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無盡思念

長風貫空, 雲海翻湧，數十張靈船随靈力緩緩滞空。

雲嶺臺如煙花綻放，被炸出白色顆粒。

小綠站在甲板最高處, 雙手各持一張符紙, 嘴裏默念着咒語, 再卷一陣狂風而去。

那些白色顆粒便如被刀刃般的風片削為塵埃。

再回頭望去時, 只見雲海, 不見雲嶺臺。

隔壁的靈船之上頓時響徹一聲凄厲的瘋癫之語：

“暴君降世，滅世之災啊……哈哈哈哈！”

并不難聽出，這是祝衡的聲音，他的笑聲裹着透底的絕望，他像是怕祁子凜聽不到一般，咆哮怒吼。

“星璇！千年前你包庇月見，後又利用他對你的忠誠之心罔顧天道封印穢王, 這才釀造了靈族滅族慘禍。

“千年光陰輪轉，如今你又一意孤行滅我雲嶺臺，執意放出月見。

“哈哈哈！這世道，終究是要徹底覆滅了啊！”

祁子凜站在船頭, 玄朱色衣袍被高空的勁風吹得獵獵作響, 臉色表情看不出有什麽變化。

他們此次攜帶了五千餘人前來雲嶺臺，押送雲嶺臺衆人的則是蚩墨帶隊的一千人。

蚩墨臨行前，祁子凜吩咐了他兩件事, 抵達分家領地後, 即刻傳千未攜人來四時樞；其次讓祁蓮給雲嶺臺衆人都烙上奴印。

除去祝衡關押拷問，其餘人在被刻印以後全部送去明光城幫助修繕。

這點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雲嶺臺人世代足不出戶，卻能一直維持雲島浮于蒼穹之上, 跟他們世代精研的陣術一門有關。

也就是說，他們都是擺弄工事的好手。

更難得的是，他們從萬年前便伴随靈族，手中有不下百種用以枯木逢春的術式，這原本是籌備着給靈力消耗過重的靈王用的。

其術式運作原理便是聚集修真界的靈氣，滋養于人、事、物。

換而言之，他們都是幫助長夜大陸恢複生機的不二之選。

有了奴印，他們就再也無法違抗靈族命令，自然不擔心他們會在其中暗做手腳。

說起奴印，從前的靈族鼎盛時期哪裏用得着這東西來束縛別人。那時候的靈族推崇仁善以治，哪怕是王宮內的侍從也從未下過奴印。

如今要對雲嶺臺下這麽狠的手，這一是祁子凜對他們當年不作為行徑的不滿，二是對他們全都默認祝衡把孟允派到他身邊、想要再次将靈族的命運牢牢與神使與天道捆綁這件事的懲戒。

最後才是他在王墓裏看見的那一沓書信。

只要此後沒有雲嶺臺，祝家全族從這一代開始煥然一新，或許就能擺脫天道對他們的控制。

戰船逐漸升高，飛馳得越來越快，祁子凜看着腳下廣袤無垠的修真界變得愈發渺小，腦中又不斷回響起祝衡剛剛說的話。

前世，他立于王座之巅，擁有一身至臻實力，其實是有些自傲與無所畏懼的。

自然，那時候的他并不怕與天道作對。

可……

“靈族覆滅……當真如祝衡所說？”他扭頭看向身側的小綠。

這十來天，他與小綠接觸得多了，也開始了解這名看似年少的鬼族少年。

小綠原名千野綠，從出生起就被精心培育為輔佐千未的內政首輔，常年周旋于君王與百官之間，察言觀色，洞悉人心，生了一顆八面玲珑心。

他每每都能猜中旁人心思，并給予好與壞之間最恰當的回應，既有陳情谏言，又不至于讓人聽了心生惱意。

而小綠也在這短短數日裏，迅速摸清了他服侍的這位主上。

哪怕目前他雷厲風行，行事狠絕，看似強硬。

實則不然，他那副冰做的面殼之下無比細膩柔軟。

他雖義無反顧的行違抗天道之事，卻仍會因旁人的挑撥之語，心生慚愧。

到底是多善良的人，才會不斷自我诘問？

小綠長呼一口氣，語帶懇切道：“主上，這都是謠傳，那祝衡說的每一句話，皆為無稽之談！”說着他微微擡頭打量着祁子凜的神色，繼續道，“我雖只有三百餘歲，可我從上任首輔那邊聽過不少相關傳聞。

“靈族統領的領地裏，最先是人族出現了叛徒，然後就是妖族，那時候他們還私下養了穢物，養出了一個半至穢王級的穢物……

“蓮大人……就是在那場戰役裏，誤以為是封印不牢固，與那穢物兩敗俱傷後，再也沒有回來。後來我們私下調查過很多，那就是一場針對靈族的陰謀。”

說到這裏，他再次打量起祁子凜的表情。

這真是祁子凜聽過最好笑的事情了，他們費盡心思拯救世人，可世人竟反手養出穢物。

祁子凜眸色一暗：“有聽到是誰養的麽？”

小綠：“我和前任首輔大人查過無數記載，雖然真相被人族和妖族抹去得乾乾淨淨。可我覺得只要想想現在的得利人就知道了，仙盟有素家，聽聲樓有應家，有無集已經全部被祝仙君清洗，妖盟雖是洛家坐鎮，卻早已名存實亡，多方勢力多年逼迫，地位岌岌可危。至于積葉城，主上您已經清理過了。”

祁子凜認真清算了這些地方，仙盟也已被他和師尊重新洗牌。

現在的素今渡有洛璃把持，不會成為後患。

而當年那些真正的罪魁禍首恐怕早就在師尊手裏一個活口都沒留。

因此，他現在需要做的僅僅是為靈族洗刷冤屈，讓天下人重新認識靈族。

但，所有的歷史改寫都需要一輪重大的洗牌，除去他們已經埋好種子的那些地方，眼下聽聲樓和妖盟的局勢并不明朗……

祁子凜想了想擡腳行至船屋內，小綠緊随其後。

“小綠，你有興趣做這修真界，一人之下的首輔嗎？”

小綠愣了那麽兩息，身子僵在了跨步的姿勢，回過神後他猛地睜大眼睛，追了上去。

“多謝主上賞識，屬下願意。”

祁子凜沒有回話，行至船屋的書案後坐下。先是寫了一封書信，并把當年的紅木簽掏出，招來了辛珂。

“你領一千人手趕赴有無集，先持這枚紅簽拜見蕭聽蘭。

“若他拒不配合，你手持這封書信先後聯絡左月、新、挽、葛四大家族，聯手施壓。

“若他仍反抗，那便讓有無集再換新主，至于是誰我不在意，只要是個聽話的就行。”說罷他雙手交合，默算了下日子，“我于七日後會去有無集與你彙合。”

“屬下領命！”辛珂躬身接下書信與紅簽，當即轉身踏出門檻。

少頃，他又招來鐘尋：“這裏離萬雁歸并不遠，你是鬼族人，去了仙盟想必他們不會攔你，你只管把洛璃請回四時樞。”

鐘尋拱手：“屬下領命。”

*

臨到四時樞，祁子凜率領的船只剛剛落地，就見望櫻臺渡口處已經烏泱泱擠了一堆人。

昔日他們五人來時都用了神隐之術，未曾感受到四時樞本該有的迎接。

如今他們帶着三千人來拜訪四時樞，自然也收獲了無比熱情的回應。

申翎光本來睡得香甜，卻被看守弟子叫醒，此時警戒的洪鐘已經拉響，足足響徹了整個四時樞一刻多鐘。

他慌忙拉着外袍跑出來就見天上十來艘巨型靈船飛馳入境。

他正想說，是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挑釁他四時樞，他非得給對方點顏色瞧瞧。

結果這一看來人，他滿腔被吵醒的怒意頓時煙消雲散，化作了懵圈。

當然，也不是他一個人懵圈，他身後的上千號仙師、執事、長老乃至認識祁子凜的弟子們都懵了。

死了一百多年的人……詐屍了？

不不不，這，這眼前人不僅生龍活虎的，還有那滿身無法無視的靈壓，不可能是詐屍。

申翎光猜測到：祁子凜不僅用了某種法子茍活下來，還偷跑出去修煉了一百多年，練就了這一身比祝琅還恐怖的修為，如今回來，定是來鬧他心了。

祁子凜像是完全沒注意到他們的錯愕一般，恭敬地對申翎光行了一個晚輩禮：“申掌門，見安。”

申翎光有點兩眼一黑了，見什麽安，見到你我怎麽能安？！

小兔崽子你活着我是高興，但你回來做什麽？這不鬧嘛！

“祁……祁師侄，你，你怎麽……”他原本是想說“你怎麽還活着”，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過不妥。只得倉促地咳了一聲，強轉了話，“祁師侄，你回就回來，帶這麽多人做什麽？你，你這是帶朋友來留宿開宴席嗎？這可不行，我們現在沒有這麽多地方給他們歇下。”

這話說的，一邊的姚景湛有點忍不住了，差點笑出聲，他身邊的沈君乾立馬不動聲色地給了他一記點xue。

沈君乾一向是個手勁大的，要不是姚景湛腳扒地扒得牢，差點被他戳飛出去。

所以他惡狠狠地瞥了沈君乾一眼，沈君乾則完全不理他。

“我還沒被除名啊，”祁子凜有些驚訝，“既然申師叔認我這個師侄，那就請師叔行個方便，我是來見我師尊的。”

染風原的兩位女修這會兒剛剛來到群衆之中。

山露一見着祁子凜，就嗷的一嗓子吼出來了：“祁子凜！你，你沒死！！太好——唔！”

吓得旁邊的懷酌趕忙上去捂她的嘴，引來的全場目光都飛了過去，尴尬得懷酌頭皮發麻。

但她到底是個臉皮厚的，佯裝鎮定的咳嗽了幾聲，強行圓場：“不好意思啊，我師妹還在夢游，說夢話呢。”

姚景湛瞪了她們兩眼，眼神裏盡是警告，用口型無聲道：“別添亂。”

懷酌努了努嘴還是打算給自家師尊一個面子，從芥子裏掏出爆花花，攔下還欲上前與祁子凜打招呼的山露：“看，我新做的，你最喜歡的爆花花。”

山露到底是被這個頻出新菜式的師姐拿捏了個透，這一看到爆花花頓時把什麽祁子凜都忘到九霄雲外了。

衆人的視線重新回歸，眼前依舊僵持不下。

申翎光眉頭微蹙，語氣帶着些為難：“祁師侄，想必你也知道你現在身份特殊，且不說我不能放你進去，琅君也尚未出關，你此時進去見不着他。你還是不要再與他有牽扯，這于他而言并無半分好處。”

“師叔的意思是我連我自己師尊都不能見了？”祁子凜眸色微沉，有些不高興，“至于與師尊斷絕牽扯，申師叔說了不算，得師尊親口同我說，才做效。”

“就是這個理！人家師徒的事，咱們外人瞎摻和什麽！”懷酌聽得入迷，一拍大腿便附和出了口。

不過她聲音并不大，只有臨近的幾個聽到了。

姚景湛這會兒已經站在了自家兩不省心的徒弟身邊，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道：“你給我閉嘴！”

懷酌立即吹着輕快的小口哨扭頭看向一邊。

申翎光确實是肺腑之言，畢竟在場的誰不清楚。

當年祁子凜的身份曝光，轟動了整個修真界，要不是他死在了大殿，身為穢物的祁蓮也化作黑塵，否則這場風波絕不可能輕易揭過。

可誰都沒料到，這個已死之人竟然活着再現，還帶着大批鬼族、金瞳氏族之人強勢歸來，一改昔日弱小弟子的形象。

這兩個族群在歷史上也是杠杠有名的，身為靈族最忠實的左膀右臂，就像犬馬一樣馳騁在靈族左右，他們千年征戰，榮辱與共，情誼深厚。

而今，祁子凜這般大張旗鼓的帶着這兩批人回來，是要乾什麽？

難道是對四時樞當年沒能成功庇護他起了報複之心？

當然，這還不是最讓申翎光憂心的，他憂心的是那躺在冰棺裏的是誰？

這會兒，姚景湛緩緩走了過來湊到申翎光耳邊說明了緣由：“我問過了，是我徒弟給的替身傀。”

申翎光：“為什麽現在才說？”

姚景湛：“她說她當時太震驚祁師弟死亡的消息，把這茬忘了。”

申翎光：“……”

他心好累。

如果提前告知，他最起碼還能有個準備，不至于現在這樣像被祁子凜當頭打了一棒一般暈乎。

“祁師侄，祝琅尚且是我四時樞冬島的峰主，我作為掌門，不能讓你進入四時樞，也不能讓你去見他。但，你可以等他出關以後，等他自行去尋你。”

這話一出，祁子凜滿身的靈壓瞬間炸開，将整個渡口籠罩。

申翎光離他很近，所以被這靈壓炸得恍惚了一會兒。

好強的力量，甚至有了祝琅的氣勢……

祁子凜擁有這樣的力量，于四時樞、于祝琅而言絕對是利好占多，可他身居掌門之位，背負了整個四時樞，不能明面上為他高興。

祁子凜現在回來明面上是來見師尊，可真的這麽簡單嗎？

他難道不知道四時樞看似中立超然，門下卻遍布了四海八荒各大世家門派的子弟。

衆目睽睽之下，他露臉的消息只會在頃刻之間傳遍天下。

難道他不怕再被整個修真界打壓嗎？

不！他一定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所以前來，他一點都不怕！

他就是要借這個機會向天下宣告：

他回來了。

他這個靈族人，帶着他的爪牙們一起回來了。

他們要重新在這個修真界拿到一席之地，甚至……不止步于此。

難道……

申翎光心中出現了一個最可怕的可能。

難道靈族要重臨巅峰，再次執掌天地？

思及此，尚且身體健碩的申翎光都想按着額頭來一句：我犯頭風了。

這麽會兒功夫，祁子凜的耐心耗盡，掌心寒光一閃，點降刀悄然出現在他的腰側。

動手之前，他再次深鞠一躬：“既如此，申掌門，我們的師門緣分已盡，弟子自請叛離四時樞。”說罷，他那副恭敬驟然變作殺意，“今日我來，并不是與你們商談的。

“師尊，我必須要見。

“如果你們放行，那皆大歡喜。

“若不放行，也由不得你們！”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擡起點降刀直插入地，耀眼的陣紋再次從他腳下蔓延，随着這股磅礴浩瀚的靈力席卷在了每一人腳下，四時樞衆人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畏色。

那不是對強者力量的懼怕，而是曾經，他們祖祖輩輩刻進骨子裏對待靈族血脈的天然臣服與敬畏。

他們當中有不少人，常年出沒于深海域，與那些穢物厮殺纏鬥，早已見慣了種種可怖之物，自認這世間再沒有什麽人、什麽事能讓他們心生畏懼。

可此刻，他們卻以另一種方式明白了一件事：眼前這個人，絕對能在眨眼之間，讓深海域的兇惡穢物們灰飛煙滅，更別提他們了。

所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力量，此時此刻在祁子凜身上得到了最顯著的印證。

甭管靈族從前到底有沒有與穢物同流合污了，若是眼前這個他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再被他們一步步推遠逼迫，遠離正道，轉過身真的與穢物聯手，那才是真正的滅世浩劫。

申翎光毫不懷疑，如果逼走了祁子凜，那麽祝琅出關之時，必然會奔赴他身側，選擇與他統一戰線。

他在轉瞬間就想明白了這其中的要害，他倒是也真想現在把他放進去了。

可他偏偏需要一個正當理由，一個能把四時樞摘出去的理由。

畢竟從前的靈族腹背受敵被滅族的歷史是個前車之鑒，他不可能把四時樞也推向兩難境地。

就在申翎光思考要怎樣與祁子凜暗中達成合作之際，天際風雲翻湧，黑壓壓的鬼族大軍壓境而來。

千未與洛璃率衆現身，數以萬計的鬼族修士層層布防，封死了四時樞所有出入口。

二人并肩行至陣前，先對着祁子凜躬身行禮：“主上，屬下攜妹妹來遲。”

祁子凜給了他們一個眼神：“正是時候。”

再晚點，他真要裝模作樣地把眼前衆人挨個打一遍了。

雖說他現在确實對申翎光有點不爽，真的有點想打他，但那樣容易遭世人诟病。

什麽欺師滅祖不敬師門的帽子一扣，便不利于後續的收服計劃。

千未得了示意，當即轉頭朝神色複雜的申翎光看去，語帶調侃：“好久不見啊，妹夫。”

申翎光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千未身上，随後極快地鎖向了自己的妻子洛璃。

只這麽對視一眼，憑借千年夫妻的默契，他意識到：只要今日商談不當，他的妻子會毫不猶豫舍棄他們的夫妻情分，站在鬼族、祁子凜那一方，與他徹底決裂。

小綠非常有眼力勁地湊上來彙報情況，語氣略帶刻薄：“千未大人，洛璃大人！這位申掌門真是冥頑不靈，左說右說就是不肯放行。咱們主上不過是來見一下自己的師尊，并無惡意。”說到這裏，他故意揚聲道，“說起來，要不是我們主上顧念舊情，早把他們四時樞跟雲嶺臺一樣炸了。”

這話一出，全場寂靜一片。

申翎光滿臉震驚：“你，你們把什麽炸了？”

小綠回頭笑得無比張揚：“申掌門，您這是年紀大了，耳朵也不好使嗎？自然是那高高在上、奉為天道使者的地界，雲嶺臺啊。”

全場的寂靜頓時又被這話給徹底激起喧嚣。

“雲嶺臺被炸了？”

“這怎麽可能，那可是天道的地盤，他們怎麽敢的？！”

“他們是不是在騙我們”

小綠聽着他們的咋咋呼呼，頓時對自己的傑作更加得意：“不信？如今雲嶺臺連渣都不剩了哦！我連灰都給他們揚了呢，說不定你們現在呼吸間都有雲嶺臺的一星灰塵。”

人群裏有幾個信奉天道的人當即已經兩眼一翻歪了過去。

還有不少面帶惶恐，開始彙報給自家族人。

懷酌聽得兩眼冒星星，手起筆落。

這再怎麽也能上一個爆款修真小報了吧，說不定能日入過億！她馬上就要成這修真界的頂尖富婆了！

千未緩步上前，語氣溫和：“妹夫，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們主上不過是要見他師尊一面，你為何要阻攔呢？

“這不是硬逼得我們主上要與你們這些昔日良師益友兵刃相見？

“萬一打起來，我這邊的毛頭小子們手上沒個輕重，打殘了你們這些世家子弟、天才的手腳，到時候你也不好跟他們的族人交代啊。”

洛璃平時向來對自己的丈夫保持着溫柔，可如今她的那副面孔全然冷卻：“夫君，算算時日，我們已結契千餘年。

“我本就是為了家人才嫁過來做你的妻，用以維系盟約。

“抱歉，家人是我的底線，我無法坐視不管。

“如若你今日執意阻攔，非要與我們的新主過不去。那自今日起，鬼族與四時樞的盟約就此作廢，我們的夫妻情分也就此為止。”

申翎光：“……”

合着我不算你的家人是嗎？！

申翎光雖然知道妻子是在做戲，可這做戲之中又有多少真話，他也不是不知道。

他最開始确實對洛璃并無半分愛意，不過是為了履行盟約娶了她。

可這麽多年下來，他發現娶了洛璃就好像撿到了寶，逐漸産生了真正的情誼，便掏心掏肺地對她好。

直到最近百來年，才換來妻子對自己的一些真心，好不容易兩人可以同床共枕了，就在好事将近之時來這麽一下。

他有點受不了！

失落之餘，申翎光也沒有被這私情小愛徹底亂了心緒。

這話正是洛璃遞給他的信號，他需要的一個正當理由。

他于理，需要維持與鬼族的盟約，于情，要挽留自己的妻子。

洛璃雖挂着他妻子的名號，私下卻一直在仙盟裏安插手腳，以便平衡四時樞、人族、鬼域三方勢力。

如今她在仙盟裏紮根，說話的分量比起如今的素今渡也不遑多讓，這個口子由她來破開是最好的。

申翎光嘆了口氣，将視線拉回到了祁子凜身上，事已至此，他已經不再以看小輩的目光看祁子凜。

這個他看着長大的孩子，已經把算盤打到了這個地步，連洛璃的出面都掐的恰好。

不愧是祝琅帶出來的孩子。

申翎光朗聲宣告：“自今日起，四時樞連同祝琅一起除名，祝琅與祁子凜師徒二人此後與四時樞再無瓜葛。”說着他頓了頓，“既然祝琅已不屬于四時樞，那就請祁小友和你師尊快些離開吧，不要在我四時樞地界逗留。”說着，他壓低了聲音，“咳，帶進去的人不要太多。”

祁子凜拱手：“多謝申掌門。”

申翎光點了點頭讓開身，有了他的動作，四時樞其餘人也自動讓開了中心道路。

祁子凜确實不必帶太多人，只需要把小綠和祝衡的獨子祝久帶上即可。

有祁子凜開路在前，小綠則領着祝久緊跟其後。

祝久如今剛滿十八不過一個月，從未離開過雲嶺臺。

他自幼便不被父親喜愛，因為父親教了他許多遍術法也教不會，總說他天賦太差，動辄打罵，母親在家裏一想看父親臉色，也是個軟的，這才養成了他生性膽小的性子。

這兩日他先是被祁子凜捅了兩刀，遭到恐吓，之後傷口雖被處理療養，他也被好吃好喝地待着，即便如此也應該牢記祁子凜對他造成的傷害，對他心生怨怼。

可從他現在的表現來看，他對祁子凜百依百順，讓做什麽做什麽，乖覺到讓人覺得他好像一個家生子。

祁子凜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了，只覺得他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都透着幾分古怪。

連帶着今日早些時候，給他刻下奴印的時候，都覺得他的眼神裏透着一種令人不适的黏膩。

行至秋山盡的山腳下，他們就見着靈門之後的冰山山體下鑿開了一個半圓洞xue，直通山體內部。

祁子凜駐足，側頭看向祝久，問：“能解嗎？”

祝久低着頭眼睛上擡看着祁子凜，他面上帶着幾分膽怯，聲音悶悶的：“能，主。”

祁子凜見他如此模樣，許是重回故地，他莫名在他身上看見了一位闊別已久的故人。

于是他下意識地用對那個人的語氣說：“做好了，我會賞你。”

說完話，他就發覺祝久像是傻了一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底帶着些說不清的東西。

直到小綠催他去解術，他才緩緩挪開腳步往山體右側走去。

二人走遠後，祁子凜才走入靈洞。

靈洞裏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冰棺和冰棺前面放置的各類貢品，其中還有一束紅梅花。

他手撫上冰棺，看着冰棺裏的“自己”，忽生出諸多雜念。

這個“自己”正是替身傀偶生效後形成的替身。

如若當年那人沒有把此物贈他，他早已殒命于結業大會孟允的劍下，屍骨無存。

百年已過，也不知故人如今境遇如何，或許，是時候該登門讨要關于少年時期的情誼利息了。

思緒剛落，他卻倏地聞見一縷幽微、熟悉到極致的氣息。

那像是臘月初至後的第一場雪悄落，輕覆在聞寒而生的紅梅枝頭，染盡花息，再将這一捧雪入壺，烹茶煮翠，熬出的一抹冷香。

祁子凜還沒來得及轉身，就已被這氣息緊緊纏裹住四肢百骸。

他被身後之人抱了個滿懷，連帶着背脊也被微微壓彎向前傾了一些。

這其實是一個侵略性極強的抱法，他被抱得動彈不得，白皙的後頸敞露在那人面前。

但祁子凜并沒有一點掙紮跡象，反倒是對這個舉動感到滿足。

他長時間僞裝的那股堅不可摧的外殼終于随着這個擁抱漸漸碎落，露出了些許內裏的脆弱。

他仰着頭，靠在那人的肩頭，眼中的焦距漸漸渙散。

那人則是微微将頭俯下，埋在了祁子凜的頸窩處。

呼吸漸漸加深，像是也在貪戀這獨屬于愛人的氣息。

其實這短短百年的分離，若與千年前那場天人永隔相比，又算得了什麽？

不過大夢一場，轉瞬即逝。

可偏偏就是這須臾別離，又讓祝琅憶起千年前痛失身前人時的諸般感受，才陡生這無盡思念和灼痛。

只得将愛人抱緊，再抱緊，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稍稍安撫那顫動的心弦。

祝琅柔聲道：“瘦了。”

他的聲音還帶着一些啞意，聽得人耳朵有些發癢。

祁子凜想責怪他，可開口卻有些抖。

“誰讓師尊只管收不管養，害得徒兒流落街頭，飯都吃不飽。”

祝琅笑了個氣音：“胡說八道，誰教的你。”

祁子凜冷哼：“誰養的怪誰。”

祝琅笑意更濃，他側過頭在祁子凜的頸側落下輕吻，一觸即分。

繼而，微擡下颚，偏頭湊在他耳側吐露了些許氣音，像在說悄悄話。

“好，都怪我，師尊日後定好好把你養回來。”

作者有話說：

整整齊齊被逐出師門（b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