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靈王星璇

星璇十八歲那年, 靈王繼位大典在明光城盛大舉行。

城中張燈結彩，到處都挂着白紅的紗幔和銀色的鈴铛。

風拂過處，總能聽見鈴音陣陣。

月見站在高臺上, 身着神聖的神使服, 雙手捧着發冠。

那發冠是靈族歷代靈王傳下來的, 通體銀白, 上面鑲嵌着紅色的靈珠。

星璇單膝跪在他身前, 神情莊重。

兩人透過發冠中間的空隙隔空對望，就聽見禮官開始唱誦祝詞。

禮官的祝詞很長，用的是一種古老的靈族語言，月見雖說已經學習靈族語言很久了，但仍有些聽不大懂。

不過，他也沒真的在注意聽這些祝詞。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星璇身上。

星璇今日穿了一件白紅禮袍，比平日裏的衣着更加繁複莊重, 袖口和領口繡滿了金色的紋路，腰封上綴着細碎的珠玉。

他的頭發散在身後，黑發如墨傾灑。

襯得臉側和脖頸的皮膚很白。

良久，禮官的祝詞終于念完了。

月見走到星璇身後, 停下來。

他将那些散落的發絲攏起用發冠扣好, 最後插入銀簪固定。

月見在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指有些微微發抖。

他總覺得這不是在給星璇加冠，更像是在染指他敬仰的神明。

“禮成——”

星璇站起來, 轉過身, 面對所有人。

那一刻，整個明光城都在他腳下俯首。

靈王站在高臺上，眉目之間既有少年的清朗，又有一絲上位者的沉穩。

月見望着他, 像是已經看見了未來馳騁在穢物前，保護萬千生靈，至高無上的王。

***

雲嶺臺的神使，本該修的道叫做因果道。

觀因果、察天命，在天道的法則之內行走，不妄改，不逾矩。

而神使只需要做天道的傳信者，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靈族主修的蒼生道，則需要心懷大義，為蒼生謀生路，以己身承他人因果。

這本質是介入因果，違背了天道。

而靈王作為世間最強的人，能承的因果最多。

神使的存在，便是約束靈王，不讓他乾預過多。

這是天道立下雲嶺臺設立神使制度的初衷。

靈王不能沒有缰繩。

“月見，你每天都跟在我身邊，也不阻止我介入，這不會違背你的因果道嗎？”

月見沉默了很久。

一陣風吹過來，吹起他的衣袂，那些銀灰與淡紫的星象紋樣被吹得流轉發光。

“不會，”月見說，“我修了蒼生道。”

星璇怔住：“你說……什麽？”

沒人知道月見為何修了蒼生道，也不知道他如何擺脫因果道的束縛。

有人猜測他用了禁忌的術法。

也有人猜測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入因果道。

但月見對此閉口不提。

雲嶺臺得知此事後震怒，要将他押回雲牢，受盡天罰。

他師尊目光複雜地看着他：“月見，你瘋了。”

就在雲嶺臺的人要把月見帶走的時候，星璇上前一步。

“他現在屬于靈族，是我的人。”

“誰敢動他？”星璇沉聲，手中召出武器來。

那一瞬，威壓迸發，如山傾海嘯。

在場所有人被壓得喘不過氣，幾個修為低微的雲嶺臺弟子直接跪倒在地。

修真界本就是個誰強誰說話的地方，即便是心懷天下的靈族也默認着這個道理。

不然也不會有王這一說不是？

何況靈族本就以星璇為主，對此不會有意見。

而雲嶺臺強不過星璇，更不願意與靈族相悖，只能作罷。

雲嶺臺的人臨走時。

月見的師尊只留下一句話：“你會害死他的，月見。”

月見看着師尊遠去的背影，久久都沒有動靜。

他沒有聽懂這句話是何意味。

***

星璇繼位二十二年起，穢亂便像瘋了一般四處暴動。

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急報傳來。

村子被屠盡、城池淪為巢xue、整片區域被侵蝕成死地，這些大大小小的穢亂逐漸已經将整個世間籠罩在黑暗之中。

星璇和月見再沒閑下來過。

他們帶着靈族戰士四處奔波，往往剛從一個戰場出來，又要奔赴下一個地方。

幾十年過去，星璇早已從一個清朗少年變成了真正的王。

他的眉間不再有少年的稚嫩，眸子裏染上風霜。

月見陪在他身邊，陪他一次次出征，一次次歸來。

看着他帶出去的人越來越少，帶回來的傷痛越來越多。

那是個陰雨的日子。

星璇帶着一身血腥從外面回來，袍子上的血跡混着雨水，淅淅瀝瀝的淌了一身。

但這些都不是他的，是他族人的。

回來的時候，明光城內氣氛低沉得簡直讓人透不過氣。

他們去鎮壓了一處穢亂。

在荒土上，那是個位于鬼人族地的大型城鎮。

他是帶着三百五十名靈族人去的，可回來的連他和月見在內只有十二名。

那天他心情很不好，夜裏都沒回寝殿。

月見在望清峰上找到他時，他已經喝得爛醉，身邊橫着好幾個空酒壺。

那是靈族最烈的‘醉相思’，普通人喝一壺便會醉倒。

釀酒的人原是開茶樓的女子，嫁入靈族後，開始學習釀酒，慶祝丈夫勝利歸來。

後來有一日，她等回了丈夫的衣冠。

她就此一蹶不振，沉浸在半醉半醒間，卻恍惚間看見了丈夫。

一壺醉相思，夢回見故人。

醉相思因此得名。

星璇只半擡眼皮瞧了他一眼，繼而又撐着，身子歪向一邊。

月見也不知他是在看山下的明光城，還是在看遠處的星空。

“在想什麽？”月見問。

“我在想，”他沒有回頭，聲音有些啞，“靈族已經保護世人千百年了，到底還要護多久？”

“有沒有辦法，讓族人再也不用和穢物戰鬥？”

話音剛落，月見輕腳走來，在他身側坐下。

“每次臨行前，我都和他們的家人約好了。”星璇笑了一下，笑的十分苦澀，“我說，我一定把他們帶回來。”

“可我沒做到，每一次都沒有。””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可他們總和我說：‘您是靈族的王，是我們的希望，我們都可以為您而死，但您必須活着’。”

“月見，我好累……”

星璇說着，頭歪在月見肩膀上，眼睛半阖着。

“我不想做靈王了。”

少頃，月見感覺有絲絲涼意敲在他手背，手指蜷了蜷。

他微側過頭去看星璇，那個披星戴月，眸光燦爛的少年，何時眼底再無光芒？

月見眼底一片晦暗。

他望向遠處的天空，聲音平靜地說出了一個驚天的消息：

“我知道有一種陣，可以将穢王封印。”

那是雲嶺臺禁陣中的最大禁忌。

傳說古神還在時，可以将世界框入大陣之中，另起一方，關押不聽話的洪荒兇獸。

可這樣強大到能修改整個世間運行的陣法，代價是什麽不言而喻。

但星璇不需要知道這些。

星璇忽然擡起頭，手上的酒壺‘砰’地落地碎裂。

他猛地雙手把住月見的肩膀。

眼睛裏有那種絕望中突然看見光的亮，灼得月見心髒發疼。

“真的有嗎？是雲嶺臺的陣？”

他湊得太近了，鼻息帶着酒氣撲在月見臉上。

醉相思和他的氣息交雜在一起，忽然又驚擾了心緒。

“待我畫好，我們就去封印穢王。”月見颔首側過臉。

星璇一把将他抱住，頭深深埋在他肩頭，抱得很緊很緊。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等解決了穢王，我們離開這裏吧，去看看我們守護的山河。”

“好。”

月見閉了閉眼，擡手環住了星璇。

心跳好吵。

可他喝醉了，應該注意不到吧？

***

月見把面前的陣圖推過來：“大陣繪好了。”

星璇摸着下巴站在他身側，俯下身，将陣圖盡收眼底。

那是一幅極其複雜的陣圖，線條密密麻麻，從陣心向外延生出無數分支。每一根線條上都标注着大量的符文和注解。

星璇的目光沿着那些線條走了一遍，突然睜大眼睛，又重複看了一遍。

“月見……”他确認自己沒有看錯，聲音有些發顫，“這是什麽陣法？”

月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這是要拿什麽獻祭？”星璇一把将大陣搶過來，質問，“拿什麽做陣基？你跟我說實話！”

月見面不改色道：“草木之靈氣獻祭便可，神木、玄石做陣基。”

“真的？”星璇有些不信，再次追問。

“真的。”

星璇盯着他看了很久。

月見沒有回避他的目光，眼底平靜。

最後，星璇長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笑了：

“此陣若成，以後再無穢王，靈族便能解脫了。”

“會的。”

看着星璇興高采烈地抱着陣圖重新坐回書案前研究細則。

月見忽然勾了勾嘴角，開始認真描繪他的臉。

封印大陣既成的那一天，沒有人知道大陣中發生了什麽。

只知，靈王星璇與神使月見同入大陣，此後未能複出。

而穢王在那天被關在四時樞的深海域，再也無法造成大面積的穢亂。

天下海晏清平，萬古長安。

**

祁母講故事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待念完了最後一個字，她輕輕合上書冊，低頭看着床上的祁子凜。

他似乎已經睡熟了，呼吸均勻而綿長。

她慈愛地擡手摸了摸他的發頂。

倏然，嘴角裂開了。

那裂開的縫越來越大，從嘴角直直蔓延到耳根，露出兩排尖銳的利齒。

她的手指也開始變了，指節咯咯作響，向外彎折成不自然的角度。

那層人皮徹底從內部被撐破，露出通體猩紅的真身。

它迅速擡起那只利爪，對準祁子凜的胸口，猛地抓下。

祁子凜的眼睛在同一瞬間睜開了。

他正要掏出芥子裏的大寶劍，給這只心魔來個一分為二。

卻突然看見一把通體雪白的刀疾馳飛來，橫劈豎砍快如閃電。眨眼間，七八刀已經出去，心魔瞬間被斬成幾塊。

心魔不可置信地喃喃：“怎麽可能……？”

祁子凜其實從剛剛就沒有睡着，從喝了那碗蓮子羹開始，他就清醒了。

母親的廚藝實在差極了，從沒做過什麽好吃的。

在家裏，他和父親都是不會讓母親下廚的。

況且，他已經沒有家人了。

可他閉着眼睛聽那心魔講故事。

卻不知為何能看見月見星璇的過去，如同身臨。

這個疑惑還未得到答案，更詭異的是眼前的心魔被一把刀給砍死了。

難道這把刀也是心魔？

他們內讧了？

接着，眼前的房間、窗外的月色逐漸扭曲，如被燒盡的紙張，風一吹緩緩褪去。

只剩一把橫在眼前的刀，刀柄處出現一只半透明的手，将其牢牢握住。

随着幻境徹底褪去，四周又猛地湧起一股如水霧般的氣流。

那霧氣越來越濃，沿着祁子凜的手臂向上攀爬，将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果然是心魔嗎？

不知過了多久，那刀後手的主人從一抹灰黑色的影子逐漸變得清晰，露出半透明的人樣。

他身穿一身碧藍色的袍子，身量修長，劍眉星目，眸子落在祁子凜身上的時候很輕也很柔。

開口時，聲音空靈，餘音袅袅，像是在空曠的山谷中久久回蕩。

“我終于，”他說，“等到你了。”

作者有話說：

這個小傳是以月見視角寫的，劇情的後期還會有一個星璇視角。食用愉快，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