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新的國度
第136章 新的國度
小綠原本跟着祝久, 是打着監工和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有本事的念頭。
結果這一看，他直接看傻了。
他自認已是長夜京裏最善陣術之人，而他的主上, 定是只比他高、不比他低。可當時連主上都只想出一個炸開的法子, 并無解法。他便知道, 這個陣法只能請下陣之人, 或是雲嶺臺的人來。
術法講究排布與運轉。簡單的排列便已達三百六十四種, 複雜的則是成千上億。且，每一個陣修都會自創一套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額外排布方式。
所謂解陣解術，說白了，就是要全無依據、全無參考，盲目地去猜另一人自創的謎題。
而祝久，僅是用咬破的手指在術環上亂添了幾筆蛇似的紋路。
看起來就是胡編亂畫上去的，在原本規整有序的符文上顯得突兀至極。
但效果立竿見影。
最外圈的術式環抖動了幾下, 即刻化作氣流消散。
小綠其實是有些驚訝的。
畢竟他從其他雲嶺臺人嘴裏打聽來的消息，全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祝久，是個名副其實的廢物。
哪怕祝久真從父輩那裏繼承了什麽東西，也絕不可能只看兩眼, 添兩筆就直接解開。
祝久真的天賦極差嗎？
恐怕不實。
第二層術式随着第一層術式的消散徹底顯露出來, 清靈的陣音随之蕩開。
這次，祝久在原地站着，沒了動作。
小綠的頭頂緩緩冒出了個問號：“怎麽了？”
祝久沒有說話, 面無表情地仰頭, 直至面部完全平起。
小綠也下意識跟着仰頭，但他看着這遍布滿山的金文，實在看不出什麽名堂來。
“下這個陣術的人，能力在我之上。”
他的聲音平淡得毫無波瀾, 卻聽得小綠心頭一震。
“什麽意思？”小綠急問，“解不了？”
祝久：“不，他留了解法，還給留了一句話。”
“哈？他自己下了這個封，還留解法？”小綠一頭霧水，追問，“什麽話？”
祝久：“我要親自告訴主。”
小綠的眼角抽了抽。
從前他就覺得這些個學陣術的個個都神神叨叨，喜歡打啞謎。
這個祝久看起來膽小老實，本以為和那些陣修不同，卻不料也是不遑多讓。
第二層術式遠沒有第一層解得那般迅速。
祝久雙手結印快得冒出虛影，撥弄術環的筆畫也陡然密集起來，一筆一劃快得人眼花缭亂，小綠幾乎看不清他手指的筆畫走勢。
好在這個過程總共也就持續了一刻。
最後一圈術環發出“吱”的碎裂聲，那聲音細而銳，像是琉璃片在一寸寸自內向外裂開。随着那碎裂的紋路越來越大，蛛網般蔓延開來，整個術環徹底碎成晶粒，簌簌而落。
那一刻，秋山盡山體的封印也像是被連帶着崩開。
滿山的冰晶争先恐後地向外迸發，冰霜之氣洶湧而出，仿佛驚醒了一頭困在此地百年的兇獸。
這些冰晶原本就不是雪山上正常凝結成冰的寒流，而是由祝琅靈力凍結出來的。
此刻化散，就好似祝琅本人在不斷向外釋放自身的力量，壓得人根本喘不過氣。
小綠抵擋得艱難，眼見祝久完全不會運用靈力抵抗這股力量，趕忙一把将他抓來，躲進自己撐起的靈盾裏。
他并非沒有聽過祝琅的傳聞，雖說從前都是從罵罵咧咧的千未大王嘴裏聽到的。
但能在修真界被譽為第一仙君的人，實力定然不俗。
只不過那時，他以為這人沒來鬼族和他們大王碰一碰，便算不得真正的天下第一。
可現在這鋪天蓋地的靈力究竟是怎麽回事？
主上不是說他重傷未愈嗎？這重傷未愈是這麽個未愈？
就在小綠快要堅持不住、靈盾都要被那銳利的霜寒生生擊破之際，滿山的寒壓卻戛然而止。
驀地，小綠渾身寒毛倒立，止不住地微顫。
他強行穩住心神，後知後覺地撤下靈盾，轉身看向剛剛落于他們身後的人。
祝久在看到他的時候發出了輕嘆：“哇啊，頂尖陣修。”
小綠咽了咽口水，眼前這人完全不似主上所說的溫良親和，反倒一臉冰冷肅目，好似與他們有深仇大恨，恨不得就地将他們挫骨揚灰。
他像是根本不會控制自己的靈力，方才将山體上屬于他的靈力盡數收納入體，又加上本身力量便已不俗，兩相疊加，靈壓便如真刀實槍一樣往他們身上捅。
說起來，那兩圈陣術，一個讓他靈力錯亂，另一個讓他直入內境。
那祝琅這百年來，不應該是在傷勢未愈的情況下，一直都呆在內境裏嗎？
再怎麽樣，他的修為也不能是到頂了吧？
主上不會騙他，所以小綠絲毫不懷疑。那在這之前，祝琅定是從頭開始修煉的。
他的實力是怎麽恢複的？
難道……
小綠瞳孔一縮，想到了一個他覺得最不可能、卻又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內境裏，時間的流逝與外界全然不同。
可能一瞬白日，一瞬黑夜。
這個地方充滿了修士自身最難以面對的執念、心魔。哪怕只有一個意志不定，便會徹底迷失其中，再也回不來。
可若反過來，修士志比金堅，則能在這無窮無盡的地方自洽，甚至能利用這個內境修煉。
這真的有可能嗎？
可眼前，除了這個解釋，沒有任何一種可能。
那一霎那，小綠渾身的警鐘都被拉爆了，連逃跑的念頭都不敢有。
他現在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還好這個人永遠都不會背叛主上。否則，他将會是直接威脅到主上的人。
思緒回轉，小綠恭敬行禮：“見過仙君，我名千野綠，現在擔任祁主的貼身執事。”
祝琅先是掃量了一眼祝久，再将目光落在小綠身上。
這兩人的衣着太好辨認了，雲嶺臺的衣袍上有特殊的防禦術，而鬼族到現在為止領口都繡着紅梅紋樣。
他即便沉睡了一百年，也在須臾之間明白，現在的情勢恐怕比他在內境裏預想的要差很多。
“祁主？”祝琅喃喃後吩咐道，“你們且在洞口候着。”
“是。”
小綠說罷便扯祝久在離洞口稍遠一點的位置等候。
他本以為百年未見的兩人會在裏面多敘敘舊，可沒過半柱香，兩人就從裏面出來了。
祝琅身上那股令人膽寒的氣息在此時變得更加濃郁，而祁子凜的眼尾有些紅，最耐人尋味的則是嘴唇也有點腫。
小綠眨了眨眼，一句話都不敢在這個時候吭出來。
只得拽住沒眼力勁、見了祁子凜就要湊上前去的祝久，默默保持與前面那兩人三步的距離跟着。
路上，祁子凜清了清嗓子詢問小綠：“叫你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小綠：“回禀主上，此次去有無集，萬事俱備。”
臨到望櫻臺的渡口，衆人還未散去。
他們很多小弟子那都是慕着第一仙君的名號前來的，對他有無盡的仰慕之情，感慨萬千。
四時樞裏的老一輩也都見證過祝琅是如何把四時樞內裏的腐敗一點點清理乾淨。
即便常年不見面，可到底還是在一個門派生活了千年，也承了諸多感激和師門之情。
經過申翎光時，祝琅停了腳，從芥子裏取出一封信遞給申翎光：“原本以為這封信該用不上，拿着吧，是四時樞的開山始祖留下的。”
申翎光接過這封信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直到看見那信上的筆跡和私印，臉上才浮現錯愕的神色。
“你怎麽會有這個……”他咽了咽口水，良久，他才問，“你到底是誰？”
可話剛說完，一擡頭，前面的人早已步至靈船，正拉着自己的徒弟緩緩上船。
*
船屋內，祁子凜與祝琅并排坐高堂，堂下左側是千未和洛璃，右邊是小綠。
小綠先開口給洛璃與祝琅講述了現在明光大陸的安排，其次是祁子凜後續将要前往有無集，将有無集化為靈族屬地的決策。
而洛璃這邊，她的傳音簡早就被各大五花八門的長老、掌門、有頭有臉的世家人轟炸了個遍。她只是微微一掃，便告知了仙盟這兩日的安排。
“恐怕這兩日，妖盟與仙盟就會組織一場會議，修真界最大的會議，商讨關于靈族複出之事。”洛璃說着頓了頓，輕聲加了一句，“聽聲樓的那位家主，也會去。”
洛璃留神着祁子凜臉上的變化。
她本以為祁子凜與應思錦那樣交好，發生了那等事，此時該有些波瀾的。
但祁子凜什麽表情都沒有，就好像她在說一個于他而言無關緊要的人。
“你安排人聽聽他們的後續安排即可，”祁子凜說，轉而又把話頭引向了聽聲樓，“之前就在明光大陸聽過不少關于聽聲樓變化不小的傳聞，發生了什麽？”
“确實有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位新家主，離開四時樞以後短短二十年就坐穩了家主之位，逼走生父，氣瘋母親，應二也在同年不知所蹤。我猜……”洛璃頓了頓，繼續說，“是被他關起來了。”
“不出所料，他就是這麽心狠手辣。”祁子凜說，“還有呢？現在聽聲樓的勢力變化如何？”
洛璃原本還擔心祁子凜是佯裝對應思錦不在意，現在看他這般态度，終于徹底放心了。
看來比起摯友背離的疼痛，在祁子凜的心中更為重要的是靈族大業。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好好做他們鬼族的主人。
“聽聲樓先後擴張了兩個版圖，臨近的器宗、藥宗都被納入妙音城的地域。”
祁子凜颔首，沒對此有多的回應，轉而把話題聊回洛璃深入仙盟勢力、掌控素今渡的事，以及他們這邊該給她做的配合。
其次便是對他們馬上要前往的有無集的征占。
祁子凜當年在祝琅的引導下已埋好了混血族五大家的引線。
他用挑撥和勾起欲望的方式讓幾名混血少主明白，混血族的首領，并非蕭聽蘭一人可坐，他們誰都可以。
他們那個時候的少年最是血氣方剛，本就出生不凡，哪能毫無野心甘願位于人下。
所以現在的有無集就是一盤散沙。
商讨完所有事情後，小綠很自覺地給這久別重逢的師徒二人引進了一個床榻較大的寝屋。
其餘人也很自覺地給他們留出了時間，不去打擾。
兩人并坐于羅漢床兩側，中間只隔了一個茶幾。
從進了這間屋子以後，祝琅便只瞧他不說話，那目光很輕，像是用羽毛撓在身上，只覺得有些癢，卻又惹得人耐不住。
“怎麽一直看我？”祁子凜敗下陣來，詢問。
說話間，他看見祝琅将左手搭放在茶幾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桌面。
少頃才回了他一句：“無事，只是覺得許久未見，你和從前不大一樣。”
“時過百年，徒兒總該有些不一樣，”祁子凜颔首，微擡眼眸，盯着祝琅，“師尊不喜歡我現在的樣子？”
這副模樣……
祝琅彎了彎嘴角，溫聲道：“怎會，哪敢不喜歡你。”
祁子凜很喜歡聽他說這些話，也總能在他的話裏聽出對自己情誼的分量有多濃。
當即伸出手搭在祝琅放在茶幾上的那只手上，灼灼地看着他。
他現在還沒有告訴祝琅他恢複了記憶，又見祝琅似是未察覺。
便有些不想說，想再拖一拖。
如果他們能一直保持現在的師徒關系，是不是就能一直以一個下位者的身份，依賴他又離不開他，享受他對自己的照顧和托舉，還能借機把他永遠鎖在自己身邊呢？
*
有無集這邊，蕭聽蘭這兩天本就被這個不知道哪竄出來的辛珂和他帶來的五大家搞得焦頭爛額。
臨到今天鬼族大軍壓境，他才徹底慌了。
辛珂放下茶盞，扭頭沖他笑了一下：“蕭城主，我們主上可沒有我好說話。”
待蕭聽蘭将衆人請去大廳之際，他本以為只會看見祁子凜和鬼族人。
卻不料還瞅見了祁子凜身邊站着的祝琅和洛璃。
這簡直是來了四個祖宗，全是他不能惹的祖宗。
他施施然上前去邀人入座，可祁子凜和祝琅壓根不看他，徑直走到最中間坐在主位上去了。
蕭聽蘭面色一僵，頓時從他們的态度明白，他們這次過來壓根沒打算跟他商談一句。
而其餘的五大家看戲似的一言不發，各自入座，絲毫不在意這上頭坐的是不是他蕭聽蘭。
待衆人坐好，先開口的是祝琅，他就問了一句話。
“蕭聽蘭，你是否願意歸順靈族？成為靈族附屬。”
這話是好聲好氣說的，分明沒有一絲威脅，可蕭聽蘭卻覺得滿是威脅，他聽懂了背後的含義。
——我能讓你坐上城主之位，也一樣能讓你坐不了。
他本還有些猶豫，可下一刻，祝琅身邊的祁子凜微擡下颚，看他的眼神驟然迸發殺意。
他被這兇煞的靈壓硬生生壓得跪在了地上，連直起身擡頭去看他都做不到了。
他獨攬大權這麽多年，本以為已經徹底坐穩了位置，可到頭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還是不堪一擊。
蕭聽蘭深呼一口氣，強撐着雙手撐起身子行禮：“我以城主之名起誓，此後有無集世代歸順靈族，絕無二心。”
說完話，他沒聽到前面兩人開口，也不敢動彈，就這麽僵着這個姿勢。
良久，身上那股靈壓緩緩散去，他已經滿身都是冷汗，身體有些不受控制地發顫。
“原本辛珂告訴我，你不願意歸順靈族，”祁子凜冷聲說，繼而話鋒一轉，變得溫和，“看來是假話了，坐吧。”
蕭聽蘭怎麽都想不到，曾幾何時那樣羸弱的小孩，他不過伸出手稍稍用力就能掐死他。
可現在不過百年，就搖身一變成了靈族之主，成了主宰他命運的上位者。
有了蕭聽蘭的表态，左月家兩個半妖小狐貍尤為失落，本以為能混個新城主當當，竟然還沒把這個不知好歹的蕭聽蘭弄下來。
不過祁子凜很快就讓他們沒時間失落了。
因為接下來的行動裏，蕭聽蘭不過是起到了一個蓋章的作用。
他們二人與其他三名混血同伴才是主要行使權利、處理事務的人。
這個有無集的商談宴會主要圍繞着有無集展開。
其一，整合混血族全境實力歸順靈族，便由新、葛、挽三家去行動，如若不從便采取強硬手段。
其二，從今天開始，萬應閣将持續放置靈族招攬天下英傑的告示；有志者可在萬應閣尋左月二人報名，要麽入住明光城加入編隊，要麽加入長夜京參與民生建設。
在這一條裏，他們仔細描述了明光大陸裏已經有雲嶺臺之人的運作，使往日的焦土廢棄之地，成了整個修真界靈力最富饒地界。現在入住明光大陸的居民，不僅免費分發居所，賞一畝靈地，還受明光大陸庇護，每月能按貢獻發放靈石等等。
其三，靈族千年前的污名也需要有人重新改寫，但是尋常的正統歷史寫起來枯燥乏味，尋常人不耐看，便起不到作用。
對此，祁子凜想起那些年與懷酌相處時學來的一星半點的造勢功夫：話本、修真小報、傳音簡的論壇等，都是他準備采取的措施。
“這你可算是找對地方了。”左月绛說。
“咱們萬應閣最上層，便是修真小報的主據點。”左月湛說。
祁子凜一愣：“竟有此事？”
新絡：“我就是此據點的副執事，我們大人也是主上您熟悉的人，懷酌大人。”
有這樣的內部關系，那就好操作多了。
話畢，祁子凜從芥子裏取出一張封印陣布施圖。
一開始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麽，但下一刻，全場都炸了。
“封，封印大陣的八方陣基位置？”
“主上，這，這是何意啊？”
饒是一直對祁子凜和顏悅色的祝琅此時臉色也稍變了色。
祁子凜沒有看他，自顧自地繼續說：“我會将這個部署圖公布。”
千未本是最忠心于他的，卻吓得當即站起了身：“可，可是主上，我們把這個公布下去，不就坐實了我們要與穢物同流合污的事實嗎？”
“若是有心人真的把這八方部署全部解開，豈不是真要天下大亂？”洛璃說着頓了頓，躬身行禮，“恕我冒犯，主上，您難道真的打算放出穢王？”
這話算是問到了點子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祁子凜。
祝琅也開口詢問：“子凜？你有這個意願？”
祁子凜依舊不敢看祝琅。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當年為了封印穢王，他們倆犧牲了什麽。
這其中，他也不過付出了區區一條命，本以為換回了祝琅的性命，他不再被天道束縛應該是自由了。
卻不料祝琅生生守着他的信念，生出了太多執妄，逆天改命畫地為牢，苦等了他千年。
如今，他此舉，不僅背棄了過去的自己，還有一直堅守着他的祝琅。
可祁子凜依舊堅持己見。
“這個修真界享受着我們靈族創造的太平盛世，卻容不下靈族。
“憑什麽？憑什麽這些好處都讓他們拿了？
“這些修真界的修士不是自诩正派，自诩要維護世間嗎？那就讓他們自己守吧。”
“主上，我還是覺得不妥。”千未皺了皺眉，“這簡直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祁子凜看向千未：“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但這是我和祁蓮一同決定的。”
千未聽到這裏，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會對祁子凜提出質疑，卻絕不會對祁蓮的決定有任何質疑。
說完話，祁子凜才回頭看向祝琅。
雙目對上的那一刻，他發現祝琅的目光裏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晦暗。
他本來以為祝琅會持反對，想辦法勸他不要這樣做。
但祝琅只是對他笑了一下，開口說：“既然要做，就做得更絕一點，也撤走守陣的陣主，若他們真的還想讓封印維持，自會派人去守的。”
這下祁子凜都愣了一下，臺下的人更是懵逼了。
這是什麽意思啊？
真要放穢王出來嗎？
大家都不活啦？
良久，祁子凜眸中的那抹錯愕，緩緩轉變成喜出望外。
他怎麽會這麽好啊？怎麽什麽都順着他？
那是不是，他可以要的更多、更過分一點？
廳內聊到這裏之後氣氛變得十分凝重，每個人都沉默不語。
打破這一寂靜的則是他們意料之外的一個人。
“喲，祁師弟，乾這麽大的事，竟然不帶上師姐？”懷酌緩緩走進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到了她身上。
她現在沒有穿四時樞的弟子袍，反倒一身利落乾練的黑金衣着，高馬尾束起來，看着倒是英姿飒爽。
祁子凜：“懷師姐前來是有什麽事嗎？”
懷酌勾唇一笑：“你們不是缺一個造勢之人麽？你要的修真小報是我建的、傳音簡和論壇也是我做出來的，甚至目前市面上最暢銷的話本作者也是我。我不能成為你的幫手嗎？”
祁子凜眉頭一挑：“師姐若是願意，我自然歡迎。可，師姐乃四時樞之人，此時加入，不怕被逐出師門嗎？”
“不過是個師門而已，”懷酌滿不在意地說，“我來這修真界一趟，可不是只想龜縮在四時樞裏，毫無作為。”
聰明人之間說話就是不用費勁。一來一回，祁子凜就明白了懷酌前來是有所求的。
祁子凜：“師姐所求為何？”
“從前修真界正直太平年，我過好自己的日子也就罷了。可我心知肚明，亂世将至，不願再做碌碌無名的平凡人。”說着，她聲音逐漸揚起，“我要名揚天下，成為修真界史書裏濃墨重彩的一筆，這般，才不枉我來這修真界一趟。”
其實，從祁子凜第一次聽到“懷酌”這個名字起，她的傳聞便已無處不在。
她絕非自己口中那等碌碌無為之輩。
她用器修這一門，生生改變了修真界的許多。
譬如如今人手一個的傳音簡，再譬如人人穿戴的各式衣袍，連帶着每一座城池、每一個宗門的門框裏，都鑲着她做的排查穢物的法器。
她竟然還不滿足于此，竟要再添一筆。
祁子凜欣賞她的氣魄，也欣賞她的野心。
更何況，她是個有奇思妙想、真才實學的天才。
既然人都送上門了，不用白不用。
他想都沒想，手一揮，便寫下了同盟契書。
有了懷酌的加入，宣揚和造勢變得極其簡單，她慣會玩弄輿論，此次更是提出了一些獨特見解。
整個修真界在他們這次會談的夜間就已經收到了各大宣揚明光大陸的小報和靈族往事秘辛話本。
其一，便是廣收民衆的宣傳小報，如下：
《明光大陸之修仙者此生必往的福地》
想精進修為？想一飛沖天？明光城，就是你不二的選擇！
此地靈氣充沛，洞天福地遍布，修煉速度一日千裏。
小編敢打保證，毫不誇張地說——
就算是一條未開智的狗，在這裏待上十年，也能憑靈力開智，踏上修煉之途！
你與大道之間，只差一張明光城的入住令。
其二，他們廣發了告示：
積葉山靈材靈藥上新啦！
自即日起，積葉山将為明光城供應修真界所有罕見靈材、靈藥。
因舊主重歸，城主大喜，特此放送福利——
凡明光大陸居民，無需通關文牒，即可免費領取靈材一份！
另，有無集也已歸為靈族屬地，凡明光大陸居民往來購置，永久享有九折之權。
你沒看錯，這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機不可失，速來！速來！速來！
此告示見到即生效，望周知。
其三，為改變靈族在天下人心中的印象，以及宣傳靈族文化。
懷酌連夜把修真小報據點裏的夥計們全部留下乾活，并為了激勵自己的小手下們，她說：“這幾天辛苦大家上工，這期間，薪酬翻十倍，若誰寫出暢銷話本，則分成提高到八成。”
于是乎，整個據點燈火通明，人人恨不得把筆杆子掄得冒煙。
其中做出傑出貢獻的，當屬一系列以靈王星璇與神使月見為主角的話本——
什麽《霸道靈王愛上我》、《純情神使俏靈王》、《靈王他太會了》、《神使別跑》……層出不窮。
據說這個系列，銷量一騎絕塵，論壇甚至單獨開了星璇月見專欄，讀者們日夜追更。
這個系列的話本，表面上是星璇和月見的感情戲，甜得人嗷嗷叫。實際上，是借着他倆情感故事，來展現明光大陸這個地方的地貌風土、人情世故，還有靈族悠久的歷史文化。
當祁子凜從小綠手中瞥見那本《霸道靈王愛上我》時，眼皮子直抽。
這個話本以月見為視角，展現了王宮內的地貌風俗、宮廷禮儀、節慶祭祀等。
可除去這些正經內容，剩下的便全是月見與星璇那些不為人知的缱绻情事了。
白日裏，二人端坐殿中處理政務，一個批閱奏章，一個研磨添香，倒也像對正經君臣。
可政務一畢，星璇便露出真面目來——
他對月見上下其手，百般撩撥。
月見若是不從，他便将人捆了，徑直丢進暗室之中，行那見不得人的勾當。
每每一夜荒唐，翌日月見起身時雙腿直打顫，每走一步，便覺得有什麽東西下來。
可他一擡頭就見星璇對他的目光越發深沉。
其實，起初月見也是拼了命地反抗過的，可霸道的靈王總以武力鎮壓，強行要他。
他既恨眼前這個君王，又因天命枷鎖無法離開他。
後來不知從哪一天起，他竟像是被睡服了，再沒推拒，反倒日日纏着星璇，紅着眼尾央求：“別停……”
祁子凜看得直捂臉，将書一合，拍在桌上。
“這是什麽不知羞恥的東西？真有人看？”
小綠抓了抓側臉。
他自然是看過其中內容的，更是一個追書讀者。
說實話，除了設定上這本書寫反了上下位，還挺好看的。
他斟酌着措辭：“呃，主上，這本書是賣得最好的，一上新就被哄搶一空。甚至因為這本書，有好些人要來明光城入住，論壇的帖子裏也多了一個叫‘我要去我豹豹貓貓住的地方生活’的帖子，下面有十來萬的居民入住打卡呢！”
祁子凜：“……”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他們話還沒說完，祝琅便端着一個小甕走了進來。
祁子凜吓得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又一把将書塞回了小綠懷裏。
祝琅不動聲色地放下托盤後笑問：“這書是……？”
祁子凜張口就說：“是小綠喜歡看的。”
小綠：“……”
嗯，他确實喜歡看。
“對，對，就是我，我愛看的。”小綠說着，欠了個身，“我，我彙報完了，我先出去。”
說着，小綠擡腳就走。
祝琅卻在他臨到門口之時，“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緊接着，小綠手中的書便不受控制地脫手飛出，直直落入了祝琅掌中。
“好了，你出去吧。”祝琅的聲音從小綠背後傳來。
門也在這個時候打開了。
小綠咽了咽口水，回頭看了一眼滿眼暗示自己想辦法的祁子凜。
他笑了笑，眼神示意：自求多福吧主上大人，小綠先走了！
門被合上後，祝琅便站在祁子凜的椅子邊，翻開了書的第一頁。
祁子凜擡頭看着他，站了起來，試圖伸手抽回：“師，師尊……這個書是……”
祝琅單手将他的手按下，笑得十分溫和。
“不是說我未盡贍養之責麽？給你煲了你最愛的蓮子羹，不喝嗎？”
祁子凜：“……”
“喝。”
祝琅餘光瞟見祁子凜當真認真地喝了起來，不多時便将這個話本翻到底。
“嗯，這個暗室倒是和這間政殿的暗室相吻合，懷酌親自來看過了？”
祁子凜咽了咽口水：“嗯，她說要親眼看一看，才能寫出東西。”
祝琅點了點頭：“不錯。”
這話的語氣說得有些意義不明，祁子凜沒太聽明白這個“不錯”是哪裏不錯。
可在不久的以後，當他被祝琅反扣在暗室裏，雙手捆着的時候，才明白這個“不錯”到底是何意味。
這裏可是平日處理政務的大殿，平日進出的不止是他。
兩人到一半的時候，小綠就在外面敲了門：“主上，蓮大人傳了急信過來。”
他敲了很多下，裏面都沒有回應，便推門而入來尋人。
“咦？人呢？”小綠進來後沒尋到人，抓了抓腦袋，“不對啊，我一直守在外面，沒見主上和祝仙君出去啊。”
而暗室裏，祁子凜十分敏銳地聽見小綠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似乎是怕被發現，身體繃得極緊。
而祝琅像是不滿他的注意被轉走，更兇了些。
所以他有些撐不住，嗚咽了一聲，可聲音剛出來一半就被祝琅捂住了嘴。
他湊到祁子凜耳邊輕聲道：“子凜也不想被他聽見吧？小聲些。”
說完話，他将身體立直了點，眉眼含笑地将祁子凜泛紅的眼眶盡收眼底。
這雙明亮的眼睛總會在這個時候那樣專注地瞪着他，對他透露最直白最無聲的控訴。
譬如現在，他雖不滿祝琅的行徑，卻又覺得緊張刺激，還難以言表地渴求着自己更過分的親近。
祝琅覺得這個時候的祁子凜，簡直可愛極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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