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神器點降

祁子凜正站在五米之外人獸不分的大霧裏。

這霧濃得不像話, 他伸出手在面前晃了晃都只能看見模糊的影子。

而眼前的男子，将拿刀的手慢慢垂下，劍尖對着地面。

這個舉動, 讓祁子凜原本警惕的心産生了一絲疑惑。

不僅幫他除掉了先前那只心魔, 還對他沒有敵意？

而且這個人身上沒有心魔的氣息。

反倒是有一種初晨時, 走在林間呼吸到的那種清新感。

祁子凜的大腦在飛速轉動。

他确信自己仍然在幻境裏, 只是和先前的幻境不同。

就好比之前秘境中, 他和應思錦布的水霧小陣。

那時他們的陣眼是法器，相當于鑰匙。

而現在這個幻境也是陣，他如果想出去就要找到對應的，屬于這個幻境的鑰匙。

但四周大霧茫茫，唯一的實體只有男子手中的刀。

祁子凜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留了一瞬，才轉向男子。

男子說的話很奇怪。

像是在透過他說給另一個人聽。

那就是可能認錯了人。

他聯想到現在自己的身體應該是在萬階臺中。

難道他先前到現在所處的幻境，其實是屬于這把刀的？

這把刀竟然能生出刀陣？可真不一般。

那這名男子, 豈不是刀靈？

男子正面色平靜地歪着頭打量他。

“你是刀靈？”祁子凜眨了下眼睛，有些遲疑地問，“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如果再結合先前看見的月見星璇的幻境。

祁子凜推斷這把刀會是其中一人的武器。

只不過那幻境中月見和星璇出手就那麽一回，身手快的他根本看不清, 無法分辨這是誰的刀。

一把生了刀靈的武器, 對自己的前主人有記憶留存是很正常的。

而且武器通常會在主人隕落以後回到器宗秘境，在秘境中沉睡，直到下一個有緣人将它喚醒。

看來他們在小傳中, 不是失蹤, 大概率是隕落了。

不然刀也不會落到這。

但毫無疑問，不管是誰的，這刀都是一把真正的神器！

眼前，刀靈能出現在他面前, 說明是被他喚醒了。

這簡直是上天送機緣送到他臉上。

那刀靈微微偏了偏頭，發梢垂了些到臉側，像是在疑惑，也像是在思考他說的話。

過了幾息，它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但意外地好聽。

“刀靈？”它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接了句，“嗯，我是刀靈。”

話畢，周圍的白霧在刀靈周圍緩緩流轉。

還未等祁子凜開口問刀靈願不願意認他為主。

就見刀靈緩步走近，深深彎下背脊，雙手将橫刀舉過頭頂。

他竟就這麽水靈靈地擺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将自己遞到了祁子凜面前。

霧緩緩繞開他和刀，向兩邊散去，露出清晰的刀身，随即刀靈的聲音再次回響：

“我叫點降。”

祁子凜根本沒明白現在是什麽情況。

正常來說要馴服一把神器，應該險而又險地先經歷刀的試煉吧？

怎麽到了他這裏，神器不僅給他破了心魔幻境，還自己把自己送上門了？

常言說：神器有靈，自帶傲氣，哪怕是重新選了個順眼的新主，也會給其來個下馬威，讓新主不敢輕視。

他雖是想不通，但不傻，該接手的是一點不遲疑的。

在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間，周圍的霧氣驀地暴動起來，以他為中心卷起萬丈風暴。

他被這呼哧的風吹的睜不開眼，衣袂和發絲都被吹到了臉上，抽的生疼。

突然，一陣尖銳的耳鳴毫無征兆地響徹了他的腦海，他痛的眉頭高聳，身體也開始蜷縮。

與此同時，心頭沒由來的傳來一陣被人捏緊的抽痛。

“我……沒…”

點降的聲音從風中傳來，斷斷續續的。

但祁子凜在風聲和耳鳴的乾擾下，一個字都聽不清。

“你說什——”祁子凜這話只問了一半，那周圍的白霧和風暴又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等他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站在了萬階臺的最高處。

他手中握着點降，刀靈已經不見了。

這裏離天空已經很近了，像是擡手就能摸到。

“點降？點降？”祁子凜對着手中的刀喊了兩聲。

但點降一點反應都沒有。

沉睡千年生了刀靈的神器，倘若沒有主人的溫養，是留存不易的。

不然身體也不會那麽透明。

或許剛剛已經耗盡了它所有的力氣。

祁子凜看了看點降，真是沒一點頭緒。

他開始觀察起周邊的環境，眼前萬裏晴空。

這裏除了一望無際向下延伸的臺階，一棵綠植都沒有。

每個臺階上都插着各式各樣的武器，他們必定都經歷過腥風血雨，器身上隐隐能感受到一股戾氣。

他左右掃了一圈，仍然沒見到一名弟子。

心魔幻境裏時間的流逝和外界并不一樣，十分混亂。

他無法判斷現在到底過了多久，好在現在沒有其它危險了。

祁子凜沒再多想，盤着腿坐下，決定先做正事。

他将點降橫放在腿上，低頭用手摩挲着刀身。

點降通體雪白，有銀色流水暗紋隐在刀鞘上。轉動時，如同光游走在流銀碎浪上。

拔出刀時，刀身上像有銀輝潑灑其中，發着閃亮亮的光。

他試着揮了一下。

點降在他手中輕盈得像片羽毛，沒有發出任何破空聲。

就好像手摸進霧裏，探了兩下，霧溫順地讓開了路。

好奇怪的手感。

祁子凜盯着點降看了會兒，覺得點降選中他不會是一個意外。

因為不管是他們二人中的哪把刀，應該都認出了他身上靈族的氣息。

最關鍵是刀靈沉睡前，說的話很奇怪。

等它下次醒來的時候，他一定要問問是什麽意思。

現在，該給點降重新認主了。

所有的武器都要有一個認主儀式，最常見的做法便是滴血。

這不僅是為主人與武器建立紐帶，更是防止武器在沾多了血的戾氣後，越來越兇，反噬其主。

儀式非常簡單：就是用武器劃破自己的手指，從頭到尾抹在刀鋒上，待刀将主人的血吸進去，便是認主成功。

祁子凜将點降調轉過來，刀尖朝上，用右手握住刀柄，左手伸出食指對準刀刃就要往上按。

可他的手指剛碰到刀刃，點降忽然發出一聲輕鳴，那聲音不大，真的很輕，很脆。

但下一刻，那把刀開始微微地顫抖起來，越抖越厲害。

最後掙脫了他的手，躍到空中，在他的身邊上下晃了一下。

劍身周圍開始沁出一陣陣的白色霧氣。

祁子凜盯着那團飄忽的白霧看了三息，不知怎的，居然從那團霧氣中讀出了一種埋怨的情緒。

它像在問：你乾嘛？？？

祁子凜：“……”

他也想問點降：你想乾嘛？？？難道不想認主？

點降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可它現在又沒法說話，刀身急切地晃動了幾下。

像是很着急。

倏然，它收了劍身邊的霧氣，開始發出銀白的光，繼而光濺出了星點，越來越亮，化作流光，從空中繞了一圈，筆直地紮入了祁子凜的胸口。

祁子凜都還沒反應過來。

流光的力道并不小，把他整個人推得往後倒了一下，他不得不用手撐在後面穩住身體。

待他重新坐好，才後知後覺地垂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接着，他擡手摸了摸。

好消息是：從外到內都沒受傷。

壞消息是：他的內府裏多了一把刀。

？？？？？？

他愣在原地，腦子裏的念頭轉了好幾圈，真有點傻了。

這特麽什麽情況？

他認主儀式還沒做吧？一滴血都沒滴呢？

這刀怎麽能直接進他內府？

祁子凜好半晌才撐着地站起來。

他閉了閉眼，感受着內府裏的點降，它在裏面并不亂動，就只窩在內府中間安安靜靜地躺着，偶爾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音。

好……乖的神器？

不，不對，沒認主的神器怎麽能跑到別人內府裏面去？

又不是鬼上身。

少頃，祁子凜感受着內府裏與點降的鏈接，他意識到了什麽。

他深吸一口氣，手成握刀柄的姿勢，念道：“點降，來！”

白色的星點彙聚在他手中，很快出現了點降的刀身。

祁子凜側垂着頭看向點降，沉默了半息，又平靜地說：“回！”

點降緩緩又化作顆顆小白點融進他的身體，又重新出現在他的內府中。

祁子凜：“……”

已經認主了？？？

他有點不信邪，又試了一遍。

祁子凜：“點降，來！”

點降出。

祁子凜：“回！”

點降回。

……

如此反複了十幾次。

連他自己都覺得煩了。

最後一次‘回’後，祁子凜感受着內府裏的點降，它依舊乖乖地躺在他的內府中。

大概是感受到了祁子凜的窺探，它又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音。

說起來別人都不會信，他從一把刀身上感覺到了溫順。

神器……不應該都是很兇的嗎？

行吧。

祁子凜站在原地，神色有點複雜。

他确信了，這把有刀靈的神器真認他做主了，還是那種好脾氣，随便他折騰的那種。

他不打算再糾結點降的事，索性只要出去查查那兩人典籍就好。

四時樞作為萬年前、靈族末代時期左右建立的地方，總該有些東西傳下來吧？

眼下留在秘境裏對他已經沒有意義了，當務之急是找到出口。

但他現在身處的位置很尴尬。

萬階臺的頂端是一個方圓百丈的臺階，眼前是萬裏不見底的下階梯的路，身後就是懸崖。

祁子凜站在懸崖邊，低頭往下看了一眼，他并不想從這裏直直下去。

他眯着眼睛，轉身又看向臺階。

難道真要一步步走下去？

正想着，祁子凜餘光忽然瞟到一個熟悉的影子。

遠處的雲端中，那只被他用埙馴服的鳥狗正慢悠悠地在空中盤旋。

鳥狗像是也感受到了祁子凜的視線，轉圈的時候看見了他。

立馬又像一只哈巴狗似的，叼着舌頭，撲哧撲哧的飛過來，發出一兩聲愉悅的鳴叫。

祁子凜眼角一抽。

真是要什麽來什麽。

這只鳥狗不會一直都在這附近盤旋等他吧？

祁子凜毫不遲疑地掏出芥子中的陶埙，湊到唇邊吹，聲音幽幽飄出去。

鳥狗的身體一僵，飛得更快了。

它落地到祁子凜面前的時候太快還沒剎住，差點紮進地裏。

但它迅速轉過身撲過來就要舔祁子凜，眼裏全是迷戀之色。

祁子凜伸出手做出一個制止的手勢：“停。”

那鳥狗立馬後腿端坐在地，哈着氣。

祁子凜：“趴下。”

鳥狗“嗷”一聲，匍匐在地。

祁子凜走近，翻身騎了上去，抓住它脖頸處的毛。

坐穩後，拍了拍它的頭：“帶我下去，找出口。”

鳥人猛地振翅，沖入了翻湧的白霧之中。

祁子凜騎在它背上，低頭看着下方不斷掠過的石峰和沙地。

心想這鳥狗倒是真認路，也不用他費勁找路了。

它在石林間七拐八拐，繞過一座塌了半邊的石峰，最後在一處山谷的入口處落了下來。

祁子凜翻身下地，擡眼望去。

山谷的盡頭有一道圓形的水門飄着，像一面豎立在水中的鏡子，表面泛着微微的漣漪。

這應該就是秘境的出口了。

他拍了拍鳥狗的腦袋，鳥狗又蹭了蹭他的手心，這才戀戀不舍地飛走。

祁子凜目送它飛走片刻，便轉身擡腳朝水門走去。

他的前腳剛踏入到水門的瞬間，那水門中突然伸出數根水做的手臂，十分粗魯地将祁子凜圈住，将他拽了進去。

那種感覺和進來時完全不一樣。

窒息、擠壓、天旋地轉，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個飛速旋轉的漩渦裏。

他被數只手牢牢扒住，動彈不得，只能被水流卷走。

不出意外，他應該是出意外了。

***

而四時樞這頭，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所有負責此次月考的仙師，乃至執事殿、申翎光，全都直愣愣地在旁邊用各式各樣地儀器搜尋着祁子凜的蹤跡。

祝琅雖然沒開口責怪，可他那壓的人喘不過氣的威壓明顯不打算放過他們。

簡直要夢回幾千年前，祝琅挨個找他們各個峰主、殿主切磋的日子了。

他們真的不想再經歷一遍了啊！

可誰能想到等級那麽低的秘境還能出事？

起因是所有的弟子早在第九日、第十日就全部彙集出來。

哪怕是迷路的弟子，在第十日晚上也被仙師指引了出來。

但偏偏祁子凜不見了。

他的身份牌也失去了作用。

按理來說，就算秘境和外面是兩方世界，身份牌上的定位也不該失效才對。

可它現在就是失效了！

祝琅不會真要再砍他們一遍吧？不會吧？好吓人啊——

***

現在是器宗秘境的第十一日。

祝琅和孟允在昨日沒等到祁子凜，所以今日他們親自進了器宗秘境裏。

兩個人把器宗秘境上上下下翻了個遍。

萬階高臺，每一層都被仔仔細細地搜尋過了。

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連他的衣角都沒留下一片。

那麽大一個人，怎麽能說沒就沒？

“味道在這裏最濃？”祝琅偏頭看了孟允一眼，說話的時候還是有在笑的。

只不過這笑，孟允不敢直視。

平日裏溫柔和藹、好相與的仙君，現在可是一點都不好相與了。

他的笑，怎麽那麽美麗凍人呢？

當然，這完全不是他的錯覺。

修真者一般情緒過于起伏不定的時候，身邊總是會出現自己靈根屬性的表現。

那是一種靈力的溢出和暴動。

很明顯，現在祝琅身邊就聚集了一些冰晶。

孟允就站在暴風雪的邊緣，已經被那冷氣凍得開始發抖了。

他抖抖又抖抖，輕咳了一聲，伸手指了指這個大平臺：“對，就在這裏，味道在這裏最濃，如果小主子出了什麽事，應該是在這裏出的。”

祝琅微微蹙眉，掃了一眼。

萬階臺雖被譽為萬器歸處，其實也是一個以強弱程度劃分的地方。

每一個兵器回歸這裏，都會待在屬于它的層級。

否則去了太強的層級，會被其他兵器的戾氣吞噬。

去了太弱的，則影響其他兵器。

而他們站在最高處，能立在這的武器只有一個——世間最強的兵器。

也就是萬器之首。

可現在這個位置卻空了，地上只留了一個坑。

祝琅忽然走過去俯下身，仔細觀察那個坑。

孟允也好奇地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個坑的痕跡很新鮮，邊緣的泥土還有些潮氣。

從痕跡判斷是這兩天弄出來的，從坑裏的形狀來判斷，原先應插着一把刀。

孟允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瞳孔驟縮，那一瞬間的想法讓他頭皮發麻。

“小主子……這是把什麽拿走了？”孟允咽了咽口水，聲音發緊。

祝琅沒回他，手指輕碰了那坑的邊緣，随後站起來，看向不遠處的雲端。

“他不會……拿了萬器之首吧？”

作者有話說：

冷美人·隐忍·為愛人自退神位1x少年意氣·心懷天下·溫柔king0

月見天天都在恨明月高照不獨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