極了。

方才還靜谧清靈的雲嶺臺轉瞬便被兵刃交接、術法碰撞的轟鳴充斥，哭嚎聲随之響起。

祁子凜一邊走，一邊漠視周邊的打鬥慘狀, 他的眼底并沒有降伏衆人的暴戾氣，他并不是為了洩憤而施暴。

他生為靈族，本就對衆生有憐憫之情。可這份憐憫卻被衆生以為是軟弱，故而造就了靈族的慘狀。所以他哪怕不是為了師尊的封禁，也會第一個來收拾代表天道的雲嶺臺。

他收拾的不僅僅是天道，更是在殺雞儆猴。連天道的使者屬地都能被他們拉下去，其餘地方更不言而喻。

可混戰之下，刀劍無眼，他手下的人并非上過戰場的熟手，下手有些沒輕沒重。祁子凜深知他與雲嶺臺的仇怨并非這些普通人，所以并不想無端造出殺孽。

他召出點降，一插入地。

“轟——”的一聲，巨大的白色陣法紋路以他為中心瞬間遍布延展至整個雲島。

無形的靈壓宛若泰山般壓在了每一個雲嶺臺人身上，他們瞬間被壓倒在地，再也沒有反擊的餘力。

有些年邁的，生生被壓暈了過去，有些膽子小的驚懼過度，當場被吓出了腥臭的尿液。

做完這一步，祁子凜松開點降，踏上了雲臺的階梯。

雲臺的階梯長達數萬階，他每走一步都覺得一股無形的枷鎖拖滞手腳，難以登上下一階。

哪怕現在的祁子凜已經繼承了前後世所有的力量，卻依然難以抵擋這股神力。

他無法想象，祝琅那時候不過三歲，尚且為牙牙學語之年就一步步攀登上這萬裏長階，那時候他到底經歷了什麽呢？

祁子凜每登上一階，感受到的不止有身體的倦怠和痛苦，更有心上的疲勞和退意。

這麽長的階梯，他一定要走完嗎？

為什麽要繼續走？

太長了，走不完的……回頭吧。

他的心底像是有另一個聲音不斷蠱惑，祁子凜越聽越難過，腳步卻沒有停。

随着臺階越來越高，他的情絲似乎在一點點剝離，一點點淡化，他好似一個被抽離內髒的空殼，只有一副皮肉卻不夠維持着身體運轉。

可這種空蕩持續了沒多久，更多翻騰上來的情欲将他的身體撐的快要炸開。

阿琅，即便我走過你走過的路，也依然不能體會那時的你究竟是何心境。

想到這裏，祁子凜擦掉滿頭沁出的汗水，登上了最後一階。

他已經有些站不穩了，連氣息都喘不勻，可他沒忘記來這裏的目的，他要去雲門後面看一看，可那雲門無論如何都打不開。

看來，只有神使能進去的傳聞并不假。

祁子凜本想問問天道，為什麽他與祝琅已經将穢王封印至深海域，如今靈族已經全族覆滅，為何它還要大費周章再去造一個靈王，為什麽還要把穢王放出來作亂。

他試圖在這裏與天道對談，最終都沒得到對方的回應。

祁子凜氣極反笑：“既然你不回應，那我就當你默認我後面的行徑了。

“平衡的代價是用我靈族的骨血與穢物們永生永世的鬥下去，我不同意，既然要鬥，我就要拉全天下一起鬥。這個渾水，不該只有我們靈族淌。

“況且這個世間已經容不下靈族了，所以，我也容不下雲嶺臺的存在，靈族不需要多一道枷鎖了。

“至于你，天道就該有天道的樣子，好好待在上面不要乾涉凡塵事。”

話音一落，他體內靈力瘋狂運轉，周身白光大盛，身形幾乎被徹底淹沒。手中蓄滿了靈力以後轟然落下，雲門當場被白光震得粉碎，化作漫天碎塊。

随着雲臺的碎裂與萬階臺階悉數掉落，下面一衆被捆仙索鎖住的雲嶺臺衆人都傻站在了原地，一個個眼睛瞪的圓鼓。

“雲……雲臺，沒了？”

“他不是靈王殿下嗎？怎能如此行徑。”

“你們莫不是忘了……他就是個暴君，千年前就包庇誤入歧途的月見，引發了靈族滅頂之災，現在怕是要引起滅世之舉了。”

聽到這話，有幾個女性已經被吓哭了，抽抽搭搭的嗚咽着。

“我不想死啊……”

“都給我閉嘴，”小綠正抄錄着名冊，聞言擡起頭，冷聲呵斥，“還輪不到你們這些階下囚說話，主上是你們議論的嗎？”

鐘尋歪了歪頭，臉上帶着威逼的笑容：“你們再多嘴一句，我可以讓你們現在就去見你們最崇敬的好天道。”

辛珂這會正盤腿在跟蚩墨面對面翻着繩，聽到這話扭頭看了一眼 ：“我原以為我們金瞳氏族會比較兇，沒想到你們鬼族也不遑多讓啊。”

鐘尋笑了一下，看向辛珂：“大家都跟着一個主子，能有兩種人嗎？”

辛珂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形，半晌，才應道：“确實啊！我怎麽沒想到。”

兩邊人你來我往着聊笑了幾句，就見祁子凜已經緩緩落地，走到了他們面前。

小綠連忙捧着名冊上前：“主上，所有人都已經清點完畢，連靈寵都沒少一只。”

祁子凜挑眉：“祝衡和孟允在哪？”

小綠随手劃了一圈指向右側第一個人：“祝衡就是最前面這位，他很剛烈哦，蚩墨大人抓他的時候，他還想一死了之呢，太吓鬼了，吓得我連咒言都蹦出來，才阻止了他。”說着，他又翻了翻名冊道，“但是主上說的這個叫孟允的人，不在其列，我也用術法盤問過，甚至搜了他們的記憶，這人确實從百年前回了一次雲嶺臺，之後就走了。”

祁子凜看向最前面的祝衡，嘴巴裏被堵着不知哪來的抹布，渾身都被捆得像個粽子。

他走上前，抽掉了祝衡嘴裏的抹布，問：“孟允在哪？”

祝衡咬牙切齒地看着他：“星璇，你本該慈悲為懷，現在竟然殘暴至此，世間有你這樣的靈主，已經沒救了。你殺了我吧，我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告訴你的。”

祁子凜看了他兩眼，随後站起來：“還是個硬骨頭，”頓了頓，他看向他身邊的少年和女人，“這就是你的兒子和道侶吧？”

祝衡一愣，頓時新生不好預感，他瞪着祁子凜：“你要做什麽？”

“不是你說的麽？我殘暴至此，毫無慈悲之心，”祁子凜說着，召了點降，一刀刺入少年的肩膀。

只聽那少年發出一聲凄厲慘叫，女人頓時滿眼驚懼，拼命想沖上前去扶住自己的兒子，卻被捆得動彈不得，只能心急如焚。

祁子凜居高臨下，語氣裏全是冷意：“你也不用掩飾了，我知道你是領孟允回來的那個人，也是你把他推上了神使的位置。

“從現在開始，只要你一刻不告訴我孟允的行蹤，我就會多在你兒子身上捅一刀。

“當然，如果他死了，我就會拿刀捅向你的妻子，就算你對你的妻子依舊無動于衷，那也沒關系。你們雲嶺臺不是這麽多人嗎？

“只要你不說，我就一個、一個、一個捅過去，直到你們雲嶺臺再無人為止。

“現在是誰不慈悲為懷？若是你慈悲為懷，為了妻兒族人的性命，你也該告訴我不是嗎？畢竟我才是這個惡人，你只是被·逼·無·奈。”

這話裏外好壞都說盡了，祝衡看着祁子凜，眼神變得極為複雜，他似乎從未預料過有這一天。

在祝衡的認知裏，靈王心懷蒼生，即便違背天道輪回歸來，也絕不會輕易屠戮無辜。

可他終究算錯了。

如今的祁子凜，早已卸下了前世靈王的枷鎖。

他雖然沒有經歷史上最慘的靈族屠殺，可這一世卻經歷了家人被屠殺殆盡的慘劇。

而真正帶着他走出傷痛、用愛來撫平他心中傷口的人，又被封印起來，且日夜飽受折磨。

昔日的好友、忠仆反目，他怎能還有良善可言？不滿心仇與恨就已是最大的仁慈。

祁子凜見他一句話不說，已經全然沒了耐心。

他的眸光一冷，點降再次刺出，這次是少年的左肩。

刺骨劇痛瞬間席卷少年全身，疼得他渾身顫抖、冷汗直流：“父……父親，救我。”

祝衡瞳孔驟縮，卻依舊不開口。

可一旁，祝衡的道侶看着愛子鮮血淋漓的身體，猛地掙紮着蠕動上前，嗚咽哀求：“大人，靈王大人，那孟允臨走前确實未曾告知我們行蹤啊！這真不是我們诓你的，我們真的不知道。”

祁子凜點了點頭：“那你可會解孟允下的封印術？我記得他的封印術也出自你們雲嶺臺。”

女人吸了吸鼻子，面帶一絲猶豫。

祁子凜呼了口氣：“看起來不會啊，那你們都沒用了。”

只見祁子凜又要擡刀刺向愛子，女人嘶聲開口：“我說，我說！我都說，您高擡貴手。”

祁子凜的刀尖只差一寸就插入了少年的胸口，堪堪停住，他的眼眸重新掃向女人。

女人剛要開口，祝衡突然高聲怒斥：“婦人之仁！就算我們都死了，也不能去解封！那才是真正的背離天道，會遭滅頂之災！”

祁子凜眉頭一挑，小綠立馬跑上前，笑眯眯地給了祝衡幾個火熱的大拳頭，繼而把他的嘴堵住。

可祝衡依舊不老實，雖然臉頰腫得像個胖豬，依舊怒目圓睜地瞪着自己的妻子。

但他的妻子已經完全無視了這個冷漠無情只有天道規矩的男人，她清了清嗓子說：“我兒繼承了他父親所有的術法，想必與那孟允差距不會太大，只要你能保我和我的族人平安，我們願意協助你們。”

祁子凜：“你倒是比你的道侶要識趣。”說着他收回了點降，轉身走向飛船，吩咐道：“分一隊把他們帶去分家，祝衡要單獨關押，他嘴硬但知道的不少，好好拷問，不管用什麽方法，把他知道事情全部撬出來。”頓了頓，他繼續說，“那對母子帶上我的船好好治療。”

“是！”

祁子凜說着緩緩走到飛船處登上去，轉身看向雲嶺臺，面無表情的又補了一句：“小綠，以後的修真界，不需要雲嶺臺。”

小綠眨了眨眼睛，顯然沒反應過來他的君主在說什麽，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嘴上已經裂開了一個危險的笑容。

他好喜歡這位有暴君之稱的靈王殿下啊……

“明白了！我這就安排人把雲嶺臺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