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封印解除

千機城北接冰原, 萬裏長城橫亘雪地，原本是人族抵禦冰原異獸與外敵的重要屏障。

如今，城牆布滿瘡痍, 陣旗被毀壞。

城內街巷血跡斑斑, 連積雪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阮聿與阮景行趕到時, 封印地已經失效。

他們一路穿過城門, 沿途盡是倒下的衛兵。

越走近裏面, 屍體越密。

直到二人走進阮家主宅，兩人的崩潰接近無聲。

阮聿看見了他的母親，她倒在廊下，少了一只胳膊，渾身遭受了重創。

阮聿怔怔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随後，他慢慢走過去, 跪下身，将母親抱進懷裏。

“母親……母親？”他的聲音發顫，幾乎不成句，“是誰……是誰乾的？！”

可沒有人能回答他。

阮聿額間的道印驟然亮起, 血紅色的光沿着紋路蔓延。

他呼吸一滞, 喉間猛地湧上一口血，快要被無情道反噬。

傅宜蘇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封住了他幾處關竅：“阮聿, 穩住心神！”

阮聿仿佛沒有聽見, 仍死死抱着母親。

山露趕忙上前沉聲道：“你若此刻道心破碎，誰來替他們收屍？誰來替他們報仇？”

阮聿的神情原本木然，直到聽見“報仇”二字，他才終于有了反應, 他顫着聲呼出一口白氣：“我要，将殺害我族人的兇手，碎屍萬段，永世不得超生！”

另一邊，阮景行抱着妻子，跪在滿地狼藉之中。

他的妻子已有八個月身孕，小腹被一杆黑色長槍貫穿。她

的手仍保持着護住腹部的姿勢，可這最後的保護，終究沒能留住她和孩子。

阮景行低頭看着她，像是連哭都忘了。

許久，他才從喉間擠出一聲破碎的呼喚：“小冉……”

緊接着，壓抑的悲恸終于沖破胸腔：“啊啊啊——！”

阮家幾乎被滅門。

封印地旁的守軍死傷殆盡，城中百姓也遭到波及。

幸存者被集中安置在臨時營地。

山家與傅家衆人接到自家家主連夜趕到時已經接近夜半。

有人用留影石記錄下了兇手們的模樣，無一不出自鬼族、金童氏族、混血族。

也就是說所有線索，都指向了靈族。

阮景行臨危受命，接任新任城主，承擔起守城之責。

阮聿則在穩住道心後，着手整頓剩餘族人。

他花了一整日清點死傷向仙盟遞交文書，請求讨伐靈族。

山露與傅宜蘇起初都不相信，他們與祁子凜師出同門，曾經更是交好的朋友。

那個熟悉的人，怎麽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對無辜的千機城痛下殺手？

難道就是因為這百年光陰改變了他？可他們仍難以相信，祁子凜會毫無顧忌地屠戮無辜。

山露隐約覺得其中有哪裏不對，卻一時找不到能夠推翻眼前證據的理由。

*

秋山盡地下封印被毀的消息，比其他地方傳來得更晚。

秋山盡的封印位于山底深洞之中，入口遍布陣法。

直到負責清查的弟子進入洞底，才發現那裏竟沒有半點打鬥痕跡，整座封印已經徹底熄滅。

這裏的防禦陣原本由祝琅親手布下。

以他如今天下第一陣修的造詣，究竟有誰能破解他的陣法？

答案似乎只有一個。

那便是祝琅親手解開了它。

*

所有消息彙聚到仙盟時，前後不過七日。

誰也沒想到，在衆多修士嚴密看守之下，多處封印地竟會在短短七日內接連失守。

素今渡當即召集各方，召開第二次大會。

這一次，除各大人族勢力外，洛元寶、阮聿、應思錦，乃至申翎光也都到場。

他們要求仙盟立即攻下有無集，同時增派人手前往妙音城與百花宮，守住最後兩處陣基，并讨伐祁子凜。

申翎光率先開口：“為防百花宮失守，我已派沈君乾攜兩名葉姓弟子前往支援，又讓花知念帶領三千名弟子趕赴百花宮。此事事出緊急，未能提前向諸位禀報，還望見諒。”

應思錦忽然輕飄飄地接過話頭：“師尊這番安排，倒真讓徒弟心生不安。誰不知道您與洛師娘感情深厚？您派自己的人過去，會不會只是做給大家看？倘若封印被破，您便能撇清四時樞的乾系；表面上與靈族為敵，背地裏卻捅我們一刀。”

此話一出，衆人的目光立刻變得警惕起來，紛紛看向申翎光。

申翎光看着眼前已經長大的徒弟，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他雖沒有時時将應思錦帶在身邊，卻也曾在四時樞教導過他不少年月。

如今這孩子卻只用三言兩語，便将他推到了衆人懷疑的中心。

申翎光沉聲道：“若我真有異心，現在便可撤走四時樞上下所有人，不再鎮守無妄海。”

話音剛落，一個白胡子老頭便急得跳了起來。

“不可！萬萬不可！這怎麽能行！”

他的門派離四時樞不遠，四時樞一旦撤走，最先遭受穢潮沖擊的便是他們。

“如今封印已經松動到這種地步，我們這些臨海的門派都聽見穢物逼近了！四時樞若撤走，誰來擋住穢物？”

“應家主還是不要胡亂猜測了！四時樞若真要反水，早就放穢物進來了，何必等到現在？”

應思錦笑了笑，起身朝申翎光從容一禮。

“師尊莫怪，徒弟也只是擔憂修真界安危，并非有意質疑師尊。”他轉向衆人，笑意不減，“當然，妙音城的封印同樣需要人手駐守。眼看妖族與千機城接連失守，我也擔心自己能力有限，守不住如此重要的地方。因此，誠邀各位派人前來支援。”

申翎光看了他一眼，懶得再接話。

下方卻仍舊議論紛紛。

“派人去妙音城駐守，确實應該。”

“可應家主的顧慮也不是毫無道理。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不如也派人支援四時樞？”

“對！各家都派人過去，也好實時盯着那邊的動向，免得出了事，我們還被蒙在鼓裏。”

素今渡輕咳一聲，衆人這才漸漸安靜下來，齊齊望向他。

“那便由各家分別派出一千餘人，前往妙音城與四時樞支援。至于百花宮，今夜便召集人手，即刻出發。”

洛元寶冷聲問道：“攻打明光大陸一事呢？”

阮聿緊随其後：“如今妖族與千機城都被祁子凜害得損失慘重，盟主難道還打算無動于衷？”

素今渡嘆了口氣：“我知道妖族和千機城損失慘重。但眼下各處封印接連失守，真正危險的是穢王。一旦所有封印被破，後果不是你我能夠承擔的。此時貿然開戰，只會讓局勢更加失控。”

“盟主的意思，是讓我們不管祁子凜？不讨伐明光大陸？”阮聿盯着他。

素今渡道：“阮聿，你我都清楚，如今最危險的并不是祁子凜。”

阮聿嗤笑：“他都要放出穢王了，還不危險？”

洛元寶也沉下臉：“素今渡，若你做不了這個仙盟盟主，不如趁早讓位。我們不打明光大陸，難道就任由祁子凜繼續派人毀壞陣基？到時候生靈塗炭，誰來承擔這麽多條性命？”

素今渡一時沒有回答，片刻後才道：“如今局勢混亂，你們可曾想過，也許有人正趁機攪亂局面，故意逼我們先內亂？”

話雖如此，面對擺在眼前的種種證據，連他自己說這番話時，也難免底氣不足。

阮聿冷冷看向他：“盟主，我知道你與洛璃交情不淺，難道你是因為她，成了叛徒？所以現在已然在這裏攪渾水？”

此話一出，廳中頓時炸開了鍋。

“這怎麽可能？盟主怎麽會是叛徒？”

“可如今妖族和千機城損失慘重，這段時間，各家宗門誰沒遭到侵害？唯獨仙盟至今損失最少，難道不是最大的受益者？”

“你們怎麽敢這麽說？盟主繼任以來，平息了多少紛争，難道你們都忘了？”

争執聲此起彼伏，誰也說服不了誰。

這場大會最終變成了互相指責的口水戰。

洛元寶聽得不耐，直接起身：“都冷靜半個時辰吧，半個時辰後再議。”

然而，這半個時辰裏，他與阮聿卻一同去了素今渡的住處。

兩人趁素今渡不備，将他擊昏。

山露原本就覺得不對，一路跟在他們身後。

見此情形，她立刻上前，難以置信地質問：“你們瘋了嗎？！”

洛元寶神情冷淡：“盟主只是累了，需要暫時休息。剩下的事由我們代為處理，并無不可。”

山露：“你們這是在逼整個仙盟開戰！”

阮聿轉過頭，看向山露。

山露忽然發現，那雙曾經清朗的眼睛裏，如今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山露，你最好什麽都別說。”阮聿的聲音冷得沒有起伏，“否則，我不會因為昔日情分對你手下留情。”他停了一下，目光愈發沉暗，“你已經親眼看見阮家的慘狀。到了如今，你還覺得他是我們認識的那個人嗎？”

說完，他便與洛元寶一同轉身離開。

山露留在原地，望着阮聿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們好像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時光了。

他們之間的隔閡叫族人血未報。

走遠之後，洛元寶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身紅衣的女子仍站在原地，沒有追上來，只是低着頭，不知在想什麽。

“那個女人，不用處理？”他問。

阮聿道：“不用，她不會說出去的。”

*

應思錦連夜帶着其他宗門送來的修士回到妙音城，随後将衆人引入聽聲樓。

一進樓，修士們便被其中清雅精巧的布置吸引了目光。

聽聲樓二樓有一半專用于待客。

應思錦安排好宴席後，樂姬們便分坐兩側，正中的紅臺上則有一名舞修翩然起舞。

随後，美豔的姬妾們魚貫而入，坐到修士身邊，為他們斟酒談笑。

有人皺眉道：“應家主這是何意？我們可不是來聽曲喝花酒的。”

應思錦端坐上首，瞥了那人一眼，微微擡起眼皮，一副好顏色：“諸位舟車勞頓，眼下又已夜深。我想着先好好招待各位，有何不妥？我聽聲樓一向如此待客。”

他說話間，坐在那名修士身邊的美姬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又将酒杯遞到他唇邊，柔聲道：“大人，這可是我們聽聲樓的特釀。您不肯喝，是嫌妾身招待不周嗎？”

那修士對上美姬的臉，又聞到她身上的幽香，頓時神思恍惚，下意識地就着她的手将酒飲盡。

酒過三巡，衆人漸漸醉意上頭，說話也越發肆無忌憚。

“今日家主大人往這裏一坐，可把在場的美姬都比下去了。”

“哎喲，若不是家主大人是個男子，就這姿色，我早上門求娶了。”

“男子又如何？修真界又沒規定男子不能成親。”

“你這是喝多了，說的什麽渾話？你也配求娶應家主？”

“行行行，我不配。不過我聽聞家主大人一曲琵琶冠絕天下，卻一直沒機會親耳聽一聽。”

“是啊，也不知今日有沒有這個榮幸，聽家主大人彈上一曲？”

應思錦臉上的笑意始終未變，在場衆人流露出的貪婪與卑劣，全被他看在眼裏。

他緩緩起身，粉金色的琵琶随之浮現在掌中：“既然諸位有興致，那我也不好駁了諸位的盛情，便獻醜了。”

說罷，他緩步走向紅臺。

臺上的舞姬欠身行禮，悄然退到一旁。

下方衆人頓時來了精神，有人壓低聲音，與身旁同伴竊竊私語。

“你還別說，應思錦确實姿色上乘，真是個尤物。”

“看他坐在那裏，我還以為他才是花樓頭牌。”

“我聽說過，他母親原本就是娼妓。生出來的兒子有一張狐媚相，倒不奇怪。”

“不是說有其母更有其子嗎？他母親都是娼妓了，自己又能好到哪去？”

“要不今晚把他灌醉了……嘿嘿……”

應思錦端坐臺上，恍若未聞。

修長的手指按上琵琶弦，第一聲弦音響起時，一座大陣便自他腳下驟然展開，陣紋沿着樓宇悄無聲息地蔓延，将整棟聽聲樓籠罩其中。

宴廳裏煙塵朦胧，佳人在側，幾乎無人察覺陣法已經啓動，只當是高懸的螢燈映得人眼發花。

第二聲琵琶響起，衆人忽然察覺體內靈力飛速流失，身體也随之一僵。

酒意頓時散去大半。

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招。

“應家主！你這是做什麽？為何突然開陣？”

“是啊，應家主，你究竟想乾什麽？”

應思錦沒有回答。

他安靜地坐在臺上，微微偏頭，半阖着眼。

燈光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映出一片冷淡的光。

他撥響了第三聲琵琶。

下一刻，沉重的威壓驟然落下，将衆人的肩背狠狠壓彎。

無論他們如何掙紮，都再也無法站起身。

“家主大人！方才是我們酒後失言，絕非有意冒犯！”

人群中終于有人反應過來，以為應思錦是被他們方才的輕薄言語激怒了。

可緊接着，他們便發現，身旁那些嬌笑斟酒的美姬，竟早已不是活人。

她們的身體從中間緩緩裂開，漆黑的穢物自裂口中探出，露出令人作嘔的形體。

“啊啊啊——！”

慘叫聲頃刻間此起彼伏。

應思錦聽着那些驚叫，再次撥動琵琶弦。

下一刻，穢物便将身邊的修士一把擰起，緩慢地送入口中。

它們吃得津津有味，竟連一滴血都沒有落到木地板上。

琵琶聲與咀嚼聲交織在一起，就像一場華美的樂會。

一曲終了，廳中的修士已被吞噬殆盡。

那些穢物打着飽嗝，轉眼便化作他們原本的模樣。

應思錦臉上的笑意終于消失。

他起身收起琵琶，耳尖忽然一動，轉頭看向窗外。

他沿着樓梯走到一層，終于看見那個身着黑綠衣袍的男子。

黑暗中，那雙毒蛇般的綠瞳亮得驚人。

應思錦問：“百花宮的封印解除了？”

“那當然。”男子笑了一聲，“只是費了我不少功夫。沈君乾、葉家那兩個人，還有百花宮的花知念、花淺，都不是什麽好對付的角色。不僅如此，小主子竟然還把洛璃和她的手下也派來堅守了。那洛璃當真厲害，我差點沒打過，不過還好，天道眷顧我，他們再強也敵不過天道。”

應思錦依舊冷淡：“哦，那你還真是好厲害。”

男子呵呵一笑，語氣張狂：“那自然，小爺出手，哪有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