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後繼有人
第145章 後繼有人
祝久和辛珂把雲霧放在一個用水牢做成的陣中。
那水牢由三千六百道水索交織而成, 水索之間只留出一人寬的縫隙，剛好夠将雲霧吊在陣心。
他們在三天內就将雲霧的過去記憶剝離了出來。
幼年的雲霧總是跟在一個叫琴心的女子身邊，待琴心回頭時, 他便仰起臉笑着叫着師尊。
後來那個人離開了他, 在他的記憶裏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與琴心神貌相似的應思錦。
在他的記憶裏, 應思錦大部分時候都是沒有笑意的。
而他大部分時間站在一個全是祁子凜畫卷的房間裏, 那些畫卷從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全部用法力吊在半空中，滿牆也都是裱好的畫卷。
而那些畫卷每一張都是祁子凜，有他執劍的，有他讀書的，有他側卧小憩的，甚至有他穿着底衣的私密畫卷。
看見這一幕的時候, 祝久都已經毛骨悚然了。
這滿屋上下幾百張畫卷，全是主上的畫像，什麽樣的都有。
這個應思錦是變态嗎？？？
他在哪弄的這麽多？
難不成自己畫的？
祝久怕的倒不是這個，而是另一層。
如果王夫看見了, 怕不是得削人啊……尤其是他看見了這些不體面的畫卷。
他會被滅口嗎？
祝久還是有點惜命的, 他決定動手抹去這個不和諧的畫面，可手剛擡起來。
祝琅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溫聲問：“在動什麽手腳呢？”
祝久立馬僵硬, 指尖的靈力倏地散了個乾淨。
聽到這聲音, 祁子凜也擡頭看來。
于是，在祝琅把這片記憶看了個乾淨以後，他擡眼給了祝久一個眼神。
那眼神分明一觸即分，可祝久卻驚出了一聲冷汗。
這是警告？是威脅？不準他告訴祁子凜、也不準說出去的意思吧？
祝久咽了咽口水, 忙低下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祁子凜看着他們在這打着啞謎，一陣迷惑，尤其是祝琅身邊還散着些冰霧，他還以為出了什麽事：“你們看見了什麽？”
祝久額頭浮現細汗，那是一句話不敢吭。
祝琅将目光挪回祁子凜的臉上，柔聲道：“沒什麽有用的，他對聽聲樓的記憶都是空的，只有帶領穢物前去殺戮的畫面。”
祝久的記憶片段随即被展示了出來。
小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那這是不是能作為證據，洗清主上的污名？”
原本小綠還商量着，乾脆把雲霧推出去，讓他當衆認下千機城、百花宮、妖族那幾樁滅門案，或許就能證明不是祁子凜做的。
他甚至連推人出去的時機和站位都琢磨好了。
但這個提議當場就被否了。
懷酌斜倚在椅子上，手裏把玩着一枚玉玦：“就算把雲霧推出去，有這些記憶片段，那群家夥也只會說，我們随便找了個長得像的、沒分量的貨色來頂罪。”
她眼皮掀了掀，擡手指着奄奄一息的雲霧，“像他這種實力，我單手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暴揍，誰能相信一個弱不禁風的音修能率穢物大軍接連滅三處重兵把守的封印地呢？他們不會覺得這個人是罪魁禍首的，只會覺得他是被推出來替罪的，所以最後依然會繞回來，他們依然會認定祁師弟是兇手。”
殿中靜了片刻，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認可了懷酌的說法。
祁子凜想了想，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留着他，別讓他死了。”
*
半個月後，另一件事打破了王宮裏的肅穆。
祁蓮懷孕了。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祁子凜正在與祝琅、小綠等人一起商量後續如何與人、妖大軍對戰的事宜。
案上攤着輿圖，墨跡未乾的标注密密麻麻，茶也換了三回。
左月绛急忙忙跑來宣布了這個消息以後，所有人都齊刷刷看向他呆住了。
祁子凜難以置信：“……你說誰？”
小綠順着他的話接了一句：“是誰的崽？”
殿裏死一般的安靜，只有祁子凜捏斷手中筆杆的聲音噼裏啪啦。
下一刻，千未從位子上站起來，哐當一下帶翻了椅子，他滿臉莊重，昂首挺胸，疾步走去，像是要搞什麽重大宣講似的。
結果他聲勢浩大的站在殿中，就在衆人疑惑他的舉動之際，他“咚”的一聲跪下來，頭重重地往地上一磕。
吼的那叫一個雄赳赳氣昂昂：“主上！都是我的錯！和姐姐沒有關系！是我！是我主動爬了姐姐的床！”
祁子凜：“……”
祁子凜張了張嘴，手擡到半空指着他，指尖微微發顫：“你……”
你怎麽敢？
他沒說完便放下手，只在經過千未的時候，一腳把他踹到了牆上，抽身就朝祁蓮寝殿走去。
“祁蓮如果出了什麽好歹，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他費了那麽大力氣救回了祁蓮，好不容易見她身體穩定下來，懷孕？那得多危險。
小綠看着千未的身體都陷進牆裏，揉了揉太陽xue，他自然很早就知道千未對祁蓮的心思，但實在沒想到千未大王還是下手了。
他蹲下來，問道：“您沒事兒吧？”
千未悶在牆裏，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
祁蓮坐在自己的宮殿裏，正搖着紡織機。
紡錘在她手中轉得很有節奏，棉線一圈圈繞上去，細密而均勻。
見祁子凜來了，她像是早有預料，平靜地起身走到旁邊的八仙桌邊，給祁子凜倒了茶。
外面千未、祝琅、小綠便守在門口，很識趣地一個都沒進來。
祁子凜根本沒坐下，走近便一錘桌子：“是不是他逼迫你的？”
祁蓮輕咳一聲，視線扭向別處：“不是。其實……是我主動的，只是我沒想到，竟然就一次就中了。”
她想起那日從仙盟回來，千未說什麽也要給她做全身檢查，看看是否真的沒有遭受什麽東西。
她不願意，兩人便争吵了起來，千未擔心她，覺得她不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争執之間，兩人一起滾倒在地。
她一直都知道千未對自己的心思，畢竟他的眼睛實在藏不住心事，每每在她面前都像一只把尾巴搖成花的狗。
可就是在那一瞬間，她看見千未發紅擔憂的眼神，執拗地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
她忽然想身為祁蓮這個人，放縱一次。
思緒回來，祁子凜說出了他的顧慮：
“可是你的身體……”已經不是正常人了。
後面半句話，祁子凜沒有說出來，但祁蓮也明白。
她也有同樣的顧慮，她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懷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是穢物，或者和她一樣的怪物……
而最好的結果，是靈族，靈族的後代。
祁蓮嘆了口氣：“我知道。”說着，她看向門外揚了聲，“所以……我希望嫂子能幫我看看。”
這一聲嫂子喊的很大聲，小綠偷偷瞟了一眼祝琅的臉色，倏然發現他的臉上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祁子凜看向門外的幾個人，像是也沒招了，擡手道：“都進來吧。”
待祝琅将靈力探入祁蓮的身體，一些金色符文順着他的手指攀沿而上到祁蓮的身上。符文游走間，祁蓮腕上也泛起一層薄薄的金光。
片刻之後，祝琅微微擡眼：“是靈族，龍鳳胎。”
祁蓮明顯松了一口氣，肩頭一下子塌下來。
千未扶着她，見此，懸着的心一同安下，腿一軟直接跪在了祁蓮的身前，埋在她的腿彎裏悶聲哭道：“太好了……我還以為我會害了姐姐。”
祁蓮無奈地按了按他的頭，哭笑不得。
她也以為她的身體不會懷上什麽好東西。
但靈族血脈一向強大，在過往裏，靈族無論和什麽種族結合，生下來的後代都只會是靈族。
沒想到現在在她這種身體裏，靈族的血統依然霸道。
唯一的好消息是靈族後繼有人了。
這個消息讓形勢嚴峻的明光城整體上下都喜笑顏開了一些。
為了慶祝這兩個新生兒的誕生，明光大陸的稅務都減了三成。
第三日，王宮為二人辦了大婚，簽了婚契。
倉促是真倉促。
嫁衣是懷酌帶着一群女修連夜趕制的，所有人都為布置喜堂出動了全部人馬，才把王宮上下布置得鮮紅一片，紅綢從殿門一直鋪到臺階下。
這個關頭，他們沒有那麽多時間拿來做這些事，自然一切都是簡辦的。
高堂上坐着的，是祁子凜與祝琅，二人今日也穿着禮服。
小綠站在正中間，扯着嗓子主持，“一拜天地”喊得中氣十足。
千未看着祁蓮滿是愛意，雙眼都是紅的，怕她蓋着紅蓋頭看不清路，一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二拜高堂。”
兩人行禮叩拜上面的二人。
“夫妻對拜”
兩人隔着紅蓋頭都能感受到對方的矚目，對拜行禮。
看着他們得償所願，歡聲笑語齊聚一堂，祁子凜忽然眸色暗了一分，他一直都期望能和祝琅有一場屬于他們的婚禮，可總是不能得償所願。
那一瞬，祝琅的手搭了過來。
他的手不似往常那般染了冰雪之氣，是溫熱的。
祁子凜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眼神分明是委屈的，祝琅将他的委屈全數接下，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笑。
大婚的喜鬧過去後，祁蓮并沒有像尋常婦人那樣懷胎。
她肚子裏的孩子長得太快了。
快到第七日，她就已經維持不住人形，成了一灘穢物。
為了祁蓮的安全，他們不得不騰了一個單獨的殿宇，布下嚴密的措施。
這個房間能夠出入的只有幾個知道祁蓮真實身份的人，連一個侍從都沒留。
所以千未就擔任了所有伺候祁蓮的活，他從前做祁蓮的近身侍從時就做這樣的活，現在做起來也不過重操舊業。
祁蓮現在的形态十分奇怪，只有一個頭還是本人的，下半身全部都像是一堆蠕動的黑色泥漿。
那之中還有一團圓滾滾的白球，那便是她懷的孩子。白球被黑泥裹着，像一顆墜在墨池裏的珍珠。
由于靈族與穢物天生水火不容，祁蓮的這副身子是由穢物在維持生機，如今卻被兩個純得不能再純的靈族後代從裏往外撐着，那是每時每刻都在撕她。
白球周邊的靈氣每漲大一分，黑泥便被撐裂一道口子，裂口處滲出暗色的液體。
于是就有一個很詭異的狀況，胎兒的靈氣把身體刺得裂開口子，随後裂口又慢慢合上，就好像是身體不斷地在被破壞，又在不斷爛了重長。
這個過程一定是痛不欲生的，畢竟每日每日都能聽見祁蓮的慘叫。
千未每次看着都恨不得自己能替祁蓮承擔這份痛苦。
他跪在床邊，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一遍遍說：“不生了，我們不生了。”
可祁蓮僅存的意志裏一直都在說：“這是靈族的未來，我要生下來。”
她說這話時，嘴都張不太開，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斷斷續續地。
懷着純血靈族的孩子，對祁蓮的身體無疑是一記重創。
為了維持身體，她必須每天都要不停地進食。
她吃的還不是熟食，都是活體，比如禽類的、畜類的。
又過了七日，祁蓮開始排斥所有人的靠近，連千未的靠近都會受到攻擊。
唯獨祁子凜可以，每每祁子凜靠近，她的攻擊姿态便會停滞，變得讨好，她在渴望祁子凜的力量。
那些食物終究維持得是穢物的身體，可她肚子裏的孩子需要其他的東西，一些屬于靈族才有的東西。
原本這該是靈族母體供給的，可她給不了。
所以，只有祁子凜把自己的靈力裹在那層白球上，祁蓮才能感到滿足，變得正常起來。
那兩個小小的東西在祁子凜的靈力裏，竟像是認了主一樣，會一點點地貼過來，在白球上鼓起兩個凸起的地方，像是在蹭祁子凜釋放靈力的手。
可這個狀态也沒撐多久，她很快就要生了。
生産那日，殿裏密密麻麻布滿了術法。符紙貼滿了四壁，連房梁上都懸着結好的法印，映得滿殿通明。
而真到生育的那一刻，卻又幾乎沒費什麽力氣。
因為那不像生，那更像一個蛋殼破碎的過程。
“啪”的一聲輕響，白色的外殼自中間裂開一道縫，縫裏透出白得刺眼的光。
光越來越亮，亮到所有人都不得不別開眼。
等他們再看清時，兩個孩子已經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了。
一男一女，閉着眼，小手攥成拳，身上裹着一層薄薄的胎膜，泛着珍珠般的光澤。
而祁蓮，她的身體被新生靈族那股無法抑制的靈力，從裏到外沖毀了大半。
她癱在那片黑裏，氣息弱得幾乎探不到，魂魄似乎也開始消散了。
左月雙子二話不說，一人一個把孩子抱走。
與此同時，陣法立刻起了。
祝琅與祝久一個做西北角，一個做東南角，将祁蓮散出去的魂魄壓在大殿裏。
符文從他們指尖傾瀉而下，在地面織成一張密網。
千未幾乎是看了那兩個孩子一眼，就撲向了祁蓮，重新聚攏生魂的魂魄，需要讓魂魄的主人察覺到魂魄離體的意識，簡而言之，他們需要叫魂。
而在場，只有千未與祁蓮簽訂了婚契，婚契是一種刻在靈魂上的契印。也就是說，只有千未的呼喚能讓祁蓮的神識回歸。
他嘴裏一遍遍喊着姐姐，喊到最後聲嘶力竭，還是不敢停。
祁子凜有了兩回救治祁蓮的經驗，如今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
穢物的身體填補，需要活着的生靈。
他用着早已經準備好的活物，一筐一筐的注入她穢物的身體裏。
那穢物的身體一碰到活物就好似藤蘿攀延樹木一般，順勢而上，将其全部裹進去，碾碎吃下。黑泥每吞下一筐，便濃稠一分，漸漸有了聚攏的跡象。
一天一夜之後，祁蓮終于不再有破敗之相。
黑泥重新凝成一個人形，靜靜躺在那裏，卻又面目模糊。
可又出了新的問題，她再次失去意識，身體一動不動，沒了生機一般。
千未連着幾日守在她床邊，嘗試着去喚回她的意識，連新生的孩子都沒顧上。
以至于新生的兩個孩子全然沒有父母照料。
自然也真不能讓兩個孩子沒人照看。
可在座的沒有一個帶過孩子，都沒什麽經驗。
于是帶娃這活兒請來了金瞳氏族的媽祖在旁指點。
在養育兩個小家夥的途中，他們發現靈族的孩童并不只吃奶，還需要靈力的補充。
這就得祁子凜也要跟在旁邊時不時将自己的靈力輸送給兩個小奶娃。
他每日來時，兩個孩子便在小床上扭頭看他，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卻像能感知到他的氣息。
為了方便嬰孩時時能得到靈力的補充，祝琅與懷酌又研究出了一種儲靈石，以供祁子凜日日輸送靈力進去，然後給兩只小崽子挂脖上吸收。
在照料新生兒這一刻，祁子凜心底莫名有些眼熱。
他早已與祝琅綁定，從前對他而言，血脈傳承從來不是最重要的東西。
他只希望靈族能活下去，能在這片天地間重新擁有自己的位置，這就夠了。
可當他真的抱起這兩個孩子的時候，心底還是不可控制地波動了起來。
他們血脈相連，所以即便他以後身死道消，靈族的後路也有人替他走下去。
他也就是在這一刻才真正明白，祁蓮為什麽要冒這麽大的風險去生這兩個孩子。
她不是想要個孩子。
她是在給祁子凜留一條後路，給靈族留一條後路。
*
素今渡的狀态在後面的幾日裏逐漸穩定下來，只是得被人推在輪椅上才能行動。
等他能被推着活動的時候，他便去見了洛璃。
洛璃四肢全部癱軟，如同人彘。
素今渡沒忍住情緒上湧，扒着扶手就乾嘔了起來。
他嘔得撕心裂肺，眼淚糊了一臉。
雙目模糊間，他嘶啞地喃喃：“為什麽每次都是我？
“為什麽每一次都是這樣？先是父親、母親，現在又是義母……
“我明明只是想做個普通人，我也不想有這樣的力量，擔這麽重的擔子。”
床邊站着的人沒有人寬慰他，因為他們都沒辦法說出“你不能這樣洩氣”這樣的話。
他們都沒有經歷過素今渡經歷的痛苦，自然連安慰的話都顯得諷刺。
祁子凜在門口聽了會兒，便轉身走了出去。
祝琅跟在他後面問：“難過？”
祁子凜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在難過嗎？
他一路走到廊盡頭，扶着欄杆往下看。
底下是恍若千年前繁華盛景的明光城。
這座城立起來不過兩個多月，如今已經有了煙火氣。
祁子凜看着這些，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們這樣的人，生來便帶着不同于普通民衆那般的使命與重任。
旁人看他們見的是權勢，是萬人敬仰，是想要什麽便能得到什麽。
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站得越高，越沒有地方可以退。
祁子凜的眸子在這燈火的渲染下，像是有光點在眼眸中浮動。那些光點明明滅滅，将他的眼底映出一片水光。
“甘為凡人，難護身旁所愛；若成不凡，難享片刻歡愉。
“師尊，世事無法兩全嗎？”
風從廊下穿過，把兩人的衣角吹得翻起來。
祝琅站在他身側，伸手替他把被風吹亂的鬓發攏到耳後。
“別怕，我給你兩全。”
*
同一夜，聽聲樓。
九層樓閣的燈火一層一層地暗下去。
應思錦正在池旁撒着魚食，淺藍的衣袍被池中幽藍的魚映出一層薄薄的冷光。
魚群争食時濺起細碎的水花，沾濕了他的袖口。
一名侍從走近跪在地上：“家主大人……”
應思錦沒有擡頭，繼續撒了一把魚料：“還沒有小七的消息？”
侍從：“是，被抹得太乾淨了，我懷疑是被明光城的那位帶走了。”
應思錦：“知道了，下去吧。”
待侍從走後，應思錦側了側頭，餘光瞟見從走廊遠處走近的孟允，他似乎要出門。
應思錦：“去哪？”
孟允似是懶得搭理，擡腳就要出去。
應思錦垂下眼，撒完最後一把魚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手一揮。
一根發簪插在孟允的面前，攔住他的路。
應思錦：“你還記得我們的契約吧？”
孟允這才轉過身來，他站在門框處，門框攔截的月光将他的臉照得一半白一半黑。
孟允：“你想說什麽？”
應思錦輕笑一聲：“孟允，你有沒有一刻後悔過？”
孟允看了他片刻，也笑了：“那你呢？你有沒有後悔過，站在他的對立面？”
應思錦沒有回答。
水塘裏的蓮燈緩緩漂過，燈影被水波揉碎了，映得他的身影模糊，散開又聚。
應思錦擡眼看他：“我一直都想問一件事，當年殺害祁家的兇手，是你吧？”
孟允的神色沒有半點變化，想了想他将擡出去的那只腳收回來，也将身體完全浸入黑暗之中。
孟允：“是我，不是我，有什麽分別呢？”
應思錦盯着他：“你知道的，我一向對秘密感興趣，反正以後咱們不會有交集了。”
孟允看了應思錦一會兒，良久才說：“也罷，告訴你也無妨。
“是我找到了祁家，也是我暴露了祁家的位置給積葉山那些人，我知道他們會容不下靈族，也知道祁子凜一定會對他們出手，所謂一箭雙雕，這就是我的計策。
“所以後面的事情，順理成章。而我只要在關鍵時候，成為那個救祁子凜的人就好了。”
應思錦聽到這裏的指尖一點點收緊了，暴起一根根青白的青筋。
他曾經想過許多種答案，卻沒想到，真正引起祁家滅族的罪魁禍首孟允，竟能把這樣一樁滅門慘案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一點悔過之心都沒有。
祁子凜對他那麽好，從來不曾苛待他。
應思錦：“既然只是需要祁子凜成為靈王，為何要牽連他一家人？”
“應思錦，你有這麽善良嗎？還關心這個？”孟允笑道，“那當然是祁子凜一個人好擺布啊……靈族人對修真界的看法如此抵觸，怎麽會甘心乖乖送一個孩子到修真界裏？
“其實按計劃，他該是我的徒弟或者義子。我會将他好好養大，借機讓他成為靈王。等他終于站到所有人的對面，天下的怨恨、恐懼與殺戮便會一齊彙聚到他身上。到那時，靈族和衆生都會與穢物形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只可惜，半路殺出個祝琅。”
應思錦沒有說話：“所以呢？”
孟允像是炫耀自己的成果一般又接着說了下去：“後來我想着再等等吧，左右祁子凜對我這麽信任，我遲早有機會。
“可我萬萬沒想到，祝琅對祁子凜竟順從至此，該教的不該教的全都教了個遍，還把祁子凜給養熟了。
“我由此想到另一條路，祝琅在祁子凜心中越重，那祝琅一旦出事，祁子凜便越會拼命去獲取力量，對天下的恨意更足。”
應思錦聽到這裏，反倒神色淡了些：“天下人都說我心如蛇蠍。”他垂下眸，慢慢道，“如今看來，倒是我高看自己了，在你面前，我還真是自愧不如。”
孟允并不在意他的冷嘲熱諷，擺了擺手：“走了。我還有最後一個任務，這個任務做完，我會按照我們的契約，給祁子凜一個安穩的後生。”
“這件事後，天道也不會再束縛我了，我得了自由，自然不會出爾反爾。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這話說完，孟允不再停留，擡腳跨過地上的簪子離開。
應思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最終融進夜色裏。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吐出一句話。
“祝你得償所願。”
這話不含一絲祝福的意味，反倒聽着有些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