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是自己人

暮色低垂, 天際的灰雲散去，露出淺色的夕陽線。

海風裹挾的血腥氣在逐漸散去，船行至回程的路上, 所有小弟子都在幫忙善後, 甲板上的人影忙碌, 腳步卻都下意識放得很輕。

孟允終于在臨近四時樞望櫻臺的附近時, 緩緩清醒了過來。

他的視線其實還有些模糊, 眼前一左一右晃着兩張臉，卻又精準地在這兩張模糊的輪廓中鎖定了祁子凜。

他用力閉了閉眼，視線終于清晰了過來。上下端詳了祁子凜一番，确認他是真的無恙，才微微吐出一口濁氣。

“他已經脫離危險了，我去看看其他人。”阮聿抹了把額頭的細汗，他已經為孟允用了一個時辰的靈力, 此時面色已是慘白一片，顯然靈力早耗得差不多。

只不過他沒什麽皮外傷，還能強撐着身體活動。

祁子凜在他即将離開時，上前一步, 一手拉住他衣袍的一角, 認真道：“以後有什麽事，可以告知于我，我會盡我所能。”

他其實沒說過這種信誓旦旦的話, 但此番阮聿不計前嫌救下孟允, 讓祁子凜生出了一些愧疚。

阮聿搖了搖頭，深看了祁子凜一眼，語氣平淡道：“不必。就聽山露的，請我們吃鐵鍋燙吧。”

說罷, 他便轉身離開，給祁子凜二人留出空間。

祁子凜有點晃神，重新跪坐在孟允身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道深可見內髒的傷口處，眉頭擰成一團。

即便對孟允猜疑再三，可他如此舍身相救，祁子凜的心也不是鐵做的。

“藥呢？”他的聲音雖聽着沒波動，但孟允卻莫名聽出了他壓在下面的擔憂。

孟允虛弱地扯了扯嘴角：“你不能給我上藥，會被侵蝕的。”

穢氣會侵蝕一切生靈，普通的修真者接觸到被穢氣污染的地方，都是會被穢氣纏上攀附、侵蝕的。

祁子凜怎麽會不懂這些事？

但他的聲音卻又輕得像片葉子緩緩落在地上：“孟允，你還不承認你發現了什麽嗎？我根本不會被侵蝕。”

孟允張了張嘴，目光對上祁子凜明亮的眼睛，他愣了一瞬，緩緩下移，落在他衣袍上的血跡處。

他很肯定這不是祁子凜自己的血跡，因為他聞得出來，那些氣味都屬于他，而他的血早已被穢物侵染過了。

其實從昏迷前，他吞食祁子凜的血時，他就意識到了，他甚至都想替他遮掩。

但眼下，祁子凜毫不掩飾的明示，非要捅破這層窗戶紙。

他也不得不正視——

祁子凜，正是靈族。

再往深處想，祁家早已在他初見時滅族，恐怕……祁子凜将會是世上最後的靈族了。

他一邊有些高興，祁子凜此番舉動是把自身最大的秘密暴露給他，定是信得過他，把他當自己人看待了。

另一邊他又有一陣揪心。他出身積葉山，怎會不知道靈族被殘害成了什麽樣？

那些年，靈族被當作藥人、被抽筋剝骨、被煉成丹丸。

甚至，積葉山上至今還藏存着上千本記錄手冊，那一筆筆漆黑的墨跡，每一頁都是用靈族人的性命寫下的。

他在這個瞬間，猛地意識到：小主子一直藏着自己的身份，或許從來不是不信任他。

是不能。

他……不能暴露。

孟允默了片刻，從芥子中掏出藥罐，丢給祁子凜。

“抹在上面就好。”孟允說罷，艱難地撐起身來，半靠半坐着。

祁子凜擰開罐蓋，一股清涼的藥香撲面而來。

他用竹片挑出碧玉色的藥膏，一點一點地塗在孟允的傷口上。

那藥膏接觸黑色傷口的瞬間，便發出細微的嗤嗤聲，白煙升騰。

孟允的脊背猛地繃緊，身體微微抽搐，口中發出的抽氣聲。

但他硬是咬着牙，沒叫一聲疼，指節被他攥得咯吱響。

祁子凜的動作不由得更輕。他的手很穩，随着藥膏塗下去，穢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消退。

半晌，總算露出下面暗紅色的、正在重新生長的嫩肉。

“疼嗎？”祁子凜問。

“不疼。”孟允的聲音很悶，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祁子凜瞥了一眼他額頭上布滿的細汗，沒有拆穿他，默不作聲地将他上上下下的傷口都抹了個遍。

随後便守在孟允身邊，看着他調轉靈力自我療愈。

甲板的另一頭。

姚景湛蹲在一具屍體旁邊，伸手合上了那名仙師圓睜的雙眼，扯上白布。

他的表情不再是那副不着調的樣子，正色了許多。

當場陣亡的仙師和正式弟子的屍體被并排放在甲板上，用白色的布蓋住，布面上滲出小塊小塊的血跡。

重傷的人則被其他輕傷者用基礎治愈術勉強維持着。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次帶來的新入門小弟子，傷勢最重的也不過是輕傷，他們的拼死搏鬥沒有白費，到底還是護住了所有新弟子。

沈君乾正立在船頭警戒，他的目光掃過海面，确認沒有穢物再次湧來，只是那嘴角繃成一條直線，神情算不上溫和。

忙碌的後事總算結束，應思錦這才折返回來，湊到祁子凜這邊。

他的琵琶已經收了起來，衣袍上沾了不知道誰的血。

圓子跟在他身後撲騰着翅膀，時不時發出低低的咔咔聲，像是在說什麽。

他低頭看了一眼孟允的傷勢，雖說穢氣已經幾乎褪盡，但身上的傷口并不淺。

應思錦看了片刻，憂心地說：“傷得好重，這得多久才能好全？”

孟允扯了扯嘴角，本想開個玩笑，卻發現自己沒那種力氣。

祁子凜這時終于将藥塗完了，他蓋上罐蓋，放回孟允的芥子中。

手指尖不知何時沾了一點藥膏，他低頭掃了一眼，又看向孟允背上那些已經塗滿藥膏的傷口。

“孟允，保護我的前提是，你也要活着。”

孟允聽到這話，猛地擡眸看向祁子凜，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中似乎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像春天剛融化的雪水。

他忽然笑了。

“小主子，”他說，聲音還略帶沙啞，但語氣已經恢複了那種熟悉的、不太正經的調子，“你感激我的話……能不能讓孚玉仙君給我寫些得道心得？或者給我一兩件穿過的衣袍？诶？？你別瞪我啊！那給我買上一百幅仙君的畫像也行，當然那些個畫像上有仙君的題字就更好了！如果小主子您……”

祁子凜眼角抽搐，只覺得這人真是正經不了一息，他打斷道：“不行。”

孟允立即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您竟然連我一點小小的心願都不肯滿足嗎？”

祁子凜眉梢一挑，額頭青筋微微浮現：“你要的這些東西，師尊或許不會抽你，但我會抽你。”

孟允猛搖頭捂住頭，哀怨道：“不要啊……小主子，你就看我為您出生入死的份上，滿足我一項吧？就……題字！題字如何！”

祁子凜溫聲道：“滾。”

“噢…我胸口好痛…我好像又快不行了。”孟允捂着胸口，唉聲嘆氣，五官扭成一坨。

看着孟允搞怪的表情，應思錦在旁邊輕輕笑了。

遠方的天際線上，一縷金黃的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海面上，映出波光粼粼的景象。

祁子凜擡起頭，看着那縷陽光，眯了眯眼。

***

靈船很快便駛入了望櫻臺地界，港口處早已站滿了仙師和醫修，人群攢動，神色凝重。

孟允到四時樞的時候還是起不來，他是被醫修們用擔架給擡走的。

祁子凜便是一路跟在他旁邊，一步都沒離。

雖說給兩人分配了臨時住處，可孟允傷勢太重，便徑直被擡進了素衣堂。

素衣堂中間也已經擺放好了并排的床榻，孟允就被放置在中間的地方。

來給他醫治的是素衣堂的副管事慕安。

慕安一邊掐着訣，一邊跟孟允聊笑：“着手成春小神醫在修真界的名號可不小啊！我還一直想着什麽時候能得一見，沒想這麽快就有機會了！”

孟允也客套道：“慕大人的美名我也沒少聽呢，您這治愈術可謂爐火純青，比我高了不止一個境界。”

慕安：“謬贊謬贊，今日還聽聞小神醫在深海域大展身手，這可謂是為我們醫修不習武正名了啊！”

祁子凜絲毫沒聽他們在這裏你來我往。

他正側耳聽着隔壁裏間那邊的動靜。

那邊隐隐傳來一陣陣啜泣和争吵聲。

“桑和醒不了了，我只能勉強維持他的生機。”

“你什麽意思？我問你話呢！我哥不能救了？”一個怒氣沖沖的女音忽然厲聲詢問。

“他傷的太重，我實在無能為力。如果古蔓秘境現在就開啓，恰好你還能破解秘境得到古蔓之心，恐怕他才能得救。”說話的人不急不緩，頓了頓又說，“可你我都心知肚明，這個秘境百年都未現世了……”

“阮聿不是還在嗎？他都能用千機簡救孟小神醫，為什麽不能讓他再用一次重構之術再救救我哥？”

“你這不是胡攪蠻纏嗎？”男人說，“且不說阮聿早已靈力耗盡，那千機簡的重構之術你以為是無窮無盡的？你可知千機簡是需要集齊十年月華才能啓用一次？”

“那其他阮家人沒有千機簡嗎？”

“你真是越說越不像話了！你當這法器人人都有？千機簡世間只有一個，只有阮家少主才能繼承千機簡。”

“可……”女人說着忽然哽咽了，“我哥該怎麽辦？你告訴我，我哥怎麽辦？他四歲就入了道，是你們說他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天才，才把他帶來四時樞！可他如今不過兩百餘歲，還這麽年輕！這兩百年來，他日日兢兢業業，何曾懈怠？你怎能讓他躺在這裏，生死不明？”

女人的哭泣聲漸漸變大，壓抑又撕裂。

慕安嘆了口氣，手上換了個手勢掐了個決。

淺綠的熒光星星點點地将孟允包裹：“你運氣的确好。如果不是阮聿的千機簡恰好有足夠的月華，又或者不是先為你救治，恐怕，你便是此時的桑和。”

孟允沒接話。

這時，應思錦端着藥走了過來，放在小木桌上：“藥好了！快喝藥吧！”

慕安收了手，起身叮囑道：“差不多了。以後每日辰時我來為你療傷，藥每日三次，吃些飯食再入口。”

說罷，慕安離開了這裏，掀起裏間的簾子走了進去，開始調和裏間兩人。

孟允是靠着坐墊坐的，他看着那碗褐色的藥，哼哼唧唧的說：“我好疲乏……擡不起手，小主子你可憐可憐我吧。”

祁子凜瞥了他一眼：“有話直說。”

孟允嬉皮笑臉道：“拿不動藥啊小主子……”

祁子凜心知他又在作妖，連多餘的表情都不想給他：“你手斷了？”

孟允立刻舉起兩只手，手腕無力垂下，故作可憐道：“對啊對啊”

祁子凜眼角又抽了抽，心裏不停地默念：

他是傷患，他是為了我才變成這樣的，是自家侍衛，是自己人……不能打，不能現在打！

繼而，他剛準備去端藥。

誰知應思錦比他更快一步，擡手将藥碗端起來，抄起勺子就是一個乘其不備塞進他嘴裏。

他朗聲笑道：“阿凜筋脈受損也加重了，我來喂你！”

孟允被嗆了個正着，十分不滿的瞪了一眼應思錦：“你湊什麽熱鬧？”

應思錦抽出勺子，又舀了一勺，猛地塞進孟允嘴裏。

孟允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有被堵住的嘴發出‘唔唔’的不滿之音。

祁子凜看着兩人的動作，移開視線，裝作沒看見。

須臾，感知到一陣炙熱的視線。

他扭頭看向那視線的來源——窗外。

只見那人一席月白袍子，袖口和袍擺處繡着疏疏落落的梅。

他正站在一棵白色的櫻花樹下，櫻花正值盛開時節，茂密的花朵點點綴着，綻在枝桠間。

溫風拂過，吹落大片大片白色花瓣，其中有幾片悄悄落在了他發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