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執念入骨

流雲翻湧, 飛舟緩行。

葉盼花無力地靠在姐姐肩頭，閉眼假寐。

葉看花側頭看着弟弟蒼白虛弱的臉，心底的火氣便止不住地往上蹿, 恨不得再回去把花映葉擰出來千刀萬剮。

無情道, 修的是有情似無情；去執妄、守清明；無為而無不為, 方能超脫塵俗, 登臨大道。

破了無情道, 便意味着道心經歷了極致動蕩，執念入骨，再難回頭。

她比誰都清楚，無情道絕非區區情愛就能破。

可愛恨嗔癡、恩怨糾葛，偏偏是滋生執妄最烈的溫床，一旦沾染便如附骨之疽。

眼下，弟弟這般模樣, 恰恰印證了這一點。

葉看花恨極了花映葉，可她更恨自己。

她和弟弟自幼相依為命，朝夕相伴，從未分開過。

他們彼此便是這世間唯一的依靠。

仙盟大比開啓時, 弟弟說想去歷練。

彼時, 她剛入靈渡山，諸多事宜纏身，加之她覺得弟弟也是時候出去闖一闖。

于是, 她便放他一個人出去了。

偏偏就是這唯一一次放他獨自出門, 竟釀成了無法挽回的大禍。

想到這裏，葉看花咬緊牙關，靈力在體內亂竄，額心竟開始隐隐泛紅。

身旁的葉盼花似有感應般猛地睜開眼, 攥住了她的手：“阿姐？”

葉看花回過神，望向弟弟擔憂的眸，愧疚與酸澀讓她的嗓音嘶啞：“對不起。”

葉盼花微微蹙眉，搖了搖頭：“阿姐不必道歉。”

“不，是我的錯，”葉看花一字一頓，滿是自責，“都怪我放你一個人出去。若是我在，你斷不會落得如此境地。”

葉盼花聲音很輕：“不怪阿姐。”

說完，他緩緩轉過頭，望着遠處的雲端，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陣疾風掠過，他突然忍不住地打起了冷戰。

葉看花見狀瞬間察覺出不對，打入一道靈力探查。

“怎麽回事？”她臉色驟變，眼底滿是慌亂，“你的丹田之中怎麽會有穢氣？”

話音未落，她再次打出一道靈力将其壓制，當即掏出傳音簡聯系沈君乾與玄青。

*

二人口中所說的家，是他們入道前一直居住的連雲山。

連雲山位于四時樞與靈渡山之間，山勢清雅幽靜。

山腳下有一座小鎮，山腰處便是他們的小院——雲居。

院前鋪着平整的青石子路，蜿蜒通進院內，白牆黛瓦錯落。

院子不大，三間矮房并排，院裏種着一棵梧桐樹，還有一片藥圃。

回到雲居，葉盼花被安置在榻上。

葉看花轉身為他倒水，回來時目光無意間落在弟弟的頸側。

先前他還披着披風，脖子那塊沒露出來，現在脫下了披風，她倒看了個真切。

白色蛇鱗紋路嵌在皮膚上，周圍還有些泛紅，分明是剛結不久的印契。

葉看花的血一瞬間沖上頭頂。

“我要殺了他，”她憤怒至極，聲音抑制不住地尖銳，周身靈力暴動，“他竟敢跟你結契？”

葉盼花不知是被吓到還是被嗆到，猛咳了幾聲，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脖子。

*

另一邊，花泉中。

花映葉身體仰面朝上，泉水漫過耳朵，他已經在這一動不動地飄了很久。

因為渾身上下皮開肉綻，血還在淅淅瀝瀝地往外沁，将泉池染紅一片，他就這樣地望着陰沉的天，眸中透出近乎偏執的危險。

他還在想那天的事。

那日他雖急着帶葉盼花解毒，卻也敏銳地察覺到一些詭異與不和諧的地方。

若他們要害葉盼花，是出于什麽目的呢？

為何偏偏下的是情毒？

情毒本就不致命，是損耗神識的。難道僅僅是妒忌他年少有為，想廢了他？

他實在想不明白。

随着身上的傷口逐漸被花泉療養，血漸漸止住了。

他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腳，卻又不知扯到了哪處，痛得整個人都清醒過來了。

大姑姐下手是真狠啊，他苦笑着。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麽，深吸一口氣，猛地紮進水裏。

他潛到水底，手掌貼着泉底一寸寸地摸。

摸了好半晌，終于摸到了那根簪子。

随後他鑽出水面，去掉了頭上所有的裝飾，唯獨留下了那根桃花簪。

許是動的這片刻又花光了他剛攢的力氣，他再度卸了力，繼續泡在水裏，像只擺爛的鹹魚。

後來，他是被百花宮前來巡查的門人發現并擡回去的。

他在床上躺了将近一個月，身上的傷才漸漸好轉。

花淺就坐在他床邊，見他出神地盯着外面的落花，緩緩才問：“在想什麽？”

“是我大意了，”花映葉眼底戾色逐漸浮現，“我沒察覺到暗處有人想害他，還借了我的手。就是因為他信我，才會毫無防備地中招。但，害他破了道心、修為盡毀的确實是我，這是我的錯。”說着，他低下頭有些自責，“他會不會再也不想理我了？”

“既然能下印契，說明他心中定然有你。”花淺嘆了口氣，“破道之事已經發生，他恐怕并不好過，你便更該有擔當些。

再則他們這些修無情道的悶葫蘆從來都不好好說話，不理人也是常事。難道他不理你，你就不找他了？”

花映葉猛地擡頭，像是想通了：“找，我傷好了就去。”

花淺一笑：“這才是我百花宮的少主。”

*

沈君乾和玄青幾乎是在葉看花剛安頓好弟弟時就趕到了。

玄青一搭上葉盼花的脈，眉頭便沒松開過。

他診了很長時間，最後一臉凝重地起了身，将兩人招呼到前廳。

葉看花急聲問：“到底怎麽了？”

玄青嘆了口氣：“他以後無法再修無情道了。執妄已生，道心破碎，若強行去修，到時候就不是廢修為的問題了。”

屋內有一瞬間的沉默。

沈君乾問：“那其他的呢？”

玄青看了他一眼：“也修不了。”

葉看花不解：“為什麽？”

玄青斟酌了一下措辭，最終還是直言：“這是另一件事。他的丹田已經完全被穢氣侵蝕，恐怕要挖掉。若是跟穢氣和穢物聯系上，這事就沒那麽簡單了。”

葉看花霎時變了臉色：“你在開玩笑嗎？”

“我從不拿這種事開玩笑，”玄青看了她一眼，沉聲說，“那情毒是帶着穢氣進他身體的，本身沖着神識去。你該慶幸你弟弟被解了毒，這才讓穢氣停在丹田，而不是直接侵入神識。”

“不行！”葉看花的聲音尖銳起來，“他怎麽能挖丹田？那和廢了有什麽區別？”

話音剛落，她頭頂的紅印子猛地沁出。

玄青反應極快，一道靈力精準地打過去，正中她眉心，強行讓她冷靜下來。

“你弟弟已經破道了。”玄青的聲音不高不低，“你也要破？”

葉看花踉跄後退兩步，撐着桌子才沒倒下去。

沈君乾按住她的肩，低聲說：“穩住道心，我們這時候不能再自亂陣腳。”

葉看花長出一口氣，手中掐了個訣，心中念着清心咒，半晌才平複了心緒。

沈君乾看着玄青問：“還有別的辦法嗎？”

“沒有了。”玄青攤手，“不能再拖了，越久越危險。挖了丹田，他起碼還能活。”

話到這裏，氣氛沉重到了極點。

忽然，葉盼花推開裏間的門，虛弱地靠在門框上：“挖吧。”

葉看花立刻迎上去，扶着他過來坐下：“你怎麽出來了？你說什麽呢？丹田怎麽能說挖就挖？”

“阿姐，反正已經成這樣了，總比死了好吧？”葉盼花咳了幾聲，轉而又道，“聽見你們說我丹田有穢氣，我想起來一些事。”

他将前面花映葉跟他提過有異樣修士的事一一道來。

玄青聽完，沉吟道：“現在有兩種可能。第一，要麽百花宮與那些穢物有牽扯。第二，要麽花映葉說的是真的，修真界裏确實有這種東西在活動。”

“如此，”沈君乾皺眉，“百花宮是必須去一趟了。”

*

百花宮的正殿中，花淺正看着一塊玉簡。

“宮主，四時樞的人來了。”小弟子上前來禀報。

花淺心說來得倒是挺快。

“請他們進來。”她說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把少主也叫來。”

花映葉到的時候，葉看花和沈君乾已經坐在正殿裏了。

他走來的步子很慢，一走一咳，臉色還是那種大病未愈的蒼白。

看起來也沒比葉盼花好到哪裏去。

葉看花一看到他，怒意就甚了幾分。

花映葉沖兩人規規矩矩地行了晚輩禮，便視若無睹地坐在了他們對面。

沈君乾也細看了他一眼，随後他沒有寒暄，直接說明了來意。

花淺聽完，眉頭皺得很深，她看了花映葉一眼。

怎麽還跟穢物扯上了？你之前沒說啊？

花映葉了然，随之擡起手，桃枝浮現在手心。

他握着那根細長的枝條，在空中輕輕一揮。

場景便重現了。

看完之後，沈君乾的眼睛眯了起來。

花淺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怎會如此？”沈君乾面色凝重，“看來我得回去四時樞和掌門商議一下此事了。”

說罷，他話鋒一轉。

“還有一件事，”沈君乾看了看花淺，繼而又看向花映葉，語氣不輕不重，“花少主給我那徒弟下了印契，還請解開。”

正殿裏安靜了片刻。

花淺本還想客套一下，誰知話還沒出，花映葉便搶先了。

“我不要，”花映葉堅定地說，“我不解。”

這是他現在和葉盼花唯一的聯系，他說什麽都不會放手。

大不了再被打一頓。

而想什麽來什麽，葉看花瞬間操起刀就打了過去：“花映葉！你怎麽還有臉說不？”

她的刀快得像一道白光，直奔花映葉面門。

花映葉還像上次一樣沒有躲，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

但被刀砍的痛遲遲沒傳來。

他睜眼，就見刀停在了半空之中。

原來是母親出手了。

花淺甚至沒有動，只是一個眼神，花映葉身前便豎起了一道透明的靈力花盾。

葉看花再出一刀，兩廂碰撞，發出一聲悶響，靈力如漣漪蕩開，正殿被掃得一片狼藉

花淺笑道：“這是我百花宮，豈容你如此放肆？竟然當着我的面就要動手。”

與此同時，沈君乾扣住了葉看花的手腕，把她的刀壓了下來。

“冷靜。”沈君乾說着，轉而看向花淺，“便是看在百花宮的份上，我們才沒有使強硬的手段，還請花宮主勸勸令子，不要再執迷不悟。”

最終這場談話以兩方對峙結束，不歡而散。

沈君乾和葉看花行至山下宮門時，花映葉追了過來。

“阿盼他現在怎麽樣了？”

葉看花的腳步頓住，轉過身來，看着花映葉。

“關你什麽事？”她帶着諷刺的笑說，“就算毒不是你下的又如何？他破道也是因你而起，你怎麽有臉問？”

花映葉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被戳中了最不願面對的地方，神色有些頹然。

“你最好給我解開他身上的印契。”葉看花說，“否則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沈君乾站在她身後看着花映葉，語氣比葉看花平靜得多，卻又壓得人喘不過氣。

“花少主，還請你好自為之。”沈君乾說。

*

修真界就這麽大，消息傳得很快。

百花宮和四時樞，不管哪個都是赫赫有名的地方。

兩家素來沒有太多往來，忽然有了這般交集。

而且一上來就是些大人物，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聽說了嗎？葉看花在百花宮抽刀砍人啦！”

“我聽說是因為她被百花宮弟子下了藥？”

“哎呦，我跟你說，我有個親戚就在百花宮當差，他說葉看花就是被一個百花宮弟子下了藥，差點被破道，她師父才帶她打上了門。”

“啧，這百花宮的人還真是不乾人事啊？無情道也惹？”

總之各種各樣的版本，越傳越離譜。

作者有話說：

修複了51章的bug，改動是：花映葉不知道葉盼花為什麽突然破道。

本章補了無情道的道心設定

這對小情侶到下章就結束了，要回77那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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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為而無不為，出自道德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