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梅隐松風

席面中忽然響起一陣喧鬧和哄笑, 看樣子是玩起了‘符紙游戲’，大抵就是擊鼓傳花的玩法。

主持游戲者是一名符修，他會發放一張符紙随即選一名弟子将符紙丢去。

此符紙會有時效, 到了時辰便會發光。

而傳到某名弟子手中發光時, 這名弟子便要為衆人表演一道修煉成果, 舞劍、畫符、展示靈力等等都可以。

如果實在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 便由主持的符修發布一道懲罰。

兩人被那邊高漲的氣氛吸引了一瞬, 又回過頭來，剛要繼續方才的話題——

“呦！兩位小師弟怎麽躲在這麽偏的位置？”

兩道身影快速湊過來，一青一藍的衣擺出現在視野中，兩名師姐手持着花盞，晃着一左一右的将兩人圍在中間，順手跟兩人碰了個杯，一飲而下。

“縮在這裏做什麽？”青衣師姐生的靈動, 眉梢眼角都帶着笑，“是嫌宴席太鬧，還是怕生呀。跟我們去玩符紙游戲呗？”

她說着就用空着的手點了點祁子凜的臉，一股好聞的花香撲面, 祁子凜蹙了蹙眉, 不着痕跡的挪了一點位置。

藍衣師姐更直接，高挑的個子往那一立，将應思錦全籠在她的影子裏, 她伸手就将應思錦攬過來, 手剛按在他胳膊上：“去玩符紙游戲吧，小師弟～”

應思錦的臉碰到了某處柔軟，臉‘唰’的就紅了：“我，我不去了, 師姐。”

“噗，臉怎麽紅成這樣？”藍衣師姐哈哈大笑，“師姐又不是穢物，還能吃了你不成？”

“就是說呢。”青衣師姐跟着起哄，眼神在應思錦身上流轉一圈，又落在了祁子凜臉上，“瞧我這位小師弟，生得跟個團子似的，就是不愛說話，這麽冷着個小臉，怪招人稀罕的。為什麽不去玩，是怕生得緊？別怕呀，師姐們保證帶你們輕輕松松融入四時樞。”

祁子凜歪頭看向青衣師姐，禮貌地回道：“謝過師姐好意，但我們——”

他這話根本沒能說完，那青衣師姐被他這略帶稚嫩的嗓音喊的那句‘師姐’弄得心都化了，擡手又捏了捏他的臉。

“哎呦——別怕別怕，我們四時樞的人都很好的。”青衣師姐興奮地說，“師姐們帶你們玩，輸了師姐替你挨罰！”

藍衣師姐也跟着點頭，拍了拍應思錦的肩膀：“今天跟咱們一起去見見人，也混個臉熟咯。”

應思錦支支吾吾還在推拒。

可兩位師姐壓根沒把他兩人委婉的推拒當回事，一左一右地架着兩人就往人堆裏走。

祁子凜被架得腳步一頓一頓，應思錦則是被拖着踉跄着走。他瘋狂朝祁子凜釋放‘救命’的信號，可惜祁子凜自己都掙不脫這位師姐的手力。

師姐的力氣好大——

衆人見兩名女弟子将這兩個一直縮在角落的小弟子拐來，當即開始起哄，七手八腳地把兩人往游戲桌案上推。

一個穿着黃衫的師兄從旁邊探出頭來，笑嘻嘻地喊：“這不是本屆人氣最高的兩名新弟子嗎？四時樞論談上都傳瘋了。快來快來，我們這正剛要新開一局。”

另一個紮着高馬尾的師姐端着花盞湊過來，她喝的有些暈乎，朝祁子凜吹了口酒氣：“長得真排場呢，來，師姐坐你身邊玩！”

“你還別說，小錦也長得很漂亮呢，真是賞心悅目”同她一起來的是另一個活躍的女弟子。

兩個小孩直愣愣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最後祁子凜實在是有些受不住這些師兄師姐的熱情，默不作聲地将右手垂下，點了點芥子，摸上先前他得來的水霧法器。

那水霧先是悄無聲息的從他的袖擺下緩緩滲出沉在腳底，只一瞬，水霧猛地升騰而起，迅速彌漫開來。

整個席面的嘈雜和聲樂都靜了一瞬，持續了将近三息，席面才開始陸陸續續地響起聲音。

紗簾後的音修弟子們面面相觑。

“這是什麽……新的安排嗎？”一個彈揚琴的弟子，試探性的撥出一個新的音調。

“沒聽說啊？”旁邊敲編鐘的搖了搖頭，配合她變了個調，“沒接到通知。”

“我聽說……每年都有臨時安排。”拉二胡的抓了抓頭，提議道，“或許，今年也是讓我們随意發揮？”

說着，所有禮樂絲竹再次響起，曲目一改先前的清緩，變得鼓動人心，歡快、振奮了起來。

琴瑟和鳴之間，水霧慢慢從兩側的窗戶撤出。

待散盡時，席面的正前方的紅鼓臺上，不知何時多了兩名舞修弟子。

她們身姿婀娜，一襲粉色水袖在空中擺動，舞步靈動。

随着她們的舞姿，周身竟飄出漫天淺粉色的光塵。

那是舞修功法溢出的靈力，而她們散出的這種靈力能讓人心情愉悅，精神放松。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好美啊——”

不知哪個弟子喊了一聲，緊接着其他人也開始附庸叫好。

而當游戲桌案上的衆人反應過來時，那兩只被拐來的小師弟早已沒了影。

“人呢？”青衣師姐愣愣地看着身側空空如也的座位。

藍衣師姐無奈搖了搖頭，攤手：“跑得挺快，可惜了，還沒打聽出什麽呢。”

***

竹林中的風吹來一絲清香，月光從葉縫中漏下。

應思錦一邊走一邊拍胸口，長出了一口氣，他回頭看了看饕餮齋，那邊的笑鬧聲并未停。

“四時樞的師兄師姐……也太熱情了吧？”他打了個寒顫，響起剛剛被衆人推搡的場面，臉上的紅還未完全褪去。

祁子凜走在他身側，手裏不知什麽時候捏着一片竹葉，正漫不經心地轉着，緩緩他又接着先前的話題問：“你覺得什麽人會給你下毒？既然能下這種複雜的毒，為什麽不直接除掉你？那樣不是更省力？”

“我也想不通。”應思錦愣了一下，腳步慢下來，臉上逐漸浮出不解，“可我着實沒有頭緒。玄仙師說，那毒是我三歲時中的。可我那時候太小，不太記得了。”

“這毒是什麽效用？”祁子凜追問，頓了頓又補了句，“能解嗎？”

“這毒會跟着我年歲增長，慢慢侵蝕丹田和內府。”應思錦垂了垂眼，腳正踢着路邊的小石子，“最後……我會變成廢人。玄仙師說能解，但藥材都是甲級秘境的靈材，讓我每月去他那兒領藥壓制毒性，等秘境開啓，湊齊靈材才能根除。”

“所以這毒是為了壓制你的修為？”祁子凜眸色微沉，手一松丢了葉子，“我猜，那下毒之人，應該是不能直接殺你，卻又要限制你。可三歲的你，能有什麽值得他忌憚的？”

“你這都猜到了？”應思錦眼前一亮，但繼而臉又垮了下去，“可我幼年之事恐怕沒那麽好查……”

祁子凜給了他一個疑惑的神情。

“應家看着光鮮，家族昌盛。”應思錦斟酌道，“但主家和分家明争暗鬥了千年，就連主家內部兄弟姊妹也争得厲害。”

祁子凜安靜了會兒，忽然停了腳認真問他：“那你要争嗎？”

應思錦心裏‘咯噔’了一下。

這種感覺他先前也有過一次，正是不久前，祁子凜問他要不要拿第一。

連語氣都如出一轍，漫不經心的，仿佛說的根本不是什麽大事。

若換作其他人說這話，他肯定會覺得那人在異想天開，不切實際。

可這話從祁子凜嘴裏說出來，他莫名就覺得很信服，他覺得這世上就沒有祁子凜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他看向祁子凜的眸子，十分無害地笑了：“争！”

阿凜，你想要應家嗎？

***

十二日的功夫，孟允就已經能下地走路了，也算是給慕安的醫術造了個名。

要知道原先玄青去給他診的時候可是放話說最短要躺一個月。

但經過慕安這十幾日的醫治和靈藥滋補，沒想到直接把時間砍了一半還多。

臨走時，慕安特別開心地按着孟允的肩膀：“我的新藥看起來對你很奏效，多謝你配合我吃藥！”

不知不覺給人當了十幾日的試驗品的孟允臉都綠了：“……”

***

四時樞的群峰之間都有雲橋相連。

祝琅領着祁子凜和孟允住進秋山盡時，是從望櫻臺直接過來的，由于兩峰的溫差巨大，祝琅貼心地給祁子凜準備了厚實的白色大氅。

孟允滿臉笑意地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祝琅淺笑着看他，沒說話。

孟允想哭：“……”

哦，他記起來了，他又不是仙君的徒弟，自然沒有這種待遇的。

孟允反應過來，讨好地笑道：“沒事的仙君！我靈力深，能用靈力抵禦，您不用管我！”

祝琅颔首：“嗯。”

孟允更想哭了，要不仙君您管管我吧！我想被您管！

走上了雲橋，兩師徒在前面走着，孟允則在後面上蹿下跳：“這玩意還挺有意思哈？踩下去還能彈起來！”

祝琅頭也沒回，緩聲笑道：“照你這個踩法，待會兒掉下去也很有意思。”

孟允當即看向雲橋之下，那是萬裏深淵，恐怕落到底都得一炷香的時間。

他驀地老實了。

秋山盡其實地界并不大，主峰一座，群峰七座。

到秋山盡地界的時候，天空正下着飄乎乎的白色小雪點。群峰間幾乎看不到綠意，皆被白色覆蓋，除去主殿前那棵偌大的紅梅樹以外，這片峰群都是蒼白的顏色。

由于這裏只住了祝琅一人，院落都是空的，除了主殿梅隐居，其他院落都可以自由選擇。

祁子凜便選了個離主殿近的，位于主殿後右側的小院，名叫松風居，這個小院是籬笆圍起來的，院裏有顆矮松，主屋旁還有一個側屋。

孟允看着那側間一眼就說：“這個好，我就住這了。”

說着他也不管另兩人回話，大步流星地進去了。

這麽多院子，非要跟他擠一起？

祝琅看着祁子凜略帶無語的神情，握拳放在嘴邊，又笑了。

“你笑什麽？”祁子凜這時候聽見他笑，就莫名有股火氣。

“沒什麽。”祝琅說，“收拾好了去主殿吃午膳吧。”

“哦。”

三人剛坐下，就聽着梅隐居外兩道腳步聲漸近，中間還夾着孩童抽噎聲。三人拿着筷子的手一頓，擡起頭來都能從對方眼中看見疑惑。

随後，同時扭頭看向門外。

大門并沒有關，隐隐能看見那頭申翎光正領着應思錦緩緩走來。

待走近，三人都起了身。

“這小家夥太怕生了，在我那哭個不停。”申翎光笑得一臉和善，伸手rua了一把應思錦的頭，應思錦哭得更哽咽了。

三個人看他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申翎光讪讪收回手，臉上的笑都有點挂不住：“……”

申翎光：“這……我想着要不把他送你這來住着，免得他在我那吓壞了。小孩子嘛，跟同齡人待在一起，修煉也更有進益。”

應思錦現在眼睛紅腫的跟個核桃似的，鼻涕還挂了一條，嘴唇發顫，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可憐巴巴的。

這真的不是你對人做了什麽嗎？

三人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孟允是最先打破這沉寂的，他雙手抱胸略帶疑惑的問：“申掌門，您不會欺負小孩吧？”

祁子凜語氣平平，眼裏滿是嫌棄：“為師……不尊。”

祝琅跟着補刀，語重心長的說了句：“申掌門，你饑不擇食地連小孩子都不放過了？”

？？？

“不是？”申翎光急了，“你們誤解了，我哪能對他做什麽，他就是一到我那就一直哭，我怎麽哄都哄不好，一碰他，他就哭的更兇。”

話沒說完，祝琅接收到了祁子凜望着他的眼神。

“那你過來吧。”他對着應思錦招了招手：“子凜對面那間院子無人住，你可以挨着他住。”

應思錦立馬眼睛放光，抽抽嗒嗒地從申翎光身後竄出，一溜煙躲到了祁子凜身後。

祁子凜默不作聲地朝前走了一步，頭也沒回地說：“鼻涕別蹭我身上。”

嗚嗚，被嫌棄了。

應思錦頓時哭也不哭了，開始拿帕子淨臉：“……”

申翎光簡直看得目瞪口呆，他哄了人一晚上，什麽都試了一遍，怎麽都哄不好，祁子凜一句話給這淚人止住了？

孟允将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差點沒忍住。

這怕不是應思錦和小主子早商量好的吧？

“害……”祝琅又看了申翎光一眼。

申翎光直覺祝琅那是完全把他當那種人了，更急了：“不是，我真是清白的啊？我什麽都沒做！他——”

他話還沒說完，下一秒人已經被傳走了。

申翎光一肚子憋屈，一拳錘到腳門旁邊的石碑上，那石碑刻着‘秋山盡’三個字。

不一會兒，他眼睜睜地看着石碑右側出現了一行金色矚目的小字‘閑人和掌門不可入內’。

申翎光青筋暴起，差點一個靈力爆發，把這石碑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