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要開始了

可……

琴心再也沒有走出聽聲樓, 雲霧也不曾有幸見到那個孩子。

直到多年以後，他真正見到了應思錦。

那個少年生得極好，眉目華美, 氣度清貴。

也真的如琴心當年所說——前程似錦。

只是自應思錦繼位以來, 他又聽見了另一個消息。

琴心瘋了。

雲霧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他的師父, 他們一起在花樓生活了那樣久, 什麽樣的龌龊沒見過？

她怎麽會因為自己的孩子變壞就瘋掉呢？她明明那麽愛他！

知師莫若徒，雲霧當即展開調查，可是聽聲樓比他想象的規矩更加森嚴，以至于他要得知真相，必須去接近應思錦。

他知道應思錦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花樓聽曲。

為了接近他，雲霧在半年裏硬生生練壞了十幾把琵琶，手破了就上藥, 傷口剛結痂，又繼續練。

連花樓樓主都說他這麽搞下去兩只手都得廢。

可最終，他還是憑着一手琵琶，成了新的頭牌。

那一夜, 他抱着琵琶坐在曲臺中央, 所有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他早已提前調查過應思錦，知道對方曾經有一個極為重要的故友。

也知道他是這世間第一音修，第一擅琵琶之人。

而雲霧恰好有幾分可以引起他矚目的優勢。

譬如, 他知道自己與那祁子凜眉眼有幾分相似, 而他的琵琶正出自應思錦的母親之手調教。

于是，他故意穿了一身白藍紗衣，将眉眼描得微微上挑，神色也刻意壓得清冷。

他彈的是應思錦最愛的《弦上舊夢》。

待一曲終了, 他擡眼，果然看見應思錦緊盯着他。

按照規矩，他理應為今日的東家敬酒。

于是，他施施然放在琵琶，起身去了應思錦身側坐下，為他斟酒。

雲霧遞酒：“家主大人，請。”

應思錦接過酒，一飲而盡。

雲霧接過空杯繼續替他斟，感受着應思錦的那道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

他佯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垂下眼，一句話也不說。

終于，應思錦開口：“你彈錯了一個音。”

雲霧一怔，随即溫順地笑了笑：“小人學藝不精，讓家主大人見笑了。”

“花樓頭牌雲霧，自幼師傳琴心，最善琵琶。”應思錦放下酒杯，歪頭帶笑，“怎麽會彈錯這麽簡單的音調？”

雲霧身子一顫，畏畏縮縮地看着他。

應思錦目不轉睛，嘴巴一張一合，篤定道：“你是故意的。”

雲霧索性承認，眉眼間浮出幾分羞意：“都說家主大人聰慧過人，我這點拙技，果然瞞不過您。”

“費這麽大勁引起我的注意。”應思錦聲音依舊很冷，“有什麽目的？”

雲霧垂着眼，作出一副仰慕模樣：“妙音城人人都說家主大人琵琶天下第一，小人自幼習之，仰慕您已久。”

說完，他揚起臉，讓應思錦能看的更清晰。

“這才想出了一個‘曲有誤，周郎顧’的笨辦法。”

應思錦也不知是看他這副模樣動心了還是怎麽，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深深地打量了他幾眼。

雲霧先是不自在地半阖眼眸，忽地又像是想要多看一眼眼前之人一般，撩起眼簾，眸中帶着恰好的迷戀盯着他。

應思錦将他的面部表情盡收眼底，卻沒給一個回應。

半晌，他松了手，起身便走。

而雲霧坐在原地，臉上的神情一點點褪去。

——失敗了嗎？

但，應思錦在門口停住，擡手招來了花樓主人。

“家主大人有何吩咐？”

應思錦側首示意身後的人，開口道：“能彈這一手好曲，待在這裏可惜了。”

說罷，他轉身離去，花樓主人愣了一瞬，随即滿臉喜色地撲到小七面前。

“雲霧啊，你這是撞上大造化了！趕緊收拾東西，今夜就去聽聲樓！”

雲霧怔怔看着應思錦離開的方向，片刻後，他笑了。

就這樣，他進了聽聲樓，應思錦也替他改了名字，叫小七。

叫什麽，他其實并不在意，他想要的，從來只是找到琴心，得知她的現狀。

他原本以為進了聽聲樓以後會有侍奉床榻的過程，索性他這種下等人并不排斥。

可應思錦常常只是看他，即便兩人同榻，也不對他動手腳，更不允許他主動靠近。

甚至他過于貼近，應思錦還會動怒。

後來，小七也明白了，應思錦不是愛他的臉代表的那個人。

他只是需要這個臉作為他的定海神針。

因為只有看到這張臉的時候，他慣為暴虐的情緒才能變得平和。

就這麽過了兩三個月。

他終于見到了琴心，可他發現——

琴心似乎真的已經瘋了。

而應思錦，也不像外界所傳那般對母親心狠手辣。

他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她，請了無數醫修來治。

每隔半年，他都會來看一次琴心。

琴心因為修為不低，會狂躁傷人，往往被三四名音修以陣法控制着才能壓制住。

應思錦便只坐在陣外，靜靜看她。

小七一直不明白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琴心明明對這個孩子抱有那麽大的期望，怎麽會瘋癫至此。

直到今日，琴心終于恢複了一絲神志。

應思錦走到她身邊坐下，琴心擡頭看他，倏然眼神變冷，聲音嘶啞道：“你這個殺父兇手！來找我做什麽？你現在要來弑母了嗎？”

應思錦沒有生氣，表情一分一毫都沒有變。

良久，他才開口：“我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母親為什麽會突然讨厭我呢？為什麽要對我下死手，下那麽重的毒呢？”他的聲音很輕，就像一個尋常的孩童在控訴自己的父母不愛自己一般帶着任性，“明明小時候，你給我哼過歌，無數個夜晚抱着我說你很愛我。”

琴心卻冷笑起來：“閉嘴！狼心狗肺的東西。有你是我這一輩子最大的恥辱！我才不愛你！”

應思錦看着琴心的樣子，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是嗎？既然我讓母親覺得這麽恥辱……那我不如做得再絕一點，我現在就去把二哥處理了。”

琴心臉色驟變：“你要乾什麽？你這個瘋子！！”

“父親、大哥我都親手殺了。”應思錦看着她，一字一頓，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卻讓人不寒而栗，“還差這麽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嗎？”

琴心猛地撲上來，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嗓子裏發出尖銳的聲音：“你放了他！你二哥是無辜的！應思錦，你不能這麽狠心！”

應思錦任她抓着，揉了揉發痛的耳朵。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母親，我有時候真分不清……”他說着話，眼眶一點點泛紅，“要不是我們血脈相連，我甚至懷疑，大哥和二哥才是你親生的孩子。”說到這裏，他聲音發顫，像是祈求面前的親生母親再給他一絲垂憐一般脆弱，“母親啊，我才是你親生孩子吧？你怎麽能不愛我呢？”

琴心擡手就是一巴掌“啪！”

應思錦的臉被打偏。

琴心：“你和穢物有什麽區別？我寧願從來沒有生過你！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應思錦沒有說話，片刻後，他慢慢轉過臉，摸着自己被打得發痛的地方，笑的更瘋了：“好，我是穢物。”他站起身，将琴心推開，水藍色的眸子裏充滿殺意，他歇斯底裏道，“我現在就去殺了他。殺了他，你就再也沒有別人可以牽挂了。從今以後，你只能愛我，只能依靠我！只能是我的母親！”

琴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她撲上去死死抱住應思錦的腿：“不許去！你不能殺他！你不能殺他！”她哭得聲嘶力竭，“你這個娼妓之子，下賤玩意！你怎麽敢！”

應思錦的動作驟然停住，他低頭看着琴心，方才還滿是戾氣的眼睛，忽然靜了下來。

他聽懂了這幾句話背後的含義。

“母親。”他蹲下身，扶正琴心的身體，“您方才說什麽？”

琴心捂住嘴，死死瞪着他。

應思錦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絲溫柔的笑容：“怎麽連自己都罵上了？”

他語氣溫和得近乎詭異，嘴巴一張一合：“來。你好好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只要你說清楚……”他頓了頓，“我就放了二哥，讓你們母子團聚。”

琴心依舊不肯開口，自以為這樣就有用。

可她不知道的是——

應思錦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殺人和折磨人，而是從骨氣最硬的人嘴裏，問出他想要的秘密。

他可是名副其實的聽聲樓的樓主啊。

小七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他聽見了故事的真相。

原來……

琴心從一開始，就是應聿飛挑中的容器。

應聿飛痛失發妻後，一直沒有真正放下。

他将發妻的魂魄鎖在聽聲樓地下，由那些穢物看守。

地下的穢物告訴他：

想讓亡魂重新回到世間，需要一個足夠契合的肉身。

可普通的肉身擁有自己最合适最穩當的靈魂，死魂無法附着。

而女子懷孕、生子之時，神魂最為動蕩。

也就是說琴心生下應思錦的那一天，是她最虛弱之時。

所以應思錦誕生那天，屬于應聿飛發妻的魂魄，悄無聲息地進入了琴心體內。

之後，應聿飛便一日日給她服用所謂的補藥。

琴心起初只當自己産後虛弱。

可藥喝得越久，她的神識便越混沌。

直到最後——

她的魂魄被一點點擠出身體。

應聿飛親手将她的魂魄送進了地下那些穢物的口中。

從那一天起，真正的琴心死了，而活下來的那個“琴心”，已經是另一個人。

應思錦聽完以後，先是面若死水，随後他肩膀抖動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直到眼淚都從眼角滑落。

原來如此，他曾經感受過的母愛不是假的。

母親不是突然不愛他，而是中途被鸠占鵲巢。

他的母親從進入聽聲樓開始，就已經敲響了自己死亡的喪鐘。

少頃，應思錦擡手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淚，恢複一片漠然，擡步就走。

小七便緊随其後，遞上香帕。

應思錦沒有接，反倒擡手雙指向上打了一個手勢。

小七走出院門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琴心仍跌坐在原地。

但，地面忽然湧出大片黑影。

那些影子扭曲着聚攏，最終化成一團漆黑的穢物，它裂開巨口，一口将琴心吞了進去。

咯吱，嘎吱，咯吱——

血肉被嚼爛、骨頭碎裂的聲音那麽大。

小七臉色發白，猛地收回視線。

哪怕已經見過無數次，他仍舊無法真正習慣這種東西。

應思錦沒有回頭，卻在問他：“害怕？”

小七咽了咽喉嚨：“有家主大人在，小七不怕。”

應思錦餘光看了他一眼：“是麽？”

小七低下頭：“是。”

小七心疼他，幼年時期沒有父母關愛，少年時期遇到好友卻因立場不同分道揚镳。

直到現在，孤立無援，明明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他都知道，還要強撐起這一整座與魔共舞的聽聲樓。

他想，他會帶着琴心的意志，還有對弟弟的關照，一直守護他，直到自己再也動不了的時候。

兩人繼續向前，直走到地下。

普通的地下應該是越走越小的，而他們走的這個地下卻是越走越開闊，越走越明亮。

與其說聽聲樓是那座九層高的八角樓，不如說這個燈火通明的地下，才是真正的聽聲樓。

小七每來一次，都覺得那股危險的寒意直往骨頭裏鑽。

世人都以為，聽聲樓之所以能知曉天下事，是因為長尾翠鳥能夠聽見萬物之聲。

可真正的秘密，從來不在樓上，而在地下。

這裏是一座巨大的穢物巢xue，無數穢物盤踞其中。

穢物可以藏入地底，在各處無聲游走，一日千裏。

更重要的是，它們無需長途奔波，只要神識相連，便能将聽見的聲音直接傳遞給另一只穢物。

所以，聽聲樓所謂的“天下情報”，根本不是人和翠鳥收集來的，而是穢物傳遞來的。

這才是聽聲樓能夠屹立至今，經久不衰的秘訣。

應思錦一路走到最深處，大堂中央，坐着一個人。

準确來說，那只能算半個人。

那人正是應思源，他的頭顱還是人的模樣，身體卻早已徹底扭曲成漆黑的穢物。

七八只手臂從背後延伸出來，不斷刻畫符文，再将一道道符文放入靛珪之中。

察覺到有人靠近，應思源偏過頭：“那個女人死了？”

應思錦淡淡道：“嗯。”

應思源毫不在意：“死了就死了吧，早跟你說了，留着沒用。”說罷，他低頭繼續刻符，繼續嘟囔道，“多虧你那個故友，把部署圖放了出來。省下我們不少力氣，王已經傳了消息，要盡快打破八方陣基。至于陣眼……”他笑了一聲，“王已經勝券在握。”

應思錦颔首：“我知道了。”說完，他偏頭看向身後的少年，“小七。”

小七立刻上前：“是，小七在。”

“到你出場了。”

“是，家主大人。”

應思錦帶着他離開地下，重新回到聽聲樓頂層。

這裏，是應思錦的房間，也藏着他不為人知的秘辛，當然也是小七最不願來的地方。

因為滿屋子，都是那個人的畫像，一張又一張，每一幅都畫得極細，眉眼、神态、衣着、甚至連習慣性的動作，都被描摹得栩栩如生。

這些年來，小七被應思錦一次次要求站在這些畫像前，學着那個人的一颦一動。

如今，他換上白藍衣袍。

站在滿室畫像之間。

應思錦推門進來時，腳步驟然一頓。

那一剎那，他甚至失神了兩息。

太像了……

像得幾乎讓他錯以為，那個人就站在他面前。

應思錦很快收回目光，輕咳一聲：“坐下。”

小七乖乖坐下。

應思錦親自替他整理發帶，又替他重新描了一遍眉眼。

随後退開兩步，他打量着小七，輕聲說：“很像他。”随後命令道，“站起來，走兩步。”

小七起身，依言向前。

“脊背挺直。”

“下巴擡一點。”

“眉眼再冷些。”

小七都一一照做。

終于，他轉過身，看向應思錦。

應思錦靜靜看了他許久，繼而說：“去吧。”頓了頓，他補了一句，“記住你的任務，然後，活着回來。”

小七颔首：“是。”

應思錦站在窗邊，看着那道身影漸漸走出聽聲樓。

而後，一道黑影從地底緩緩升起，緊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一個又一個漆黑的影子從地下爬出，逐漸化成人形。

有鬼族、有金瞳氏族、也有混血族人，他們沉默地跟在小七身後，一同離開聽聲樓，踏上靈船，面上帶着詭異的笑。

而應思錦斜坐在窗邊，微擡頭看着殘月懸在雲後，冷冷照着整座妙音城。

許久，他才開口，語氣輕又柔：

“阿凜……要開始了。”

“你準備好接受我的禮物了嗎？”

作者有話說：

曾經彈琵琶魔音貫耳的小鼻嘎成了第一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