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仙盟少主

次日慕安便來接手了為葉盼花熬制靈藥、調理身子的任務。

應思錦也已經從應家的歸檔裏找出了重塑肉身的法子, 并将此法謄寫出來交與葉盼花。

至于他到底能不能将花映葉的神識滋養出來，此時還是個未知數。

想必這對愛人已經歷了這麽多苦難，上天必定會心生憐憫, 給他們一個好結果吧。

*

回四時樞的時候, 衆人落在靈門前。

正朝着大殿廣場走, 就見那邊烏泱泱地擠了一堆人。

直到他們逐漸走近, 才見到那邊為首的是掌門申翎光與姚景湛, 以及前盟主之妻葉若希和她手邊牽着的一個小孩。

那小孩看着也就七八歲，長着一雙略上挑的丹鳳眼，瞥來的時候總覺得拽裏拽氣，擡着些下巴看人。

他身着紅金色衣袍，胸前挂着金身玉飾的長命鎖，腰間配的正是盟主的腰牌。

雖然衆人沒見過他，卻已從他和葉若希的幾分相似的眉眼以及那腰間的玉牌瞬間認出了他。

“這是……少盟主素今渡？”孟允神色有些複雜, 微微側頭，壓低了聲音問應思錦。

孟允與這位少盟主多少算是有些淵源。

雖說事情起因由來都不能真怪他，可他卻難免會責怪自己的馊主意害得仙盟大亂，也讓一個尚在胎中的幼兒失去了父親。

應思錦點了點頭, 目光在那小孩身上停了一瞬：“不過, 瞧着比畫像上更精神些。”

他斟酌了用詞，孟允卻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一副拿鼻孔看人、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模樣。

可不是精神是神氣吧？

總之，第一印象就是個臭屁小孩。

孟允雖說對他沒有什麽惡意, 但他可是見過自家小主子幼年和應思錦幼年的模樣, 不由得就會心生對比。

小主子孩童時期雖說有點冷冰冰，大部分時間都算是個乖巧有點小聰明的小孩。

應思錦就更不用說了，簡直是你語氣重點，他就要哭給你看, 是個糯叽叽的團子。

總而言之就是，自家這兩只，幼崽時期都十分讨喜。

于是當他看到素今渡，難免會有種——

果然別家養的不如自家養的得意之感。

應思錦感受到孟允盯着他和祁子凜出神的目光。

皺着眉：“你這是什麽表情？”

祁子凜也睨了他一眼：“惡心。”

孟允的笑容戛然而止：“……”

*

但兩邊都還一句招呼沒打，懷酌便已經十分沒有形象地精準找到人群中的姚景湛，她飛奔了過去。

“師尊——！”她一邊奔，一邊流着兩條淚花，聲音大得半個廣場都能聽見，“你不知道徒兒在外吃了多少苦！我再也不要出門了！嗚！”

那叫聲慘得像是剛從什麽魔窟裏逃出來，實際上她确實也遭了老多罪。

懷酌此生修着無拘無束的逍遙道，自由灑脫，只管神工鬼斧。

與此同時也是正兒八經地被師尊寵到大的，就沒吃過什麽苦。

這次的秘境着實給了她小小的心靈，大大的震撼。

姚景湛也是拿這徒弟沒招，在懷酌要撲到他身上的時候，一個側身躲了過去。

懷酌直接撲了個空，慣性之下還往前踉跄了好幾步，險些跌下去。

姚景湛便擡手一勾，精準地勾住了她的後領，穩住了她的身形。

“師尊！”懷酌站穩後非但沒有消停，反而更加來勁，轉過身又要往姚景湛身上撲，像一只活潑展翅的小鳥。

姚景湛伸出兩指，不偏不倚地抵在她額頭上，任她怎麽撲騰都靠近不得。

“多大的人了，像什麽話。”姚景湛像是在嘲笑她的無用功，明明是正經教訓徒弟的話，卻又聽着十分不着調。

懷酌被抵着額頭，手腳還在半空中劃拉着：“師尊，不管多大我都是你的小寶寶啊，你不要拒絕我了，給徒弟一個愛的抱抱吧！”

“四百五十餘歲的小寶寶？”姚景湛挑了挑眉。

“四百五十餘歲怎麽了！我可是從三歲開始就跟着你了，你可不能對我始亂終棄啊？”懷酌理直氣壯。

旁邊有幾位弟子已經開始捂着嘴笑了，被懷酌一眼瞪過去：“笑什麽笑！你們是嫉妒我有師尊嗎！”

弟子甲：“說什麽呢懷師姐，四時樞的弟子誰沒有師尊？”

弟子乙：“就是就是，誰嫉妒你，我們這是笑你要把折柳仙君的臉面全丢完咯～”

姚景湛“噗嗤”一聲，真被逗笑了：“無事，正反也是丢她自己的臉面。”

四時樞誰都知道姚景湛是幾個峰主中最随性肆意的，能當着人的面調侃起來，自然不怕折柳仙君怪罪。

姚景湛說罷，收了手，将懷酌一帶扶着她站好。但她還是不死心，一把拽住了姚景湛的衣袖。

“師尊，您不知道，我這次去秘境看見了和你一樣的花——”

“回去再說吧，別在這讓你的師弟師妹看笑話了。”姚景湛打斷了她，随後就朝着面前幾位點了點頭。

懷酌聽出了話外之意，倒還真乖乖閉了嘴，只是手上沒松姚景湛的袍子。

姚景湛也沒再躲，任由她拽着。

姚景湛：“我徒兒受了驚吓，今日我們便先行回了。”

他這話的語氣十分認真，連帶着懷酌也下意識去看了一眼在場人，這時候她才注意到其中站着兩位仙盟之人。

于是她便在旁邊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受了天大的驚吓！師尊你快陪我回去吧！”

旁邊不知道哪個膽大的弟子小聲嘀咕了一句：“看着一點都不像受了驚吓。”

懷酌一記眼刀飛過去，那人立刻縮了脖子。

申翎光笑着沖他颔首：“去吧，記得給你徒兒壓壓驚。”

姚景湛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懷酌一邊牽着跟着，還一邊還在念叨：

“師尊，我想喝桂花釀了，您最近是不是釀了新的？”

“沒有。”

“怎麽可能？師尊您騙我，你身上明明有很濃的桂花釀的味道。你就是在哄騙我！你是不是不想給徒兒分享！”

“确實不想。”

“師尊！”

師徒倆的聲音漸漸遠了。

這邊就見素今渡一雙略帶不滿的眸子從祁子凜一行人中掃過，從左到右一一審視，最後牢牢釘在孟允身上。

那眼神不像個七八歲的孩子，倒像是頭盯住了獵物的小狼崽子，眼神中帶着與年齡不符的狠厲。

然後，他松開了葉若希的手。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葉若希似乎都沒來得及反應去抓住他。

又或者，葉若希也根本沒想攔。

素今渡手中劍光一閃，一柄比他手臂還長的細劍自掌心逐漸出現。

劍身泛着紅色的光，掃起猩紅劍氣，直直朝孟允劈了過去。

“孟允——”素今渡呼着熱氣，整張小臉滿是恨意，“去死吧！”

那一劍來得又急又狠，全然不像一個七八歲孩子能使出的招式。

孟允反應倒是快，側身一避，劍氣擦着他的肩頭掠過，将他身後的地面劈出了一道很深的裂痕。

“嚯，”孟允低頭看了眼那道裂痕，一邊嘴角勾起，擡頭看向素今渡，“少盟主好生熱情啊，不過我們才剛見面，您就這樣招呼，在下可真是受寵若驚，怕是要擔當不起少盟主的厚愛了。”

“牙尖嘴利！”素今渡咬着牙，眼裏盛滿怒意，“你殺我父親逃脫懲罰之時，也是如此蒙混過關的嗎？”

此言一出，廣場上霎時安靜了一瞬。

孟允臉上的笑意僵了那麽一瞬，他看着素今渡那與前盟主有些相似的神态，心底一陣無奈。

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

孟允在素今渡再度沖來的一瞬，便已經抽出了劍，只不過劍未出鞘，連劍帶鞘橫在身前，擋住了素今渡緊接着劈來的第二劍。

金屬碰撞的嗡鳴聲蕩開，揚起一片塵。

素今渡的劍法淩厲而狠辣，招招直取要害，看架勢像是要在今日将眼前這人斬于劍下。

但孟允畢竟修為高出太多，他只守不攻，将素今渡的每一劍都四兩撥千斤地推開。

“少盟主，有話好好說，”孟允一邊擋一邊還有心思說笑，“喂喂，下死手嗎？你就這麽讨厭我？可我也沒真做什麽吧？什麽叫我殺你父親？這高帽子我可不幸戴。話說，你這小胳膊小腿招呼過來，手不酸嗎？腿不疼嗎？哎呦，你要不……”

“你給我閉嘴！”素今渡氣得小臉通紅，一劍快過一劍。

可惜他畢竟年幼，靈力雖已不弱，但體力和經驗都遠不及孟允。

十幾招過後，他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卻是越打越兇。

可孟允始終游刃有餘地招架着，嘴裏越說越不着調，完全就是在逗小孩。

素今渡更惱怒了。

*

他們在那邊纏鬥，另幾個大人倒是不緊不慢地聚到了一起。

葉若希嘴角挂着笑，先開了口：“抱歉，孩子還小，有點沉不住氣。他生下來就知道生父故去，我雖教導過他不全是孟小神醫的緣故，可他卻不知是聽了哪裏的風言風語，就非要認定孟允是他的殺父兇手。”

葉若希一句話撇清了小孩先出手的不守禮數，一邊又點了一遍前盟主死因與孟允确實有些淵源。

說的是周全又體面，仿佛那邊不過是一場理所應當的過招。

祝琅在旁邊笑得溫和有禮：“無礙，不過是少年心氣，切磋而已，由他們去吧。”

祁子凜站在祝琅身後半步，聽了這話，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他偏頭看向祝琅，祝琅幾乎在同時側頭來同他對視，然後彎了彎眉眼。

——如此既能讓少盟主出氣，也能讓孟允不被責罰，兩全其美。

祁子凜聽懂了他的暗示，卻還是莫名有些不爽。

祝琅也不在意，伸手按了按他的後腦，力道輕得像在撸貓。

誰知這一按倒像是踩了貓尾巴，祁子凜立馬拉開步子離他遠了好幾步，跟應思錦湊一塊去了。

應思錦早已默不作聲地把他們之間的你來我往盡收眼底。

随後皺着小臉湊到祁子凜耳邊說：“阿凜，我怎麽覺得，仙君像是在偏向那邊呢……？”

有這種好機會讓祁子凜離祝琅稍遠一點，離他近一點，應思錦一向都很樂意做。

“不過阿凜，你放心，我永遠都偏向你。”

祁子凜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

應思錦也沖着他溫順地笑了一下。

須臾，祁子凜又回頭瞪了祝琅一眼。

祝琅：“……”

*

申翎光見他們都不阻止那邊兩個小年輕打架，也不多言。他着實沒必要插手這種爛帳。

他徑直引着幾人先往大殿內走：“既然琅君回來了，那就都別處在這了，我們去殿內詳談吧。”

他語氣随意，但腳步已經邁了出去，他現在只想趕緊把這幾尊大佛請進屋裏，免得在廣場上被其他門人當猴看。

前面三個大人再往大殿內走，後頭跟着祁子凜與應思錦。

祁子凜臨走前側頭看了一眼孟允那邊。

見他們還在那打得難舍難分，準确地說，是素今渡在拼命砍，孟允在游刃有餘地擋。

随後祁子凜收回了視線，輕聲問應思錦：“葉夫人與少盟主怎麽會來四時樞？”

應思錦擡了擡手，圓子在他掌心逐漸現形，他用手指碰了碰圓子的鳥篆。

感應過後，應思錦壓低聲音：“你還記得我先前和你說仙盟現在有很多勢力滲入麽？”

祁子凜：“？”

“少盟主近一年之際，已遭刺殺三十餘次。”應思錦頓了頓，他說着這荒唐的數字的時候臉上都帶着些難以置信，“三十多次，平均下來十來天就要遇一次險，少盟主在仙盟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

祁子凜眉頭微皺：“誰對他這麽大敵意？”

“這很難說，”應思錦搖頭，“我只知道，眼下除去少盟主，仙盟便真的要易主了。所以葉夫人才會攜少盟主來四時樞，想必是想讓他入四時樞。一是為了保護，二是提升他的修為，三嘛，是拜師。”

“拜誰？”祁子凜聽出了應思錦最後一句話說的猶豫，問道。

“這……”應思錦瞟了一眼前面正有禮談話的祝琅，随後收回看向祁子凜，斟酌道，“我猜…恐怕是來拜仙君的。”

應思錦說着小心翼翼地觀察着祁子凜的表情，本來這兩天兩師徒之間氣氛就有些結冰。

眼下祁子凜聽了這話，面上雖沒反應，可應思錦還是敏銳的感覺到他好像徹底不高興了。

應思錦在心裏嘆了口氣，決定哄哄他：“少盟主是以後人族修士的頂梁，仙君或許出于局勢才不會拒絕。但是他真的……比不過你的，阿凜你放心，至少我是絕對站在你這邊的。”

祁子凜看了他一眼，随後看向前面。

眼前三人還在說着最近仙盟的事宜，葉若希笑容得體：

“申掌門是知道的，仙盟如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我一人支撐實在艱難。今渡這孩子的父親走得早，我若再不替他打算，只怕……”

葉若希說到這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祝琅笑着沒接話。

申翎光倒是接得快，聲音頗有些奉承的意味：“葉夫人辛苦，這些年一個人撐着仙盟，着實不易。”

葉若希聞言眼睛一亮，以為申翎光松了口會幫她說服祝琅，正要順着往下說，卻聽申翎光又道：“不過少盟主天資聰穎，想來不管拜入誰的門下，都能有所成就。”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維護了兩人的臉面，又把她要繼續的話堵得乾乾淨淨。

葉若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了常态，繼續跟申翎光說起了仙盟最近的幾樁事務。

許是察覺了祁子凜的異樣，祝琅的腳步慢了一小步，從與他們并行的位置退了下來。

下一刻，隐于他袖袍下的手，已經将祁子凜牽住了。

那手很涼，帶着祝琅特有的霜雪之溫，他的五指插進祁子凜的指縫間。

祁子凜手指動了動，想抽出來，但祝琅扣得很牢，根本不給他機會。

“你做什麽？”祁子凜斜睨着他。

“牽自家小徒弟走路。”祝琅沒有看他，面上挂着笑，聲音很低很輕，“以前不都是這樣牽的麽？”

“放開，”祁子凜冷聲，“去牽你的新徒弟。”

祝琅終于側過臉，那雙桃花眼裏漾着笑，灰色眸底卻清晰地印着小貓倔強的臉。

他湊到祁子凜耳側，吐着熱氣：“不會有新的，只有你。”

祁子凜別過臉：“……”

應思錦非常自覺地慢走在最後，看着祁子凜紅透的耳根，耳邊傳來少年漸快的心跳。

他看向祝琅的背影，心思千回百轉。

如此有違世俗倫常，仙君您不怕遭天譴嗎？

作者有話說：

制裁孟允的人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