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沒有活人

祁子凜正挂在祝琅身上, 兩人在急速下墜。

呼嘯的風吹得他只能半眯着眼，側頭去看下方的位置。

他們正處于一望無垠的花田正上方，臨到快撞到地面, 一陣冷冽的風, 将他二人滞空一瞬, 便穩穩落地。

繼而, 孟允先一步砸進花田中。

懷酌則正面朝上, 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孟允的背上。

只聽孟允慘叫一聲，懷酌卻是安然無恙地落地了。

孟允：“我考了！你故意的吧？”

懷酌呵呵：“我倒是希望我是故意的。”

孟允：“……”演都不演了？

現在，第四層秘境已經入夜，擡起頭就能看見滿天繁星。

花映葉和滿臉驚疑的應思錦正杵在花田的一側。

應思錦瞧見四人落下，面色并不算好，略帶質疑地看向花映葉：“你不是說要他們從外面破開嗎？”

花映葉一臉茫然：“我消息沒傳錯啊？怎麽都進來了？”

應思錦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襟：“你故意用我引他們進來的？”

花映葉趕忙擺手，語氣誠懇極了：“怎麽會？我做這種吃力不讨好的事做什麽？”

應思錦盯了他片刻, 沉聲道：“你最好說的是真的。”

話畢，他邁着小步子走到剛從祝琅身上下來的祁子凜身邊。

可剛跑到，就見祁子凜和懷酌同時開始打噴嚏。

一個接一個的打，活像是對他的接近過敏似的。

應思錦：“……”

應思錦下意識為自己辯解：“這, 這片花田有毒。”

祁子凜皺着眉看了他一眼, 話都還沒能來得及說出口，就打了下一個噴嚏。

懷酌也像是附和一般緊接着打了個噴嚏。

孟允頓時狐疑地看向應思錦。

應思錦：“……”

這真不是他的問題好嗎？

祝琅掃過花田，下一刻, 冰淩以他為中心瞬間蔓延開來, 整片花田被冰凍、随即化作晶粉消散。

花映葉忙不疊地後退了一步，錯開那些腳下擦過的冰，乾笑：“……仙君，還真是雷厲風行啊。”

祝琅沒理會他, 笑意不達眼底地看向祁子凜。

只見小貓鼻子紅紅的，鼻頭動着，還吸着氣，不過總算沒打噴嚏了。

應思錦這才得以洗清冤名，開始向衆人交代起戀鄉的情況。

等他交代完了，花映葉緩緩開口：“我帶幾位先去鎮子吧。”

走到戀鄉的靈門下，孟允左扣扣右拍拍，嘴裏嘀咕着：“這真是鎮子嗎？我怎麽覺得哪哪都不像真的呢？”

懷酌瞅了他一眼，随後掏出了弩，利落地射了一箭。

那箭擦着孟允的臉頰飛過去，直入木柱。

孟允甚至看見了自己臉側掉了幾根發絲。

孟允：“……”

懷酌歡快地跑過去拔出箭，回頭沖他笑：“看起來是真的，你看我弩箭打上去還有反應呢。”

孟允瞥了她一眼：“你還沒夠？我不就拍了你一巴掌麽？至于嗎？”

懷酌扭頭看天：“啊？我這不是在試這個鎮子是不是真實的麽？你怎麽冤枉人？”

孟允：“……”

祁子凜和應思錦走在他們前面一點。

應思錦湊到祁子凜耳側，聲音壓得極低，有些擔憂道：“花映葉的話并不可信，我本以為仙君過來就能解決，但眼下看來沒這麽簡單，我們還能出去嗎？”

祁子凜雙手環胸，擡了擡下巴示意應思錦看前面：“師尊有自己的想法，我們等着便好。”

應思錦這才擡頭看向前面和花映葉并排而行的祝琅。

只見祝琅言笑晏晏，兩人看似客套，你來我往了幾句。

待到桃舍，花映葉站在廊下，笑容溫潤：

“天色已晚，諸位還請先歇息，明日我再帶幾位去鎮子走走。”

桃舍足夠大，廂房有七八間，足夠他們每人住一間。

花映葉将衆人安頓在雅舍的幾間廂房裏，便折返回去，走到盡頭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走廊最裏面那間廂房，眼底泛着綠。

他看了片刻，嘴角一咧，才踩着輕快的步子離去。

夜深，所有窗戶都黑着，整座宅院重歸安靜。

花映葉推開祁子凜的房門時沒露出一點聲音，他緩步走到塌前，然後看見——

那榻上分明躺着兩個人。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清晰地照在床榻上。

祁子凜側身朝外，被子卷到胸前，頭埋在眼前人的胳膊上，睡得正沉。

他的一只手還揪着祝琅的手指。

而祝琅躺在外側，另一只手搭在祁子凜的腰間，呼吸均勻，分明也熟睡着。

花映葉的表情變了好幾次，先是驚訝，然後是困惑。

這對師徒竟然睡在一起？

他站在那兒，臉上的笑容逐漸淡了下去，他可沒忘記來的目的。

管你祝琅在不在，富貴險中求。

他一咬牙，伸手朝着祁子凜探去，藤蔓從他的指間沖出，猛地朝祁子凜的脖頸纏去。

然而，那一瞬間，他便感覺到一柄冷劍抵在了喉嚨上。

祝琅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水色的眸子在月光下看起來冰冷萬分。

“你在做什麽？”祝琅問。

花映葉僵住了。

他的藤蔓距離祁子凜的脖子也就差了毫厘，卻已被冰霜蔓延，寸步難行。

祝琅從榻上坐了起來。

握着劍的手紋絲不動，劍尖始終抵在花映葉喉嚨上。

“我問你，”祝琅的聲音徹底冷了下去，一字一頓，“在做什麽？”

花映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劍尖刺破了他的皮膚，卻沒有血流出來。

祁子凜在這時也睜開了眼，撐着榻立起身，有些嫌棄的看着花映葉逐漸扭曲的臉：

“你不是花映葉，你是誰？”

花映葉突然笑了，臉部一點點陷入陰影中。

“你們什麽時候發現的？”他幽幽地問。

“只一副人皮子，還需要發現？”祝琅輕聲說。

花映葉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退了一步。

可祝琅的劍比他更快，冷劍劃破他的喉嚨，割開了一道長口，依舊沒有血紅，只有綠色的粘液湧現。

花映葉捂着自己的脖子，陰森地盯着祝琅和祁子凜，眼底閃着瘋狂的光。

“你們耍我？”他壓低了聲音，摻合着非人的雜音，“是不是覺得耍我很好玩？”

師徒二人并未回答，兩人一前一後地站起了身，各自持着武器。

“祝琅……”花映葉笑得很邪氣，“第一仙君的名頭，我倒真想會一會，是不是真和傳聞那般厲害。”

話音剛落，花映葉渾身刺出數道藤蔓，攻向祝琅。

祝琅手腕轉着劍花，瞬間迎了上去。

劍光和藤蔓交錯間，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圈氣浪。

須臾，花映葉的手臂撲出去，整條手臂化作無數條藤蔓。他也不光攻擊祝琅，還操控藤蔓從四面八方朝祁子凜纏去

可祝琅怎麽會容忍有髒東西在他眼皮子底下對祁子凜出手？

他的劍更快了，快到已非人的花映葉根本看不清他的劍到底是怎麽刺出來的，只感覺眼前白光陣陣，而後他整個右臂都被斬落，綠色的汁液噴湧而出。

花映葉退了好幾步，低頭看着空蕩蕩的右肩。

他其實沒有痛覺，但身體卻止不住的在顫抖。

“仙君好劍法。”他像是誇贊，後又癫狂地高笑出聲，“但，你以為攔得住我？你們出不去了，一個都出不去！”

剎那間，整個鎮子開始暴動。

他的身體瞬間膨脹，木條從內部撐開，無數藤蔓從他的七竅中湧出，其中口鼻耳探出的藤條越來越粗壯，逐漸将他整個皮囊撐破，在房間內橫沖直撞。

祝琅根本不理他，一劍劈開一堵牆，拎着祁子凜一同躍出去，落在院中。

可桃舍的院子也早已成了戰場。

那些應思錦白天還在笑着打招呼的鎮民，此刻全部圍着或者湧入了桃舍，密密麻麻的枝條裹挾着屋舍。

他們站得很安靜，就那麽直愣愣盯着他們，嘴邊的弧度倒是詭異。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有一部分是倒吊在房檐上，還有一部分挂在枝條上。

也就是說，現在四面八方都是這種直愣愣盯着他們的‘人’。

孟允的手上握着劍，身邊躺着幾具留着綠液的‘屍首’正緩緩退去人形恢複妖的姿态。

他就在這時揉了揉鼻子，突然乾嘔了幾聲。

因為空氣裏彌漫起了一股味道，像是腐爛的植物混合着潮濕的泥土，好腥好臭。

就這麽會兒，立馬遭到了屋頂上懷酌的嘲笑：

“你這是什麽反應，孕吐嗎？”

孟允咬牙切齒：“真是最毒婦人心，你怎麽這麽記仇。”

懷酌：“呵呵。”

懷酌正抱着大弩，她的腳邊躺着幾個焦黑的‘人’，但更多的‘人’正如扭曲的蜈蚣似的，正從屋檐四周窸窸窣窣地朝她爬去。

而她的斜前方的地面上，應思錦似乎是被什麽東西從房間裏拖出來的，腳踝上還纏着半截斷掉的藤蔓，他的領口像是被扯爛了，露出鎖骨上的一道青紅的勒痕。

他手中抱着琵琶，琴音斷斷續續地震飛了幾只撲過來的‘人’。

突然，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從陰影中悄無聲息地探出頭，湊到了應思錦地背後，環住了他的脖子。

應思錦的琵琶聲驟然斷了。

懷酌的箭矢瞬間發射釘進了那個‘小孩’的面門。

‘小孩’尖銳的慘叫一聲，便被火焰吞噬，化作燒焦的木人。

但它的手還挂在應思錦脖子上，沒有松開。

它歪着頭，那個黑洞洞的嘴巴一張一合，‘咔吧咔吧’的卻沒再說出話。

應思錦打着冷顫，眼淚已經被吓落下來。

他抽出一只手，強硬地掰斷了那枯枝一樣的手，剛要繼續彈琵琶，就被孟允按着腰扛了起來。

應思錦掙紮着吼道：“你做什麽？放開我！”

孟允：“傷這麽重還敢動？你腿不要了？”

應思錦瞪了他一眼，卻不掙紮了，随後扭頭看向四周。

這再一回頭看去，更多‘小孩’從陰影中鑽出來，‘咯咯’地扭着身體，朝他剛剛的位置湧來。

祝琅站在廢墟中間，身後半步就是提着刀，面無表情地砍着枝桠的祁子凜。

只一眨眼的功夫，冰霜已經從祝琅的腳下再次蔓延。

這些‘人’似乎也在這時候學聰明了，不再将腳落在地面上，它們攀爬上牆壁、屋頂，延展着自己的木條四肢，朝幾人伸來。

只見祝琅将如肆插入地面，那些冰霜瞬間變成從地裏盛開的冰錐踴躍炸開。

整座宅子都被一朵巨大的冰花凍結。

祝琅乘勝追擊，劍光橫掃一圈，裹挾着暴雪的寒意又将每一只被凍住的‘人’橫斬，将他們化作碎片。

見狀，幾人都知道無需自己出手了。

祝琅再次掃了一道劍光出去，最後幾只‘假人’也聞聲而碎。

院子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應思錦才得以從孟允地肩上滑下來坐在地上。

他的腳踝上那圈勒痕已經腫了起來，隐隐能看見有綠芽紮入皮膚。

孟允趕忙掏出一塊布讓他咬着，一手抽出小刀，一手壓着他的腿，嘴裏說：“你忍忍。”

應思錦咬着白布，在被孟允挖出嫩芽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嗓子悶哼出聲。

幾人整頓了将近一柱香，才重新聚集到被祝琅凍成渣的這些假人面前。

祁子凜：“這都是什麽？”

祝琅：“花草最會借勢而生，是植妖的手段之一。”

“所以，”孟允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綠色的殘渣，“這些東西都披着人皮，那真正的人呢？”

所有人安靜了一下。

“都被吃了？”懷酌的聲音悶悶的，她膽子其實很小，平時針對妖物還好，可今晚這些‘人’着實有點吓到了她。

應思錦一陣頭皮發麻：“難道我這幾天都跟這種東西呆在一起？所以我才覺得那麽奇怪？”

孟允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嘛，至少它們沒把你也弄成皮套。”

應思錦不知道該不該高興，乾笑了一個音。

祁子凜戳了戳地上的被祝琅凍成碎塊的‘花映葉’：“所以這裏沒有活人了？”

孟允閉上眼，鼻子動了幾下，片刻後他睜開眼，指了一個方向：“那邊有不一樣的味道，可以去看看。”

懷酌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正是小鎮尾端的遠處，有一片黝黑的樹林。

她顫着聲補了一句：“我怎麽覺得，夜黑風高去這種鬼地方，不是一個好主意呢？”

作者有話說：

7: -

琅：.

孟：

錦：(,, . ,,)

——

不知道這個顏文字發出去會不會卡bug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