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全都怪你

回程路上, 飛舟穿過薄雲，氣氛壓抑得讓人不知如何開口。

孟允盤腿坐在船尾，從芥子裏翻出一包糖豆, 像分發似的往每人遞了幾顆。

這種糖豆用來恢複精力、祛除疲乏最好。

只有祝琅沒接, 像是對這些東西都不大感興趣。

孟允也不勉強, 往自己嘴裏丢了兩顆, 才把那根撿來的簪子抽了出來。

“臨走前, 我發現這簪子掉在地上覺得有點奇怪，就帶回來了。”

“嗯？給我看看。”懷酌抽過簪子，閉上眼，指尖靈力便萦在簪身。

片刻後她睜開眼：“這個簪子主要用于抵擋傷害，保護簪主。

我們器修做法器，要想做出上等的武器，都會分割一點自己的神識注入進去, 讓法器開靈。很顯然做簪子的葉盼花是分了自己的一縷神識在內的。

但現在有個問題，裏面不止一抹神識。”

懷酌說着手一揮，将簪子中間的暗紋點了出來，指着其中一塊說：“這裏有古篆, 是很古老的保護類符咒。嗯？我有個猜測, 會不會是陰差陽錯之下，這簪子也收了花映葉的神識？”

她把簪子遞給對面的祝琅：“師叔，您給看看？”

祝琅接過簪子, 靈力也攀了上去。

祁子凜就坐在他身側, 緊挨着祁子凜的是應思錦。

應思錦聽到‘神識’二字時蹙了蹙眉，招出了圓子。

圓滾滾的小鳥一出現就蹦上他的頭頂，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蹲好，然後開始一閃一閃地發光。

應思錦側耳聽了一會兒, 擡起頭來：“聽聲樓有記載，修士若有神識尚存，就不算真正死亡。如果神識尚存，我們或許可以為他造一個身體，嗯……我記得造身體是有法子的，我可以回去再查一查。”

祝琅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神識太過微弱，恐怕不行。”

他說完這話，側頭垂着眼看了祁子凜一眼。

祁子凜也正看着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誰都沒說話，然後幾乎同時移開了視線。

懷酌長籲短嘆了一會兒，衆人也沒再接話。

飛舟繼續向前，穿過一片厚厚的雲層，連雲鎮的輪廓漸漸出現在視野裏。

春風吹來一陣好聞的花香，他們便落在了鎮門處。

祝琅先行下來朝祁子凜伸出手，祁子凜搭着他落了下來。

應思錦和圓子一起跳下來，站定後環顧四周，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青石板路，木質門樓，連左右兩邊的攤位、房屋排列都一模一樣。

“我怎麽感覺……”他抖了抖，小臉又有些泛白了，“又回戀鄉鎮了。”

懷酌跟在他身後下來，一只腳剛踏上地面就打了個哆嗦。

她搓了搓胳膊，語氣複雜：“我雞皮疙瘩已經起來了好嗎……”

孟允最後跳下飛舟，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環顧一圈坦然道：“該說不說，花映葉那界域造得跟這一模一樣，看來沒少記住這個鎮子。”

這個沒眼力勁的說完這句話以後，所有人又沉默了。

他們沒有在鎮子裏多做停留，穿過幾條巷子，便沿着那條石臺階往半山腰走。

石階上落了不少葉子，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半山腰的院子和花映葉幻境裏幾乎一模一樣。

竹籬笆，木栅門，高聳的梧桐樹，似乎比幻境中的長得更大了。

不同的是，院子裏多了一棵桃花樹，這會兒已經長到屋檐了。

葉盼花正拿着掃把，掃着地上落下的粉白和淡黃綠的小花。

他還是穿着那樣簡單的黑白衣衫，袖口被挽到小臂處綁了起來。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來。

葉盼花比秘境中看到的樣子成熟了許多。

少年的青澀已經褪去大半，五官輪廓更加分明，線條利落得像山間的岩石。

他的眉眼還是冷峻的，但那種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他的目光掃過來，在一圈人中間最後落在祝琅身上。

“孚玉仙君？”

懷酌的手指猛地掐上孟允的胳膊，力道大得孟允連“嗷”了兩聲。

“我不行了，我不想和他講。”懷酌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還帶着一些哭音。

“我考了！”孟允一把拍掉她的手，“你不想講就不講，你掐我乾什麽？”

懷酌沒理他，松開手後退了半步，她抽了抽鼻子：“我真受不了這個環節，算了，我去山下逛逛吧。”

懷酌的目光在剩下的人身上掃了一圈

祁子凜和祝琅她是不敢扯的，孟允那個傻X她也不可能扯，于是她看向了在場中最柔柔弱弱的應思錦。

“走，陪我下山逛街。”

應思錦猝不及防被拽了個趔趄，可憐巴巴地問：“什……”

應思錦下意識回頭看了祁子凜一眼。

祁子凜給了他一個“認命吧，我也管不了師姐頭上去”的眼神。

于是懷酌扯着應思錦下山去了，兩個人很快消失在石階轉角處。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四個人。

祝琅開口：“我們給你帶了幽苔之心。”

葉盼花怔了一瞬，便看見祝琅手中出現的果實一樣的心髒。

他蹙着眉，側身比了個進屋的手勢：“進來坐吧。”

他的院子不大，堂屋更是狹小。

四個人坐進去已顯得有些擁擠。

孟允在左邊坐下，祁子凜在右邊，祝琅則在兩人中間。

葉盼花給每人倒了一杯茶，坐到另一側。

茶是粗茶，但水溫剛好。

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其實從葉盼花的臉色來看，他像是已經知道了什麽。

不，他一定知道。

他不僅有一縷神識跟着花映葉，脖子上的印契也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葉盼花比他們任何人都先知道花映葉出了事。

也比他們任何人都力不從心。

那時候，他到底是什麽心情呢？

花映葉在秘境裏待了五百多年，葉盼花就在外面等了五百多年。

結果他沒等到愛人的歸來，只等來了愛人死去的消息。

他該有多絕望？

半晌，孟允先開了口。

他從秘境中的那場變故開始講，用的是陳述的語氣，無驚無瀾。

但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還是低了下去。

葉盼花一直安靜地聽着。

他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太大變化，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

他好像真的很難過。

孟允把桃花簪子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桌面，輕輕推到葉盼花面前。

葉盼花看着那根簪子，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随後又深吸了一口氣。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伸手去拿。

“不過，”孟允轉過頭看向祝琅，“我記得有一種秘法，好像是可以滋養神識的。”

祁子凜一直在看着葉盼花的手，聽到這個問題才收回視線轉向祝琅。

葉盼花猛地擡起頭，眼睛死死地盯着祝琅：“請問，是什麽辦法？”

那雙一貫平靜的眼睛裏終于有了波瀾，像是有一顆嫩芽破土而出。

祝琅的聲音不大，卻像潑下一盆冷水：“滋養神識的辦法是用自己的心頭血澆灌。這個結果誰都無法預料，或許能成，又或許你的心頭血滴盡，把自己賠進去都不一定會有結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葉盼花臉上。

“如此，你也要試嗎？”

葉盼花甚至沒有考慮，幾乎是貼着祝琅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我願一試。”

他伸手拿過那根簪子，雙手捧着，像是托着自己的愛人。

接着，孟允就地拿出爐子開始将幽苔之心煉化，又給他重新診了脈。

祁子凜是什麽時候出去的，屋內兩人絲毫沒有察覺。

他站在院子後頭，手中拿着那柄桃花簪，正準備做什麽，身後傳來腳步聲。

祝琅從門內走出來，步伐不緊不慢，走到他身側停下，側頭看着他手中的簪子。

“你要幫他？”祝琅問。

祁子凜沒有擡頭：“嗯。”

祝琅沉默了片刻，才緩聲問：“你和他無緣無故，為何要幫？”

祁子凜沒回答他，反倒說：“靈族血肉可滋養萬物之靈，也包括神識。”

他說着将簪子按進自己的手心，劃破皮膚，鮮血湧出來便立刻沁進了簪子的紋路中。直到簪子上閃過一道柔和的白光，才漸漸暗淡下去，恢複如初。

“我的子凜這般良善，”祝琅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他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妥協，“罷了，還差一環。”

祁子凜還沒來得及意識到那是哪一環，祝琅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他沒有拿簪子，而是就着祁子凜握簪的姿勢，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兩只手疊在一起，一同捏上那根簪子。

然後祁子凜感覺到了，有什麽東西變了。

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感覺，像是一束暖光打在身上，只能感受到暖，卻是無形。

特殊的金色紋路在祝琅指尖流轉，被打散，最後又重組成了新的形狀。

祁子凜從未見過這個術法真實運用，卻又瞬間就認出了這個術法。

那是，雲嶺臺，神使的術法。

他曾在族書裏見過不少關于神使術法的描述。

其中便有神使撥動因果時術法的特殊運轉方式、靈力波動特征，而那些都和他現在看見的所差無幾，只是略有細微不同。

他的手還握着簪子，祝琅的手也還沒抽走。

祁子凜慢慢側過頭，看向離他只有咫尺的祝琅。

祝琅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柔和，眉眼低垂着。

“師尊。”祁子凜的聲音很低。

“嗯？”

“您到底是什麽人？”

他雖是這麽問，卻已經有了答案。

祝琅沒有回答，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祁子凜一字一句地說：“你怎會既了解靈族，又會雲嶺臺的術法？”

祝琅終于正色看向祁子凜。

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暗河裏的水波，裏面映着祁子凜警惕的眸。

“你這是，又開始不相信師父了？”祝琅笑着說。

他的笑容和平時一模一樣，帶着一點漫不經心，不會太熱也不會太冷。

剛好把持在讓祁子凜覺得親近，卻又看不透的程度。

祁子凜盯着他看了兩息，轉過身。

祝琅微微偏了一下頭，收回手背在身後。

祁子凜現在只到他的胸口位置，離得這樣近的時候是要仰着頭看他的。

他再上前邁一步，兩人的距離便近在咫尺。

“師尊，”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卻是十分篤定，“這就是您口中說的孽緣？你竟然是雲嶺臺的神使。”

祝琅笑着沒有回話，他後退了半步拉開一些距離。

祁子凜不依不饒，又往前邁了一步，定定地看着他：“是不是雲嶺臺又下了什麽命令讓你來約束靈族？”

祝琅再退。

祁子凜再進。

直到，祝琅的後背抵上屋脊的牆面，退無可退。

祁子凜走上去，手撐在他身側。

月光還沒有上來，暮色已經濃到只能看清彼此五官的輪廓。

他們站在背光處，投射的陰影已經将人隐了進去。

如果不注意看，都不會注意到這裏有兩個人。

“唔，”祝琅眉眼含笑，一片從容，像是現在被壓迫的不是他，“只有一部分猜對了。”

“師尊，”祁子凜的臉色徹底冷了，“弟子百思不得其解，可否請師尊賜教？”

祝琅很少見祁子凜有這般不依不饒尖銳的樣子。

他總是将自己的利爪都收得緊緊的，只在必要時候給予一擊斃命，平時幾乎不外露。

現在倒像是小貓被惹急了，伸爪子撓人了。

可他撓的着實不痛不癢，反倒讓人心生憐愛。

“子凜，”祝琅不由得笑出聲，“你這副架勢可不像在請師尊賜教。倒像是在……”他頓了頓，語氣帶着旖旎，“以下犯上。”

祁子凜：“……”

祁子凜沒有動，就那麽抵着祝琅，抿着唇看着他，表情裏帶着一絲絲難以置信。

祝琅怎麽能說出這種不清不白的話？

随後，他瞬間下定決心，就算他今天真是以下犯上，他也要從祝琅嘴裏套點東西出來。

這次他才不會再被祝琅打糊糊，哄騙過去！

祁子凜：“告訴我。”

可等了好半晌，祝琅卻始終一言未發。

祁子凜不懂為什麽雲嶺臺的人會入世，還成了修真界的第一仙君。

更可惡的是，這人還若無其事地成了他師尊，瞞了他那麽久。

雲嶺臺之人從來都是靈族的附屬，怎麽能反其道而行？淩駕在靈族頭上？

簡直倒反天罡！

祁子凜想到這裏就氣不打一處來，決定再也不要理他了，扭頭就要走。

可他剛走出去一步，就被祝琅拉着手腕，拽了回去。

這下兩人位置切換，變成了祝琅撐着手在他頭上。

“誰教你的急性子？”祝琅輕嘆了一口氣，“半刻也等不了，這可不是好習慣。”

“你，”祁子凜左思右想，越想越氣，最後冷冷地瞪着他：“我是你教的，全都怪你！”

“怪我？”祝琅遲疑了那麽一瞬，随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笑了個音，“唔，那你倒是說說，怪我什麽？”

“你總藏我課業。”

“那是想讓你早睡。”

“還給我出沒有答案的謎題。”

“那是在教你世間萬物并非都有結果。”

“你還總是話說一半，讓我自己想。”

“那是希望你能獨立思考。”

祁子凜越說越氣，晃了個神，忽然發現祝琅已經把他們原來的話題帶偏了。

他一把揪住祝琅的衣襟：“你不要扯開話題！”

祝琅看眼前的人冷着個小臉氣鼓鼓的樣，又低低的笑出了聲。

他也知道這麽逗下去，真要把小貓惹急了，到時候可就不那麽好哄了。

祝琅太知道怎麽拿捏祁子凜，把握這個分寸。

他緩緩吐露一句：“我的确是雲嶺臺之人。”

“還有呢？”祁子凜立刻接上他的話。

“唔，”祝琅擡手按下祁子凜的爪子，将他手圈着捏了捏，“但我不聽從天道之命。”

祁子凜：“什麽意思？”

祝琅：“天道沒法給我下令，你不用擔心。”

這句話和記載裏太過大相徑庭，以至于祁子凜都被這話砸懵了。

話題到這裏又是一陣沉默。

再問下去好像就不太合适了；但不問，又還有很多沒理清的疑問。

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最是讓人煩悶。

“你最好沒騙我。”祁子凜說罷推開祝琅，往屋內走了。

祝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如果有人在那一刻看到他的眼睛，會發現那雙水色的眸子裏映着最後一抹天際的光，溫柔得不像話。

屋子裏傳來孟允的聲音：“小主子，你臉色怎麽這麽黑？誰惹你了？”

然後是祁子凜的聲音，又冷又硬：“關你屁事。”

“啊？”孟允驚訝，“難道我多領月錢的事被你知道了？”

“呵，”祁子凜冷笑，“現在知道了，你下月月錢沒了。”

“？不要啊！”孟允喊道，“小主子我錯了！”

祝琅在院子裏笑了一下，聲音輕得被風一吹就散，他整了整被捏皺的衣襟，随之邁步走進屋內。

作者有話說：

【應思錦靛珪情報——八大勢力】

靈族勢力——雲嶺臺，天道使者，靈族附屬（北）

中立勢力——妙音城-聽聲樓，主情報（西北）

鬼族勢力——長夜京，鬼族主城（西）

中立勢力——積葉山，大型醫藥科研基地（西南）

妖族勢力——鏡花澤，這是妖族主都（南）

仙盟勢力——萬雁歸，仙盟主城（東南）

中立勢力——四時樞，深海域防護線（東）

混血勢力——有無集-萬應閣，半妖主城，主交易（東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