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們先走

森林中的樹木高大得出奇。

月亮本就被烏雲蓋住, 加之葉片交錯得密不透風，将僅剩的光亮徹底遮蔽。

幾人不得不用法術支起幾顆光球浮動在空中。

光照進林子，将樹影照得搖搖晃晃, 給人一種黑影在其中攢動的錯覺。

祝琅走在最前面, 右手抄着如肆, 左手牽着祁子凜。

孟允背着應思錦, 邊走邊并指于鼻前, 給他施治愈術。

應思錦的左腳踝先前被植莖寄生，雖說已經全部剔除，卻還是不能下地走路。

懷酌跟在他們的側邊，已經被這個鬼地方吓怕了。

“這地方怎麽陰嗖嗖的？”懷酌縮了縮脖子，顫着聲說，“不會有鬼吧？”

孟允撇了撇嘴，斜睨了她一眼：“鬼在這也要成植妖的口糧吧？”

懷酌張了張嘴, 一想還真是。

随着幾人不斷深入，祝琅突然擡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微動指尖，将光球推向前方。

随着光逐漸照亮，衆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應思錦和懷酌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片密林, 正中央的樹尤其粗壯。

但真正讓人頭皮發麻的不是那棵樹, 而是纏繞在樹乾上的無數植莖。

它們從樹乾上垂下來，每一根植莖上都吊着一個人。

但又好像不能說是人了。

那些人被植莖捆着，嘴裏插着一根粗長的植莖, 像一顆顆人形果子。

其中大部分人的身體已經被植物吃掉了大半, 看不出原來的輪廓。

有些已是森森白骨，有些下半身空了，有些殘存血肉，血肉與植莖連在了一起, 根本分不清哪裏是肉哪裏是植物。

他們的臉只露了中間半張，臉周被苔藓和植莖裹着，像是從植物裏長出來的臉。

有幾十、幾百……

不，成千上萬個！

懷酌當即捂住嘴，發出一聲被壓住的乾嘔聲。

應思錦的臉也慘白一片：“我沒記錯的話，每次幽苔秘境都會有将近一半的修真者失蹤，不會是這些吧？”

孟允皮笑肉不笑地說：“不出意外，應該是。”

他掃過那些吊着的人，右手換了法訣。

随着眼底綠光流轉，他低聲說：“基本都被植妖吃了個乾淨，剩下的這些……只是層殼子。”

祁子凜的目光忽然定在最粗的那棵樹的上方。

那裏的植莖比別處更密集，纏繞成一團，像是包着什麽。

透過縫隙，隐約能看見人的部分輪廓。

祁子凜指了過去：“那是什麽？”

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祝琅擡手揮出一道劍氣，将那些植莖齊齊斬斷。

纏繞的綠莖像被驚動的蛇群般劇烈扭動了幾下，然後被冰凍住碎裂，這才露出裏面的人——

花映葉。

他和那些被完全啃食的屍首不同。

身體和頭還算完整，皮膚泛着青白，軀乾和臉上爬滿了植物的脈絡紋。

孟允将應思錦轉移到了祁子凜的背上。

随後縱身躍起，砍斷頂部挂着花映葉的植莖，将他提溜下來。

懷酌哆哆嗦嗦道：“我看他像是只有四肢被吸收了，還，活着嗎？”

孟允去除他身上多餘的植莖，給他披了件外衫，随後把着他的脖頸探了探。

“呃……”孟允眉頭緊鎖，“四肢已經完全和植物融合了，但軀乾和頭部還沒有被徹底寄生。”

“所以？”祁子凜問。

“我不确定他的意識是否還在，”孟允擡頭，“我還是頭一次見這樣的。”

“先帶走吧。”祝琅看了一眼說。

孟允點了點頭，俯身将花映葉扛上肩膀。

而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間，地面忽然震動了一下。

幾人面面相觑，都聞到了一股山雨欲來的味道。

哦，那好像不是山雨欲來，是一股濃郁的腐爛的腥臭，比方才在鎮子濃了十倍不止。

這其中最倒黴催的便是孟允，他本就嗅覺靈敏，現在真是惡心吐了。

“嘔——”孟允用手捏着鼻子，可那根本沒用，“我真…嘔…服…嘔…”

“哈哈哈，嘔…”懷酌毫不客氣地嘲笑他，随後捏住自己的鼻子，皺着眉說，“我們這是捅糞坑了嗎？”

“好臭啊。”應思錦左手捂着自己的鼻子，也不忘伸右手捂着祁子凜的鼻子。

于是他看見，平時沒太多表情的祁子凜高聳着眉頭，一臉嫌惡。

祁子凜扭頭看向祝琅，瞧着他倒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突然，一根植莖從地裏射出來直朝祁子凜面門。

應思錦驚呼：“小心！”

祁子凜側身閃過，植莖擦着他的額前而過，釘入身後泥土，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緊接着，四面八方的植莖橫七豎八地從地下竄出朝他們襲來。

祝琅周身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寒光。

以他為中心，一道厚十寸的冰面瞬間壓在地上，将這波湧來的植莖阻擋。

祝琅手中的劍并未停，掃了一道冰路直到森林外部：“先出森林。”

話音剛落，所有人同時動身，沿着冰路往前走。

與此同時，森林再次暴動，更多的植莖突破冰面湧來。

孟允扛着花映葉，右手拔劍，劍光飛快掠過，斬斷撲來的數十根植莖。

祁子凜背着應思錦緊随其後，經過懷酌時丢下一句：“師姐，交給你斷後了。”

懷酌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左右手掏出新做的一批爆破球朝兩側一砸。

火光沖天，照出她上揚的嘴角：“好！交給我！”

應思錦的體型不比祁子凜大多少，祁子凜背着他并不算吃力，還能抽出一只手握住劍。

但又好像根本不需要他出劍。

因為他身邊一直跟着一群小冰花，只要有植莖撲來，就會瞬間凝結成冰刃将之斬斷。

但森林實在太大了，植莖也太多了，怎麽也斬不完。

且它們的主要目标是孟允背上的花映葉。

孟允并無法抵擋這麽源源不斷、數量繁多的植莖。

他就那麽晃了一息，鋪天蓋地的植莖便纏住了他和他肩上的花映葉。

“這麽纏人？”孟允雖是笑着，眼底卻絲毫沒有笑意，“纏人的有我一個就夠了啊！你們這樣我可不喜歡！”

身後的懷酌見狀，立刻爆出一箭，火焰炸開纏在孟允腿上的植莖，雖說止住了植莖一瞬，卻也攔不住植莖的翻倍湧上。

孟允很快再次被植莖淹沒，他肩上的花映葉也被數根植莖纏住，往地上拖。

孟允的力氣可以說是幾人中最大的。

即便如此，他死死拽着花映葉的身體，額頭都爆起了青筋，卻還是抵不住那些植莖的力道。

眼看花映葉就要被帶走——

祝琅帶着冷獵的冰霧出現在他眼前，将他周身的植莖盡數斬斷。

下一刻，他微微俯身寒氣再次橫掃而過，将方圓數十丈內的一切植莖凝固。

他的發絲在冷風中搖曳，撲在好看的臉上。

少頃，祝琅微微側目，擡手輕敲最近的一根冰封植莖。

清脆的一聲響。

植莖們碎成了無數的冰渣，散落一地。

四周忽然安靜了。

懷酌大口喘着氣：“我怎麽感覺……還沒結束呢？”

話音剛落，地面又開始震動了。

孟允回頭看了她一眼：“烏鴉嘴！”

這一次的震動比之前更猛烈，祁子凜都站不穩了。

應思錦在他背上掐訣，調動風力以平衡他的身體，順道加了一道輕輕咒，讓他的身形更靈巧。

從森林深處傳來了沉悶的轟鳴，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蘇醒。

随着震顫的頻率越來越快，那些剛剛被凍斷的植莖又開始生長，破開冰殼探出。

祝琅忽然停了腳，輕聲說：“你們先走。”

祁子凜步子一頓，扭頭看他：“師尊？”

“別怕。”祝琅沖他彎了彎眉眼，“師尊馬上就來。”

孟允沒有猶豫，将花映葉重新扛上肩膀，朝祁子凜喊了一聲：

“走啊小主子，我們留下幫不了仙君什麽忙！”

祁子凜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背着應思錦轉身朝林子外跑去。

懷酌緊随其後。

他們身後，冰霜再次爆發。

祝琅站在空地中央，衣袂被吹得呼呼作響。

如墨的長發四散飄蕩，将他的肌膚襯得像雪。

如肆插在他身前的地面上，以劍身為圓心，冰晶像海浪一樣向四面八方蔓延開，抵擋了一波又一波的植莖攻擊。

植莖也是徹底瘋狂了，它們根本不計較成本，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蓋過冰霜為身後的同類鋪路。

冰浪在不斷地翻湧，也在被一次次撞裂。

他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叩了兩下，冰浪在身後炸開，周身湧現出數以萬計的冰錐，向外暴掠而出。

霎時間，碎冰和斷裂的植莖像暴雨一樣落下來。

祝琅這才轉身，不緊不慢地朝林子外走去，只不過他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了身。

腳下的泥土忽然塌陷了，他在失去平衡的瞬間，冰花湧現，整個人淩空而起。

地上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散發着黑綠的霧，中間隐隐一條巨粗的樹根在裏面翻湧。

那樹乾探出一根枝條，逐漸凝結成一個木雕的人形，又滋生出人皮，變成了一名男子。

他的眼睛是兩團幽綠，沒有瞳孔，只有純粹的綠意。

“孚玉仙君。”他輕聲說，聲音像是在山谷回蕩，“這是我們初次見面，我是幽苔秘境的境主，青紀。”

“秘境之主？”祝琅盯着他的臉，輕落在一條木莖上，“這是你的真容嗎？”

“當然是了，”青紀幽幽地笑着，“你們動了不該動的東西，所以我現在很生氣……”

他的目光從祝琅身上移開，掃過了正在往林子外跑的幾個人，目光在花映葉身上停了一瞬。

祝琅沒有給青紀更多的時間觀察，如肆出鞘的瞬間，寒光再起。

青紀擡起了一只手臂，手臂上瞬間生長出一面厚厚的木盾，木盾的表面附着白色的光，帶着些古老的咒文。

冰劍撞上木盾，發出刺耳的聲音。

但祝琅的劍意只在木盾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并沒有将其劈開。

“靈族古咒？”祝琅微微怔愣，臉色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青紀放下手臂，那面木盾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了。

“這可是一個靈族人記憶裏的咒法！震驚吧？是不是很強！”青紀洋洋得意，“不過，你的實力比我想的要強，也比我想象中知道的更多。可惜，千百年來進入這一層的修真者，沒有一個能活着離開。而你，也不會是例外。”

“哦？”祝琅拉了個尾音，“你吃了靈族啊……怎麽吃的？”

“你還有空關心死人？”青紀叫嚣道，“現在你也要被我吃了！等你進了我的肚子，親自去問他吧！”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竄了出去，一眨眼又出現在了祝琅身後。

青紀的手臂化作了一柄巨刃，帶着千鈞之力朝祝琅劈下：“我很快的，是不是跟不上了？”

可——

祝琅瞬間用冰劍格擋，木刃與冰劍相撞的瞬間，發出刺眼的光，靈波擴散開來，将數十裏的樹林全部腰斬。

青紀：“……”

他咬了咬牙，另一只手臂也化作了巨刃，再次襲擊過去。

刀光劍影中，如肆也随着祝琅速度的暴起，化作了一道流動的白色光帶。

劍氣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道冰晶凝結的紐帶，逐漸将青紀的活動範圍壓縮。

青紀察覺到了這一點，他緩緩停下了攻勢，身體表面浮現出一層青色的光，內裏有什麽東西在蠕動，最後數萬條植莖破開皮囊，朝祝琅撲去。

祝琅迅速後退，劍光在空中不斷斬落襲來的植莖。

“我承認你足夠強了，”青紀用蠕動的臉，陰森森地說，“你至少在人類裏是登峰造極的那一類。但你只是人類，你的上限不過就在這裏了。而我修行了六千年，足夠拿下你。”

“六千年？”祝琅甩了甩劍上的冰晶和綠渣，眸子半阖，“唔……确實很久，要不要誇誇你？”

青紀帶着志在必得的笑意，驕傲挺起胸膛。

祝琅微揚下巴，笑得十分美豔，聲音輕極了：“還好，我恰巧比你要久上那麽一點。”

霎時間，祝琅身上所有的靈力爆發。

青紀的笑容僵住，渾身都不可控制地顫抖了起來，像是看見什麽極為恐怖的東西：

“這、這怎麽可能？你竟比我修煉的年月還要久？你到底活了多久，不對，你是……”

他話未說完，便被刺骨的寒意裹挾，再也發不出聲，冰錐從四面八方插進了他的身體，将他紮穿凍結。

祝琅微擡眼皮，冷眼看他逐漸消散：“不是本體麽？”

林外，剛跑出來的四人同時感到一股驚心動魄的冷。

他們回頭望去，整座森林都被白色的冰凍住了，像是直接進了暴雪天的冬季。

天上正飄着零落的雪花。

作者有話說：

丈夫的美貌，妻子的榮耀。

——

下章正式進入花葉篇。

cp是合歡道x無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