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神使月見

煙京車水馬龍, 左右兩排店面林立，人群擠擠挨挨。

祁母按着祁子凜的後背把他往前推，溫婉一笑：“走吧。”

祁子凜再一看, 祁父已經率步進了鋪子。

那一瞬間的怔愣忽然變成了疑惑。

咦？他剛剛……為什麽在發呆呢？

好像有什麽事想不起來了。

像是一場很痛苦的夢？

但他無論怎麽想都抓不住那一瞬的感覺。

母親推了他兩下, 朝他伸出手。

算了, 想不起來也沒必要想了。

他将手放進母親白皙的手掌中, 被祁母領進鋪子。

這間鋪子并不大, 前店後宅的布局。

前面是櫃臺和貨架，後面連着幾間屋子放貨品，櫃臺後的隔間則是賬房。

祁父已經端坐在櫃臺後開始包攬生意，他便随着祁母進了賬房。

祁母随手拿了一本厚厚的賬冊，放在他身前，仔細交代：“子凜，這本賬冊就交給你了。”

祁子凜：“好的母親。”

他在賬臺後端坐着, 右手提起毛筆沾上紅墨，左手放在算盤上噗哩啪啦地飛快撥弄起來。

随着時間一分一寸的過去，外面的聲音逐漸離他遠去。

但他看着這本賬冊，越算, 越覺得熟悉。

為什麽……這本賬冊, 他總覺得批過呢？

印象裏，這本賬冊有兩處錯處。

他随着腦中突來的畫面，開始翻看。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印象, 他卻記得很清楚。

因為這兩處錯漏是非常細微的。

他第一次批的時候, 沒瞧出來。

後來被父親指出來後重算了一遍才發現的。

祁子凜猛地停下了筆，盯着賬冊上的數字看了幾息。

手指放在賬頁，飛快翻起來，找到了那兩處。

果然…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愣愣地按在賬頁上。

心裏忽然生起了一股強烈的違和。

可這股違和并沒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一眨眼，他又坐在了書房，手中正拿着一本靈族手劄。

他背後是一排書架，上面按着他的習慣放滿了書卷和書冊。

左側的窗臺旁放着一個矮桌，上面是一盆文竹。

祁母端着一碗蓮子羹走進來，放在他面前，溫聲道：“喝了再看吧。”

祁子凜下意識地沖母親回道：“好。”

話畢，他端起蓮子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好甜，一點都不苦。

看來母親這次用心做了。

祁母站在他身側，俯下身來看他面前擺放的手劄。

“怎麽開始看這個了，是有興趣嗎？”祁母手中撚着手帕，輕輕笑出聲，“晚上母親給你講月見星璇的傳聞如何？”

祁子凜放下手中的羹湯，眼神一亮：“好。”

待喝完蓮子羹，祁子凜繼續翻看着手劄。

不知多久，他打了個哈欠，意識忽然越來越模糊。

一轉眼，他躺到了床上。

床幔放了一半下來，燭臺上的蠟燭正燒着。

夜風徐徐，吹來一陣好聞的竹香。

祁母就坐在他的床畔，手中拿着一本書冊，書冊的名字處寫着《記月見星璇》。

祁子凜雙手捏着小被子，貓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祁母。她的臉和祁子凜有七分相似，面目柔和，眉目寧靜。

她翻開書冊的第一頁，聲音很輕：

如靈族這般強大的種族，就是為拯救蒼生而來的。

彼時，靈族正值強盛之際，百花齊放，能人輩出。

月見和星璇便是靈族歷史上最為廣傳的一對傳奇人物。

話說，每一任靈王出生時，雲嶺臺便會培養一名天道的神使。

這名神使會用一生相伴于靈王左右，輔佐他應對穢王，維護世間安寧。

月見第一次見星璇的時候，靈族正落着星星點點的小雪。

這樣的小雪還不用落地便已化得差不多，只剩些零星的白點，飄飄沉沉。

星璇正百無聊賴地站在院子的梅樹下。

他今年已經十二歲了，個頭已經比同齡靈族孩子高出了一截。

身穿着靈王的服飾，那是主色為白的罩袍，內裏為紅的底衣。

腰線、袖口和領口都有紅帶編織做裝飾。

風吹來，吹落紅色花瓣，夾雜着星星點點的白。

一齊落在他發梢，他擡頭，望向這紅白交織的盛景。

月見初見他便是這幅畫面。

星璇聽見身側傳來一陣鞋底壓過雪地的咯吱聲。

于是他轉身看去，正好看到另一名少年。

那少年身着一襲神使的衣袍，大半是銀白，衣料中夾着銀灰、黛紫的色澤，腰帶和身上的紋樣都為藍紫。

兩名少年隔空相望，星璇忽然沖他溫和地笑了。

“你就是雲嶺臺丢給我的小神使？見安，我是星璇。”

月見的眉目極淡，薄唇輕抿，整個人都像是雪堆裏挖出來的玉，好看，卻冰冰涼涼。

雲嶺臺和靈族的大人都在隔壁的正廳內商量要事，便讓兩個半大的少年先行會面。

星璇見月見不說話，也不介意。

他緩步走近，湊到月見身前，繼續說：“我聽說你叫月見？和我的名字正好相配。”

月見依舊沒什麽表情，他雙手交疊在身前，對着星璇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平輩禮：“見過少主。”

星璇現在還不是正式的靈王，因此人們都稱呼他為少主。

星璇見他如此正經，又是一笑，眉眼彎彎的：“你怎的如此死板？以後我們就要同吃同住了，或許往後千年都要朝夕相處，不如你先改口叫我名字吧？”

可等了好半晌，月見都一副不動如山的冰渣子樣。

星璇嘆了口氣：“罷了，我先帶你去熟悉熟悉我們靈族吧？”

月見眨了眨眼：“好。”

***

靈族的領地叫做明光城，地域很廣，大到星璇帶着月見飛行了整整三日才繞完一圈。

他主要帶月見去看了靈族的藏書閣，那是他們日後要來學習的地方。藏書閣伫立在山壁之上，古樓高低錯落以連廊相連，閣內記載的多半是各式各樣的法術和關于穢物的內容。

而後，兩人長時間待的地方在試煉場。

兩人畢竟以後是要并肩作戰的，必須完全了解彼此的招式、習慣、想法等等。

但他們不能用實戰來鍛煉，試煉場便是最快速了解彼此、增加并肩作戰經驗的地方。

空閑時，星璇最喜歡的地方叫做望清峰。

在夜裏，從峰頂望出去，能将整個靈族盡收眼底。

山下燈光點點，像一幅星點連成的畫。

星璇坐在崖邊的石頭上，兩條腿懸在空中晃悠，月見就立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站那麽遠做什麽？”星璇回頭看他，“過來坐。”

月見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輕手輕腳地在他旁邊一臂寬處坐下。

“你看那邊。”星璇伸手指向遠處，“那便是我家的祖祠，那裏是集市，再那邊就是美味軒，還有那裏，是我啓蒙的學宮……我小時候不愛聽學，老逃學，我父親找到了我就要拿戒尺打我手心，給你看，我手上都被打出痕跡了——”

星璇說着伸出拳頭給月見看，月見歪了歪頭，有些疑惑地看他。

“騙你的！”星璇手心突然張開，手心上是一枚梅花樣的玉：“這是送你的見禮，之前見你時太倉促，沒有準備。這是補給你的，梅花是我們靈族的族徽，這是我自己雕的。”

月見愣了一下，緩緩伸手接過：“謝謝。”

星璇笑意更濃：“我的呢？”

月見：“什麽？”

星璇：“我的見面禮呢？”

“……”月見略顯局促，“我……沒準備。”

“那——”星璇拉了個長音，“那你給我講講雲嶺臺的事吧？作為你補償我的見禮。”

月見沉默了很久，久到星璇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他正準備換個話題，就聽月見開口了。

“雲嶺臺是離飛升之道最近的地方，它……很高。”他的聲音很輕，“雲嶺臺上只有雲和風。”

“那不是很無聊？”星璇皺眉。

“嗯。”

“那你平時在那裏做什麽？”

“練功”

“除了練功呢？”

“……練功”

星璇愣了一下，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你以後不會再無聊了，”星璇笑完，眼神亮得像這滿天星辰，“靈族好玩的可多了，我一個個帶你去見識。”

星璇說着将手搭在月見肩膀上。

月見緩緩颔首：“嗯。”

***

靈族的後山處有一片很大的梅花林，據說每一位靈族生下來，便會去栽種一棵。

久而久之便有了這片梅花林，若是有誰故去，便會被埋在自己當初種的梅花樹下。

這是他們特殊的葬儀方式。

月見每次随星璇來這裏的時候，都很安靜，話比平時更少。

這日他正坐在星璇的那棵梅樹下翻書，就聽見星璇的聲音從深處傳來：“月見！快來！”

月見起身走過去，繞過幾棵梅樹，看見星璇正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只雪白的雪狼妖獸。

這只雪狼的後腿受了傷，血跡染紅了雪地。

星璇去抱它的時候，它也沒有掙紮，像是知道星璇不會傷害它。

只是嗚咽了一聲，便将頭埋在星璇的懷裏。

“它受傷了。”星璇擡頭看向月見，眉頭微微皺起，“我能把他養在我們屋裏嗎？”

月見先是看了看雪狼，又看了看星璇。

星璇的眼睛亮晶晶的，眼底像是有波光粼粼的水在流動。

“随你。”月見說。

星璇笑逐顏開，小心翼翼地托着雪狼站起來：“我們給它起個名字吧？”

***

兩人十六歲這年，第一次上了戰場。

穢物這種東西，說不清是從哪一年開始出現的，有人說它是地底湧出來的，也有人說它是從惡念中誕生的，更有人說這是天道的一種平衡。

清氣生靈物，濁氣生穢物。

此消彼長，自古陰陽守恒。

自然，不管它到底從哪來，有一點是能肯定的，它和生靈絕對勢不兩立。

星璇和月見第一次見到穢亂，便是在靈族外的一個小鎮上。

那天接到消息時，他們立刻趕了過去。

可還是沒來得及，滿城黑氣彌漫，血腥和臭味早已遍布全城。

這座城已經快被吃空了。

密密麻麻的巨大的穢物在街上橫沖直撞，抓到生靈便往嘴裏塞，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星璇只在原地站了一瞬，看了那麽一息。

下一瞬便如同一道光沖出去，眨眼間，十幾只穢物已經化作煙灰，逐漸消散。

他比那些穢物吃人的速度更快，那是一種呈碾壓之勢的速度和強大的力量。

靈族血脈的恐怖之處，被他展現得淋漓盡致。

而他作為下一任靈王，只會更甚。

月見在原地用眼睛幾乎跟不上他的速度。

不過短短的一刻鐘，他連劍都未出鞘，星璇已經單方面地将肉眼可見的穢物解決完了。

但下一刻，他也拔劍沖了過去，劍光一閃，将一只穢物一分為二。

那是只蟄伏在地下的穢物，見星璇放松警惕，準備偷襲。

可惜身子剛冒出來，就被月見一劍削了。

星璇回頭的時候，只見月見站在他身側，手中的劍剛剛回鞘，淡淡的說：“漏了一只，小心些。”

“嗯？”星璇扭頭沖他笑了笑，“你擔心我？”

月見沒說話，轉身就要走。

星璇追上去兩步，湊到他身側，歪頭笑道：“擔心就直說嘛，我又不會笑你。”

“我沒有。”

“你耳朵紅了，你說謊！”

“閉嘴。”

“我記得雲嶺臺的神使是不能說謊的，你師尊沒教過你嗎？”

“……”

*

那天晚上，月見在自己的房間裏坐了很久，他看向窗外的紅梅，看不出是在發呆還是賞花。

他不知何時起，心境竟然變了。

他發現他心裏再也沒有什麽‘天道的使命’、‘保護世間’、‘輔佐靈王’。

而是——

‘他想要星璇好好活着’。

他閉上眼，拳頭攥得生疼，他必須将這種念頭按下去。

手指深深陷進肉裏，按得生疼。

最後，他嘴角溢出一抹紅，緩緩流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我先磕了。

因為後面有讀者說磕反了

所以我補一下

月見是1，別磕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