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幸福難滿
第138章 幸福難滿
不願？
這是什麽意思？
祁子凜瞳孔驟然一縮。
他預想過祝琅會說時機未到、容後再議什麽的, 甚至他也想過祝琅會找個其他的理由去推脫。
總之，他沒有想過的是祝琅會這樣乾脆地拒絕他。
“不願？”祁子凜重複了一遍，他張着嘴, 微微偏頭, 眸子裏盡是迷茫, 他沒有理解這兩個字的含義, “為, 為什麽不願？”
祝琅沒有立即回答，他只是看着祁子凜，目光一寸一寸從他的眉眼再到鼻頭最後落到唇角，像是在将他的模樣重新描繪一遍。
片刻後，他擡起手，在祁子凜的頰側輕輕摩挲了兩下，那是種飽含珍視意味輕撫。
可他說出口的話, 卻帶着責怪。
“子凜，你為什麽總是這樣不聽話呢？”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讓人不會覺得這句話的意思是責怪，卻驚起了祁子凜一身寒意。
他意識到師尊生氣了。
難道……他察覺自己恢複記憶了？
就因為自己恢複記憶沒有告訴他, 所以生氣嗎？
祁子凜心中飛快掠過幾個念頭。
他終究是怕祝琅生氣的。
因為這個人在他的印象裏, 幾乎沒生過氣，連重話都不曾對他說一句。
不管是前世也好，今生也罷。
他從來都是順着自己的, 就算自己做的決定是錯的, 依舊讓他自己嘗試，大不了他再去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
祁子凜撐着床榻起身，傾身靠近祝琅，他想解釋, 所以語速都快了許多。
“師尊，我不是有意瞞着——”
他話音未落，便覺天旋地轉。
脖頸驟地一緊，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被狠狠按在了床上。
他的後腦陷進柔軟的被褥，兩只眼睛因為突然發生的異變微微睜大。
祝琅俯身壓下來，近在咫尺的臉上已經沒有半點方才的溫和，只剩一片肅然。
“祁子凜。”他一字一頓，“你的身體裏，怎麽會有別的東西？”
祁子凜怔住：“……什麽？”
那一瞬，祝琅用着看穢物的眼神看着他。
那般深惡痛絕又夾着不可置信。
祁子凜也在這一刻猛地意識到了什麽，他閉上眼，靈識沉入經脈與內府中搜尋。
直到他觸碰到漆黑的氣流隐匿在他的內府之中。
那一刻，他頭皮發麻，整個人都要炸開。
他的身體裏，竟然有穢王的一絲意識。
怎麽會？什麽時候？
一個靈王的身體裏怎麽能住着穢王的一縷意識？
祁子凜幾乎瞬間想起那一百年，過去的那百年間發生的一切太快，也太亂。
他的記憶像被撕碎的紙張，浸在水裏，想要複原卻拼不起來，連自己究竟做過什麽都說不清楚。
那時候的他其實有些神志不清，或者很混亂。
沒有師尊在側，又失去了摯友忠仆，還有一個即将死去的、他名義上的妹妹。
他手足無措，宛若幼童。
也就是在那種狀态下，他遭遇了穢王的趁虛而入。所謂的“好意”，誘騙他主動接受了那股力量。
當他接受的那一瞬開始，他便與穢王之間，建立了聯系。
想到這裏，祁子凜臉色一點點發白。
而祝琅像是終于确認了什麽，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破碎的笑意。
而這個表情落在祁子凜的眼裏，就宛如再次看見封印地裏，為他割肉放血的月見一般。
瘋狂、偏執、失控……
倏然，一滴染着痛楚的淚，砸在了祁子凜臉上。
“是我錯了。”祝琅眉頭緊蹙，重重地閉了下眼，聲音裏帶着哽咽，“怪我太縱容你。
“我從一開始……就不該把你帶出去。
“我就該把你關在秋山盡裏一輩子。”
祝琅說着話，一點點收緊抓着被褥的力道，面上滿是追悔莫及。
“我甚至應該拿根鏈子把你拴起來。
“否則你每一次都會把自己折騰個半死，祁子凜，你這不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你這是想要我的命。”
“師尊，我……”
祁子凜剛開口，祝琅的靈力便驟然爆開，直沖天靈蓋的靈壓瞬間灌入他體內。
祝琅怒目：“滾出來！”
那一聲落下，祁子凜只覺得五髒六腑都被這滔天的靈力震得移了位。
他離祝琅太近，又毫無防備，靈壓迸發的時候，他頃刻間神魂俱顫，被這股力量生生震得失去了意識。
而就在祁子凜的雙眸合上之際，下一瞬，那雙眸子重新睜開，可眼底的神色，卻已經換了一個人。
祁子凜的臉上浮出一抹邪氣森然的笑：“好久不見啊。”
那依舊是祁子凜的聲音，只不過語調、表情、神态卻全然換了一個人。
“我該叫你月見，還是祝琅？”他頓了頓，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戲谑的笑，“或者……師尊？”
驀地，祝琅臉上的表情徹底消失，整個房間都被冰覆蓋。
無論是誰此時此刻感受到這股靈力，都恐生懼意。
而穢王卻絲毫不懼，甚至像是在欣賞祝琅難看的臉色。
“你想殺我？”他操控着祁子凜的手擡起，手指尖慢悠悠地撫過祝琅的臉，語氣盡是蠱惑，“你舍得嗎？
“你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把他找回來。
“可現在，你殺了我，就等于殺了他，你不敢賭的。”
說到這裏，他忽然換了一副委屈的神情，那張屬于祁子凜的臉上，眼眸微微泛紅。
“師尊？你要殺我？我不想死。”
祝琅看着那張熟悉的臉做出這樣的神情，眼底殺意幾乎成了實質的冰晶，湊到他的身體附近凝結成小冰刃，每一根冰尖都指着穢王。
可他最終還是沒有動手。
因為穢王說得沒錯，他不敢拿祁子凜去賭。
從他這次出了封印見到祁子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察覺到了祁子凜身上的異常。
不過短短百年，眼前這個他千嬌百寵的小人不僅修回了一身至臻修為，還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副模樣。
他到底是在什麽情況下，才能把穢王引進了自己的身體？
那股屬于穢王的氣息太過明顯，不，他根本沒有掩飾氣息，根本就是明目張膽地釋放，意圖挑釁他——
你看，我碰了你的人，沾染了他，可你又能拿我如何？
祝琅雙眼一點點泛紅，他對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就仿佛昨日的星璇死在他面前，他卻無能為力一般。
可那已經是千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不是那個面對愛人死去無力回天的月見了。
俄頃，他咬破指尖，扯開祁子凜胸前的衣襟，指腹蘸着鮮血，一筆一劃地在他胸口落下符文。
随着符文落下，祁子凜的眉頭狠狠皺起。
劇烈的疼痛終于讓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栗，額角很快沁出細密的冷汗。
可占據意識上風的穢王，卻始終沒有半分懼色，甚至臉上依舊帶着那副志在必得的笑。
“祝琅，就算你把我壓制在他體內又能如何？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我始終是個隐患。”穢王語氣裏甚至帶着幾分漫不經心，“做個交易吧，祝琅。只要你答應拿走封印陣上的心髒，我就離開他的身體。”
祝琅并不接他的話，冷聲呵斥：“閉嘴。”
随着最後一個符文落下，剎那間，祁子凜身上被刻畫的血紋收縮成一道繁複至極的符號，凝聚在祁子凜胸口。
穢王的聲音也随之越來越低：“真可惜……不過，我覺得你會想通的。”
……
等祁子凜再次醒來時，已經不知過去了多久。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靠坐在床頭的祝琅。
他閉着眼，眼下一團烏青，像是累極了在小憩。
祁子凜下意識翻身過去，伸手摟住他的腰，将頭靠在他的腰側，輕輕地啄了一下。
可，随着他的動作，脖子處卻發出了“啷當”一聲輕響。
那好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音。
祁子凜動作一頓，低頭看去——
只見一條半透的金色鎖鏈，不知何時已經纏在了他的脖頸上。
他伸手去碰，手卻直接穿了過去。
祁子凜怔了一下，順着那股微妙的牽引感摸向另一端，才發現鎖鏈的盡頭，正扣在祝琅的手腕上。
明明摸不着實體，他卻能清晰感受到頸間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重量。
曾經學習過的法器知識讓他瞬間意識到這是魂鎖，用上古魂晶煉制而成。
傳說魂晶是上古衆神隕落時留下的淚，它無法束縛肉身，卻能直接鎖住魂魄，但魂晶非常稀少，滿世間找遍了也只能做出一個鎖靈尺。
而鎖靈尺被譽為用以約束靈王，那其實是在約束靈王的靈魂。
祁子凜在轉瞬便想明白，祝琅應該是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拆了鎖靈尺，做出了這麽個東西。
“醒了？”祝琅睜開眼，低頭看向祁子凜。
祁子凜摸着脖子，有些茫然：“為什麽鎖我？”
祝琅靜靜看着他，半晌才道：“做錯了事，就該受罰。”
“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慣着你了。”
祁子凜眨了眨眼有點懵，他的身體十分沉重，記憶也還停留在剛剛向師尊求婚契、卻被拒絕的時候。
可緊接着，他便想起了後面的事情。
他想起了自己身體裏住着什麽，也明白了祝琅為什麽這個态度。
明明如今的他已經重新坐上靈王之位。
明明二人修為也已恢複巅峰，可以力壓所有風言風語。
明明他們之間，已經再沒有世俗意義上的阻礙。
明明終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結為道侶。
可偏偏……
又多了這麽一個隐患。
為什麽？
為什麽幸福總是這樣短暫？
還未曾享受多少，就已被風暴推向另一股風波。
他從前其實沒有想要太多。
他一點都不貪心。
若當年能留在四時樞，與師尊朝夕相伴，身邊有一友一侍，三餐四季，安度餘生便已經足夠。
他不想要什麽天下，也不想拿起靈族的重擔。
可命運偏偏一次又一次糾正，将他推到這裏。
他們無法締結婚契了。
婚契是烙在修士魂魄上的契約，自心口起，貫穿神魂。
一旦結契，兩人便能感知彼此的位置、心境，甚至部分身體感受。
而現在，只要穢王還在他體內，他們就絕不能結契。
否則，穢王很可能順着婚契，将祝琅一同侵染。
想到這裏，祁子凜忽然伸手，緊緊抱住祝琅。
他像是想把自己揉進對方的身體裏。
祁子凜：“我恨。”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吟，語氣裏卻沒帶這兩個字應有的歇斯底裏。
可祝琅聽見之後，卻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祁子凜剛被領回來，還沒被他養熟，個頭只有他大腿根那麽高，粉雕玉琢的，卻一副小大人模樣。
那時候他不太會撒嬌，每次遇到自己想要、卻力所不及的東西，便動起小腦筋，讓他去為自己尋來。
所以每一次想要博取他的心軟，也只是放低聲音說兩句話。
明明連一句好話、軟話都沒有。
卻已足夠讓他動容。
祝琅閉了閉眼，伸手抱住懷裏的人。
他的怒意再次被祁子凜揮散，剛剛還怒不可遏，卻又不忍心真的對他生氣。
“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的。”
他說的篤定，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感，可他們心裏都清楚。
穢王既然能夠附着在祁子凜的內府裏，又豈是那麽容易驅除的？
這東西就像懸在兩人頭頂的一柄刀。
稍有不慎，便會落下來。
見識過祝琅瘋起來是什麽模樣的祁子凜，早已不敢再拿自己的命去賭。
至于祝琅……他已經被祁子凜先後兩次不要命的舉動徹底弄怕了。
現在，他不會再給他第三次機會。
*
與此同時，妙音城內。
這座城從踏入城門開始，便有一股子紙醉金迷和風雅互相博弈的割裂感。
朱紅樓閣一座連着一座，飛檐挑角，雕梁畫棟。三層、五層的翹角樓沿街鋪開，樓中樂聲不斷。
街上行走的、倚在欄杆上的，多是衣袂輕薄卻華貴的樂修。
有人吹笛，有人撫弦。不同樂聲交織在一起，卻并不嘈雜，反而自成一派弦樂風流。
應思錦的木辇緩緩落地，前後便各有四只兩腿直立、圓滾滾如飯團一般的靈獸出現，吭哧吭哧擡着木辇前行。
整座木辇皆以紅木打造，雕紋繁複，綠穹覆頂。
木辇前方的兩幅霧簾被挑開，左右及後方僅留齊腰高的木欄，上方雕着镂空花紋，外側垂着遮灰的霧簾。
風從街道穿過，撩起霧簾。
辇中人一襲華衣，端坐其中。
他的臉上沒有笑意，卻單憑那副過分出衆的容貌，便足以讓街邊的人紛紛停下腳步。
很快，歡呼聲從人群裏傳來。
“家主大人回來了！”
“家主大人，看這裏看這裏！”
“家主大人，真真是花容月貌！”
應思錦原本神色淡淡，直到聽見最後一句，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側眸看去。
喊話的是個年輕女子，女子與他對視一眼，頓時紅了臉，尖叫一聲。
應思錦：“……”
他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差了。
下一刻，街邊開始有人往辇上抛花，還有粉色香囊混在抛來的花裏飛過來。
小七眼疾手快，立刻擡手将東西一一攔下。
這使得沒有一個落到應思錦身上。
他跟随應思錦多年，自然知道這位家主的忌諱。
應思錦最厭別人将他當成女子，也厭極了粉色。
而應思錦少得可憐的喜好裏，卻有兩件一直沒有變。
一是去城中最大的音坊花樓聽曲。
二是看着他習字畫符。
每當他做着這兩樣事情的時候，應思錦便總安靜地坐在旁邊看着他。
沒過多久，便到了聽聲樓。
聽聲樓的裝潢并不張揚，卻将“風雅”二字寫進了每一寸細節，九層高的八角樓矗立在此。
大門一入，外面的燈紅柳綠便仿佛被隔絕在了另一方天地。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扇巨大的青鳥水墨屏風，屏風之後卻不是牆，而是一方小型水榭，水面鋪滿蓮燈，幾尾泛着熒光的藍魚從蓮葉間游過，腳下鋪着深棕木板，四根朱紅立柱上皆刻着細密金紋，更高處，一道玉渠從樓頂蜿蜒而下，清水緩緩流過，落下時卷起一層薄薄白霧。
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家主大人。”
“嗯。”
也有迎面而來的執事上前躬身禀報。
“家主大人，您可終于回來了。”
“什麽事？”
執事面露喜色：“老夫人的情況有了好轉。”
應思錦腳步一頓。
那人繼續道：“十八名醫修輪番施治，老夫人已經恢複意識了。”
應思錦沉默片刻，唇角終于有了一抹淺淡的笑意：“終于有個像樣的好消息了。”
小七見他笑了，這才敢小步上前湊近，替他解下外袍，遞給旁邊的侍從，轉而急步再次跟上應思錦。
兩人一路穿過長廊，徑直往後院走去。後院深處，一扇月洞門掩在花木之間，門邊幾竿修竹斜斜探出牆頭，院中鋪着青石小徑，走過這條石徑，就見前方一個姿态華美雍容的女人坐在檐下。
她身着粉紫華服，赤着雙足，安靜坐在那裏，由于她的眉目過于出挑，顯得華麗衣服的顏色都慘淡了幾分。可她那份美麗裏，卻少了活人的鮮氣。
她是琴心，是應思錦的生母。
小七望着她，心底微微一沉。
他一直覺得，應思錦很漂亮，但比起眼前的女人他還是稍遜幾分。
應思錦身量高挑很多，眉眼間多了幾分男子的淩厲，但依舊能從他的臉上看見年輕時琴心的影子。
而他本人與琴心的緣分，也正是從很久以前開始的。
那時的小七還不叫小七。
他叫雲霧。
妙音城的花樓會收養那些無父無母的孩子，将他們培養成樂修。
雲霧便是其中之一。
而琴心，曾是花樓裏最出色的樂修，花樓的頭牌，也是雲霧的師父。
他們曾在花樓過那樣恣意，每個人都為生活賣盡技藝。
後來，應聿飛的發妻去世，他意志消沉，在花樓聽曲的時候看中了容貌出衆的琴心。
沒有多久，琴心被擡進應家便成了續弦，而她嫁進去不過三月，便懷了孩子。
那時她回過一次花樓。
雲霧還記得，那是個晴天，她笑得極其溫柔，手掌輕輕覆在腹部。
她說：“我要給他取名為錦。”
雲霧問：“有什麽含義？”
琴心帶着最虔誠的期望笑着答：“錦，華美珍貴，吾之珍寶；願其昭昭，前程似錦。”
雲霧也跟着笑：“真是個好意頭。”
琴心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笑意更深：“他可乖了，在我肚子裏一點都不鬧我。等他出生，我就帶他回來，讓他認你做義兄。”
“好！那我就備好禮物，等着我的義弟出生了！”
作者有話說：
一章出現了兩個小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