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因疑生隙

葉盼花湊得更近了, 身上微涼的薄荷氣息撲來，絲絲縷縷灌進花映葉的鼻腔。

花映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垂頭看着懷裏不停作亂的人, 眼底的晦暗漸漸化作柔光。

“好, 我不走。”白色的睫毛在光下在花映葉的臉上投下一道陰影, “我帶你回百花宮。那裏後山的花泉能讓你好受些, 你再忍忍, 好不好？”

下一刻，葉盼花像是聽懂了，将頭更深地埋進他的頸側，貪婪地汲取那裏的氣息。

花映葉沒有再掰開葉盼花的手，反而擡手架住他的腿，将人正面抱了起來。

懷裏的人像是終于找到了可以抱緊的浮木，整個人都貼了上來, 抱得很緊，又是蹭又是啄。

葉盼花看着結實，卻比他想象中輕了許多，削瘦的胯骨有些硌到了他的腰。

花映葉側頭愛惜地回蹭了他的臉, 随後托着他往上颠了颠, 将人調整成一個好抱的姿勢，繼而躍出門去，召出飛舟。

半柱香後, 兩人抵達百花宮後山的花泉。

綠林環繞湯泉, 溫熱的水汽袅袅上升，白霧氤氲。微涼的夜風吹來花泉中那縷獨特的清甜異香。

花映葉将葉盼花輕輕放入花泉，讓他靠在岸壁上。自己則是雙臂框在葉盼花身前，支着他, 低頭凝視着。

這不是花映葉第一次用目光描摹他的臉，卻是第一次離得這樣近的描摹，将他微張的嘴，顫抖的睫盡收眼底。

其實花映葉本可以和其他同門一樣，随手撒下一把合歡散，與之春風一度，既省事又利落。

可他終究沒有選擇這樣做。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傾慕心悅一人，他不想草草了事，想此生與之共度，年年歲歲執手相伴。

他覺得自己的心上人，應當配得上他所有赤誠的愛慕和世間一切美好。

故而，百花宮那些修真界認為上不得臺面的招數，他每一樣都會，卻一樣都沒有拿出來對他用。

他在葉盼花面前裝得單純、可愛又熱忱，連自己都快哄騙了去。

不過眼下看來，他的心思與謀劃都成了。

至少他清楚，現在葉盼花眼中的意亂和潮熱，從今往後，都只會給他一人展露。

葉盼花在迷蒙與灼痛間，将滾燙的呼吸打在他臉上：“花映葉……我好難受，求你……求你了，給我吧。”

那聲音既壓抑着骨子裏的冷，又直白地吐着身心的煎熬，聽得花映葉心頭一軟。

他俯身貼近葉盼花，輕拍着他的背，好聲哄着：

“乖乖，泡一泡就會好的。”

百花宮的花泉蘊含天地靈氣，有溫補、解毒等功效，雖說不至于能解去情毒，卻能一定程度上壓制毒性。

可葉盼花哪裏等得了，他身體裏的那把火快要把他燒沒了。

随着衣帶抽離，雪白的中衣半沾着泉水，勾勒出葉盼花清晰的身形。外衫滑落時，一根木質桃花簪從中墜落。

花映葉瞧見了，探手在水中接住那簪，他看見那木簪內側赫然地刻着一個‘映’字。

……

花映葉猛地一怔，略帶不可置信又夾着喜悅。下一刻，便反手将簪子插在了發間。

他眼中盛滿了情愫，閉了閉眼，吐出幾口難耐的氣息：“阿盼……我真的忍不住了。”

話畢，他接住葉盼花翻湧的潮濕，将人作亂的手按在頭頂，壓身吻了下去。

這個吻先是淺嘗辄止，随後漸漸帶上鄭重的占有與侵略。

那滿腔溢出的愛意，一點點侵占着彼此的呼吸。

葉盼花身上沒有多餘的肉，是有些乾瘦的。但常年練刀的刻苦讓他的線條十分好看。

月光下，因潮熱泛起的紅，像是從葉盼花白皙的皮膚底層浮出來的玉色，又像是引人的迷藥。

繼而，花映葉湊到他的後頸，迫使他側過頭，露出纖細脖頸，他的綠眸中帶着濃郁的占有色彩，兩顆尖牙在那裏印下了印契。

那是一枚淺白的蛇鱗印記，印契一成，兩人的牽連便更加緊密。

半妖的印契與妖族的标記、人族的婚契等同受天道認可，具有部分心神通感、命定連結等羁絆。

葉盼花被尖牙刺破的瞬間，忍不住悶哼了幾聲，手掙脫了束縛，揚起一陣水花。

他像是不理解，為什麽眼前的人要給他帶來歡愉，又帶來刺痛。

花映葉十分有耐心地架着人，重新按下他的手，與他耳鬓厮磨，看着他原本漆黑的眸，逐漸染上更濃烈的情與念。

他能清晰地看見葉盼花眸中的自己，随着袅袅白霧晃動。

黃綠色的花泉漣漪一陣又一陣，濺起陣陣水花。

情到深處時，花映葉想，他真的好愛這個人。

愛他的冷淡的眉眼，又愛那眉眼底下的灼熱。

*

內境幻象中，祝琅早早就站在祁子凜背後，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蓋住了他的眼睛。

祁子凜唇角微張，并未出聲：“？”

祝琅卻聽懂了，嗓音溫和：“你現在還不能看。”

應思錦在一旁早已羞得頭頂冒煙，整張臉都紅通通的，孟允及時伸手捂住了他的雙眼。

唯有懷酌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還忍不住評價上了。

懷酌：“我去！這第一視角也太震撼了！這是我不花錢能看的？對對，就這麽……嗯！這條蛇看着純情，挺會玩啊？不愧是百花宮出來的。”

孟允扭頭看她，平生第一次有無語的感覺：“你不害臊嗎？”

懷酌擺了擺手，笑的沒心沒肺：“我一把年紀，放在凡界裏都能當人家祖宗了，我害什麽臊？”

*

三天後，葉盼花從半夢半醒中徹底清醒過來。身上被搭着綠色的罩袍，卻又怎麽都蓋不住那些痕跡。

他一手撐起身來，側頭看向一旁還未醒的花映葉，卻發現他身上的抓、咬印記也沒少到哪去。

葉盼花閉了閉眼，很想忘記一切，生平第一次有了想逃避的心思。

可一閉眼，這三天的荒唐便一幕幕湧了上來——

他記起了他是怎樣匍匐在下，如何低聲乞求，又是怎樣難耐迎合。

可造成這一切的開端，僅僅是因為那天，他吃了花映葉送來的奶糕。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花映葉對他的心思不純。

之所以沒有強硬避開，不過是看在百花宮的份上。

況且花映葉表現得太單純又太無害，他便一點點卸下了防備，才落得如此下場。

此刻，背叛和欺騙的痛感全部襲上心頭，刺得他久久都緩不過神。

所以，從始至終，他的心悅和愛慕都是假的嗎？是圈套嗎？那他也真的太會做戲了。

腦中的弦徹底崩斷。

他的眼尾泛紅，五髒六腑都像在翻湧。

倏然他擡起手捂着嘴，抑制不住地吐出一口血來。

随着鮮血的腥甜蕩開，花映葉瞬間驚醒，神色慌張地湊過來環住他。

“阿盼？你怎麽了？情毒不是解了嗎？為何還會吐血？”

血珠從葉盼花的指縫一滴滴淌下。

花映葉清晰地看見他額頭上浮現出一道深紅的印記。

他的瞳孔随之驟縮，臉上出現了短暫的茫然與無措。

花映葉認得那印記，那是無情道根基碎裂的時候，才會出現的。

他完全不明白，這個印記怎會出現在他的額頭上？

葉盼花沒有吭聲，用盡全力重重地推開了花映葉。

偏頭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眼底的淚光像摻了血色，滿是恨意。

“花映葉，”他的聲音沙啞又破碎，“你的目的達到了，你如今是不是很滿意？”

“阿盼，”花映葉愣在原地，滿是不解，“你在說什麽？”

“枉我這般信任你，”葉盼花的嘴唇在發抖，還有一滴血順着唇瓣淌下，“你居然給我下情毒？”

花映葉根本沒理解現在到底什麽情況，下意識辯白：“你誤會了，那情毒不是我下的。”

葉盼花緊緊皺着眉，無情道的碎裂使他修為大跌、心緒大亂，識海中更像是被大火焚燒，讓他一刻都無法平靜。

“事到如今，你還要做什麽戲？你們百花宮的人真讓我感到惡心。”

說着，葉盼花忽然看見了花映葉發間插着的那根簪子。

那是他親手一點點磨的，原本打算過兩天就帶着簪子，向花映葉坦白心意。

可沒想到，他沒迎來坦白的這天，卻迎來了花映葉先一步下毒破了他的道。

就這麽急嗎？一刻都不能等嗎？

他所說的愛慕，便是這般折辱他嗎？

葉盼花像是瘋了一樣，猛地上前抽下那根發簪，狠狠摔了出去，那簪子砸在地上，掉落了一朵桃花，又被彈入了水中。

葉盼花：“你不配戴它！”

桃花簪落入了花泉的中心，緩緩沉底。

花映葉滿心茫然，他實在不懂現在究竟怎麽了。

明明那日是他出手相救，還意外拿到了木簪，也得知了他的心意。

他們還能順利結下印契也正是因為心意相通。

這本該是兩情相悅的圓滿，為何如今這般劍拔弩張，還要被心愛之人質疑謾罵？

他也不想破葉盼花的無情道，更不想損毀他的修為根基。

可那日情況緊急，葉盼花不僅不配合他找醫修，也不肯好好泡花泉。

情毒來得那般兇險，若是不及時解掉，是會損壞神識的。

被愛人不信任和謾罵的滋味并不好受，花映葉被他扯痛了頭發，瞧着那隐入泉中的簪子，心中的弦也随之崩斷。

“你為何一開口就咬定是我害你？我不是說了嗎？不是我，你為什麽不相信我？”花映葉說罷，帶着些涼薄的笑，“而且，那天是你求的我，也是你一直主動爬上來的，葉盼花，你是都忘了嗎？”

聽到最後幾句話，葉盼花的臉色瞬間慘白。

花映葉的話像一把刀，刀刀精準地捅到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可偏偏，最後這些話都是真的。

他清楚地記得那些讓他羞惱的畫面，其中正包括自己怎麽乞求、怎麽索要。

猛地，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葉盼花身子一軟，差點栽了過去。

花映葉臉色大變，方才心頭的委屈和惱意瞬間消散，只剩下滿心的慌張。

他立即撲上去，一把将葉盼花緊緊撈進懷裏。

聲音裏帶着擔憂與顫抖：“你不要生氣了，我，我和你道歉好不好？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你可以怪我，但是你別再動氣傷害自己了。 ”

一個耳光‘啪’的打過來，帶着十足十的力。

花映葉的臉被扇得偏向一邊，臉頰上迅速浮起五道紅痕。

他愣住了，卻不是被打的愣住。

他心底湧起一陣酸澀，驚覺葉盼花的力氣竟然變得這麽小了？

從前他惹惱了葉盼花，葉盼花随手一拍，就能把拍推出數米遠。可如今，他連打人的力氣都這樣小了。

“你已經和我雙修過了，”葉盼花眼底盡是敗色，“還不夠嗎？你到底還要怎樣羞辱我，才能滿意？”

花映葉緩緩轉過頭，看着葉盼花的模樣，眼眶微紅：“我真沒有給你下毒，你相信我，聽我解釋好嗎？”

葉盼花笑得十分苦澀：“是嗎……？那為何我吃了你送的奶糕以後，便立刻中了情毒？”

花映葉瞬間明白了什麽，解釋道：“那天還有旁人在場，我去的時候你已經中毒了。”

“那他們人呢？”葉盼花啞聲問。

花映葉：“那些人身上有穢氣，很是奇怪。我當時看你被他們劫持，就生氣的殺了他們。然後，他們像是洩了氣的皮套，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彼時，修真界還從未出現過這種被附身的穢物。

葉盼花作為四時樞新一代傑出弟子，對穢物等了如指掌，自然不太信他的說辭。

一滴淚從葉盼花的右眼滑落。

他搖了搖頭，什麽都不想聽了。

就在此時，天邊傳來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像是有什麽東西以極快的速度撕裂了虛空，帶着一股雷霆之勢逼近。

花映葉下意識擡頭，只來得及看見一道殘影，下一刻，那身影便已落在了他們身前。

那是個和葉盼花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子，只是她的臉上多了幾分英氣。

她也身着黑白衣衫，腰間別着一把長刀。

整個人像一柄利刃，散發着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銳氣。

這便是葉盼花的雙生姐姐，葉看花。

眼下最壞的情況便是如此。

花映葉還沒來得及清理思緒，甚至還沒和葉盼花解除誤會，他的親人便已找上了門。

葉看花的瞳孔在看清葉盼花的模樣時便已怒火中燒。

雙生姐弟之間，本就有一種特殊的心靈感應，加之他們配帶着雙生刀，刀靈相連，心思相通。

一個時辰前，她的刀靈便躁動出現，告訴她葉盼花出事了。

她當即什麽都不顧了，順着氣息沖了過來。

可眼前這一幕無疑讓她心如刀絞。

弟弟滿身的痕跡，面色的慘敗，還有那微薄的修為。無疑不在訴說他經歷了怎樣的搓磨。

這個世上，沒有人比葉看花更懂葉盼花。

她熟知葉盼花對修煉有多刻苦，刻苦到每日只睡兩個時辰。

他總是堅毅的，帶着一身傲骨不停向前。

可如今，他的傲骨沒了，只剩下滿地狼藉。

葉看花幾步沖到葉盼花面前，蹲下來，顫着手捧起他的臉。

她的手指觸到葉盼花眉心那道紅色印記的瞬間，一股極致的憤怒湧上了她的心頭。

他的無情道，竟然碎了……

葉看花閉了閉眼，她的心口在痛，痛得像是被生挖了一部分走。

再睜眼時，她的目光已經轉向了花映葉，眼底盡是恨與冰冷的殺意。

“花映葉，”葉看花咬牙切齒道，恨意直達眼底，“你為什麽要害他？”

這話砸得花映葉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他沒害嗎？又好像害他破了道。

“我……”

葉看花強硬地将葉盼花奪過來，将他身上的綠色罩袍抽離，狠狠砸到花映葉的臉上。

随後将葉盼花小心翼翼地安置靠在一棵樹邊，拿出一條披風給他攏了攏。将他額前的碎發撥到兩側，擦去他唇角的血跡。

葉盼花嘴唇動了動，擡眸看了看葉看花，聲音微弱：“阿姐……”

他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葉看花輕輕按住了唇，她搖了搖頭。

少頃，葉看花直起身，周身戾氣暴漲，眼神兇煞。

花映葉只看到了她的一道殘影，下一刻，劇痛襲上了他的全身。

葉看花的刀沒有出鞘，是連着刀鞘一起狠狠揮向他的。

礙于百花宮與四時樞眼下的關系，她甚至沒法替弟弟殺了這個男人報仇雪恨。

可即便如此，她的每一刀都結結實實地落到了花映葉身上，毫不留情。

“你知不知道他修的是無情道？”葉看花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他為此道付出了多少心血嗎？他剛得天下第一刀修之稱，風華正茂，你怎能忍心對他下手？

你一個百花宮少主，天下什麽樣的道侶、什麽樣的人你得不到？為什麽偏偏非要是他？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何要毀了他？”

花映葉趴在地上，嘴唇動了動，一張嘴便吐出一口血來，語句已經不甚清晰：“……對，不起。”

葉盼花神色不明地靠在樹乾上，他看着花映葉痛苦不堪的臉色。

聽見花映葉悶聲地挨下了葉看花的每一刀，也聽見了他骨頭斷裂的聲音。

但他心底絲毫沒有半分報複的快感，只覺得愈發頹然，滿心凄涼。

許久，就在花映葉渾身是血地被砸進泉水中，濺起一片猩紅血水時。

葉盼花終于低低出了聲，像是有些不忍：

“夠了。”

葉盼花偏過頭，下颌線繃得很緊。

葉看花側身看向弟弟的臉，動作也随之僵住了。

她怎能不懂自己的弟弟，就這麽一眼便已知道，他是真動了情。

葉盼花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些疲憊：“阿姐……我想回家。”

葉看花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好，阿姐帶你回家。”

作者有話說：

本來是要分開兩章的，但是字數不夠，二合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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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小玻璃渣啊這一對兒，今天雙更了求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