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幽苔秘境

晴日朗朗, 萬裏無雲。

秋風吹來一絲稻香，暖陽照在青石板上。

四人緩步走在鎮中。

兩側攤位林立，攬客的叫嚷聲此起彼伏, 風中裹着食物的香氣吹來。

應思錦正捏着糖葫蘆, 準備往嘴裏送。

一道身影倏地湊近——

孟允叼走了最上面那顆, 他一下一下地嚼着, 跳到應思錦面前, 還故意嘲笑地擠了擠眼睛。

應思錦瞬間僵住。

他皮笑肉不笑地拿出琵琶。

一個人揮拍，一個人逃竄。

“孟允，你有病吧！”

追逃的過程裏，孟允被祁子凜伸出的腳絆了個踉跄，身形一晃，瞬間被應思錦追上。

孟允還有些不可置信的瞥了祁子凜一眼。

下一瞬，他被應思錦一把掐住脖子。

他反手将手裏那串糖葫蘆硬塞進孟允嘴裏。

應思錦笑得分外無害, 聲音溫柔：“喜歡吃？那你多吃點！”

孟允被他戳得“嗚嗚”直哼，眼神直直朝祁子凜哀怨。

但祁子凜根本不鳥他，孟允非常傷心。

當即一個手肘打到應思錦的肚子上，應思錦被打的悶哼了一聲。

繼而, 兩人氣焰更濃, 開始互相扯頭發，引得行人和攤主們紛紛側目。

祁子凜看着這兩活寶，翻了個白眼, 已經不想管了。

他和祝琅走了會兒, 就被一個攤位的攤主叫了停。

那是個器修，約莫二十出頭，一雙明媚的杏眼，紮着個小辮。

她本是翹着腿坐在攤位後面, 扯着嗓子吆喝“買一送一，買十全場打九折”這樣奇怪的話。

見祝琅領着祁子凜路過，她先是一愣，随即單手撐着攤位，熱情地招手。

“蕪湖～仙君？”懷酌目光在祝琅臉上停了一瞬，又看向他身側的少年，“這就是您的徒弟嗎？我記得叫祁子凜來着？”

祝琅像是才看見她，對她微微一笑。

他沒接話，而是伸手按着祁子凜的後腦勺，掌心順着他後腦移到後頸，将人薅着一齊走了過去。

祁子凜不經意掃過這個鋪面上一字排開的飾品。

無一例外都是閃瞎眼的那種，鑲金嵌玉，花裏胡哨，看起來就給人一種華而不實的感覺。

“她是懷酌。”祝琅緩聲說，“姚景湛的首徒。傳音簡中的論談與小像都是她做的。按輩分，你該叫她師姐。”

祁子凜雖然沒見過懷酌本人，但“懷酌”二字在四時樞中可謂是名聲響亮。

可以說，論談上那些流傳甚廣的帖子、八卦，有一大半都經她之手。

祁子凜恭恭敬敬地做了個晚輩禮：“懷師姐，見安。”

懷酌上上下下打量了祁子凜一番，忽然笑了出來。

“仙君您這乖嫩嫩的徒弟是個冷臉萌啊！太讨人喜歡了！”她笑得眼睛彎彎的，擡手一揮，“我新做了一批防禦法器，送祁師弟一個吧，就當見面禮了！”

說着，她忽然将攤面上擺着的那批花裏胡哨的飾品全收了進去，又重新換了一排上來。

這一批和剛才那批截然不同，沒了那些誇張珠玉寶石，造型內斂素淨了許多，但每一件都泛着靈光。

祁子凜有些疑惑她的舉動，忍不住問：“為什麽把先前的收起來？”

“那批是給不識貨的用的，都是垃圾。”懷酌笑得有些奸商的味道，“這些才是真貨，祁師弟你随便挑，看上什麽師姐都送你！”

祁子凜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看祝琅。

卻發現祝琅正低頭看着他，兩人對視了一眼。

祝琅唇角微微一彎，轉頭對懷酌說：“我給他挑吧。”

懷酌聞言兩眼放光：“好啊好啊！仙君您挑也一樣！”

祝琅低頭在攤位上掃了一圈，手指從飾品上劃過，先是挑起一只銀飾羽毛耳墜。

他左手食指抵住祁子凜的下巴，迫使他仰起頭來。

祝琅将那只羽毛耳飾湊到他耳垂下，偏着頭打量。

祁子凜倒也不反抗，就那麽站着，任憑他擺弄，一雙眼睛平靜地垂着，像是坦然接受了祝琅的舉動。

懷酌簡直看呆了，一雙杏眼瞪得溜圓。

可下一瞬，她的職業心得立刻占了上風，介紹起來：“仙君好眼光！這只耳墜是我用翎羽做的，戴上有增強聽覺的功效……”

祝琅“嗯”了一聲，沒有打斷她。

他端詳了片刻，微微蹙了下眉，将耳墜放回了原位。

他的手又轉向一條白色的發帶，将白色發帶比在祁子凜高束的馬尾，看着發帶與他墨色的長發垂在一起。

懷酌語速飛快：“這條發帶是用天靈蠶絲織的，韌性極好，尋常刀劍砍不斷。也可以綁人用，我保證我出品的東西，綁什麽都掙不開！兇獸也一樣！”

祝琅偏了偏頭，目光從發帶移到祁子凜的側臉，片刻後，他将發帶也放下了。

懷酌眨了眨眼，雖說有些摸不準仙君到底要給他的小徒弟挑個什麽東西。

但是，她莫名覺得眼前這對師徒，有點不太一樣。

祝琅的手指在攤位上停了片刻，最後挑起一條抹額。

那是一條藍白相間的抹額，主色是素白的，上面繡着鎏銀。

中心偏右的位置以銀框鑲嵌着一枚橢圓形的藍色寶玉。

祝琅将抹額比在祁子凜的額前，忽然笑意加深。

“就這個吧。”他說。

懷酌立刻接話，猛地拍手：“仙君果然好眼光！這是我最新做出來的，帶着清心咒效果的抹額，一切地天仙級以下的幻境、催眠術等等統統不起作用！”她頓了頓，“這上面的寶玉是我從東海淘來的，能溫養神識呢。”

祝琅沒接話，或許也沒太聽她說話。

他的手指穿過祁子凜的墨發，将抹額貼在祁子凜眉宇，幫他系上。

祁子凜被他碰的有點癢，下意識地想動。

“乖，別動。”祝琅的聲音很輕，像在哄小孩，“還沒系好。”

祁子凜其實不太習慣這樣被人擺弄，但他莫名就聽了話，真沒動了。

祝琅系完後并沒有立即收手，而是用手指輕輕調整着抹額的角度，他将那塊藍色寶玉撥到祁子凜右側眉心上方的位置，才收回了手。

完事，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對自己的傑作很滿意。

懷酌站在攤位後面，看着這一幕，眼睛幾乎要放出光來。

要是讓修真界知道，這位素來不染塵俗的仙君此刻正彎着腰對自己的小徒弟如此神态，不知道會引起多大的震動。

她甚至覺得自己馬上就能去論壇新開一個帖子，寫上那麽十萬八千個字。

懷酌雙手捧臉，低聲喃喃：“吃這麽好嗎……”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祁子凜完全沒聽懂。

祝琅像是看懂了祁子凜臉上的困惑，收回手的時候笑着說：“她總這樣，你別理她。”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那倒不是烏雲密布的昏暗，而是一種濃稠的、像打翻了牛乳一般的白霧瞬間将整個街道籠罩。

不過一息之間，整條街道的喧鬧都被吞并。

祁子凜還沒來得及反應，手就被牢牢扣住了。

那只手比他大了一圈，指節分明，溫涼如玉。

他幾乎不用判斷就知道那是祝琅的手。

畢竟從七歲開始，這只手就把着他，教他寫字、畫陣、練刀……

他被那只手握了不知多少次。

鼻尖的梅香在濃霧中反而更加清晰，像一種無形的标識。

因此，祁子凜才能安心地朝孟允和應思錦的方向看去。

霧太濃了，但他能看見兩個模糊的身影。

孟允和應思錦已經轉過身，正朝他奔來。

應思錦懷裏抱上了琵琶，孟允手中的綠色靈光閃着。

“小主子！”

“阿凜！”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然後同時中斷。

離祁子凜更近的地方，還有一道聲音更急促，那是屬于懷酌的。

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微妙的興奮：

“窩草！？這是什麽主角buff嗎？”

下一瞬間，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腳下湧上來。

祁子凜整個人都被猛地向下拖拽。

幽苔秘境開啓了——

***

祁子凜感覺自己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往下墜落，耳畔是呼嘯的風聲，眼睛被風吹得睜不開。

但在墜落的過程裏，他好像被人緊緊抱在懷裏。

那是種抱小孩的姿勢。

一只手圈在他大腿根，另一只手圈在他腰間。

他整個人被緊緊按着貼在對方的胸膛。

鼻息間的氣息太過熟悉，熟悉到他根本不需要細想那是誰。

他繃緊的神經和身體都有一瞬的放松。

他不知道具體墜落了多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腳下踩實……不，沒踩實。

他踩在一處松軟的土地上，腳微微下陷。

他睜開眼，周圍已經沒有祝琅的身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有一個倒插進泥土裏的懷酌。

懷酌正張牙舞爪地蹬着後腿，試圖将自己蹬出來。

但她也意識到這不是什麽有用的反應，下一瞬間，她身邊淺金色的流光猛地爆開。

泥土被炸開。

她整個人終于從土裏彈了出來，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抱上了一張弩。

弩身精巧，通體黑金。

懷酌猛吐了幾口泥土，空出一只手使勁揉了揉臉，把臉上的泥巴抹掉大半，這才看清周圍。

祁子凜就在她面前，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懷酌下意識伸手打了個招呼：“嗨？……你老……你師尊呢？”

“丢了。”祁子凜面無表情地說。

懷酌：“……”

懷酌表情明顯的空白了一瞬，她覺得祁子凜應該是在跟她講冷笑話。

又感覺他現在心情似乎不大好。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這才跟祁子凜湊到一塊。

“沒想到啊，時隔十多年，姑奶奶還得親自下副本。”她嘟囔着，一邊說一邊和祁子凜一起掃量着四周的環境。

四周是竄天的巨樹。

每一棵都有五個人環抱那麽粗，樹乾呈深褐色，表面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藓。

樹上的綠葉繁茂，将垂落的光遮了個七七八八，中間攀爬着如手臂粗的藤蔓，光只能擠在空隙中灑下來，照出一地斑駁。

按照秘境的常識來說，不管什麽樣的秘境，進入後都會被随機傳送到一個位置。

這是因為秘境的入口本質上是一個不穩定的傳送陣，故而落點不會太固定。

即便是同一時間同一地點進入的兩個人，也可能被投送到相隔百裏的地方。

而且這種秘境，和祁子凜在學監中接觸的那些秘境也完全不同。

學監裏的秘境說到底是有明确規則、也有安全保障的。

但這種野生秘境沒有規則、也沒有時間限制，危險難以預料。

至于秘境出口什麽時候會開啓，也是一個未知數。

最重要的是，這次的秘境開啓方式也非同尋常。

往常的秘境開啓會有固定的入口，一道水門又或是傳送陣。

但這次的秘境像是有了意識，将方圓百裏的人都卷了進來。

畢竟祁子凜眼前這個無辜的擺攤器修都被卷進來了，說明他們所在的那一片區域應該都受到了波及。

而眼下最重要的事還不是這個。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動。

“點降。”

星星點點的白光從掌心湧出，随即凝成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刀。

懷酌饒有興致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武器，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她撩了一下額發，換上一副正經的表情：“祁師弟，這個秘境是甲級，單打獨鬥恐怕并不安全。你們約好去哪會合了沒？我跟你一道吧？”

“最北端。”祁子凜說。

他們四人來之前就說好了，進了秘境要先會合。

而根據幽苔秘境的特性來說，第一層屬于雨林範圍，沒有太多标識物，不如指定一個方位會合。

懷酌點了點頭：“好。”

作者有話說：

大家遇到未知情況第一反應都在找隊伍裏最弱的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