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唯他一人

司光大殿, 議事廳內。

侍奉弟子為每人奉上清茶便一一退去，合了門。

申翎光抿了一口裹着新鮮櫻香的茶，緩放茶盞：

“葉夫人, 諸多事宜我已知曉。四時樞庇護一個孩子, 自然還是沒問題的。”

應思錦乖嫩嫩地坐在他右手邊的小方凳上, 一動不動, 努力把自己變成一只安靜擺件。

葉若希坐在右手邊客位首座, 手上的茶杯只虛碰一瞬便被擱置。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申翎光那邊，而是若有似無地落在對面的祝琅以及他妥帖攏着的少年。

聽完申翎光的話，她溫婉一笑：“有申掌門這話，我便徹底安心了。”

只是她此行的目的，遠不是讓素今渡入四時樞這麽簡單。

眼下，如何請動修真界第一仙君收他為徒才是她真正的算盤。

葉若希頓了頓，聲音驟然哽咽：“只是吾兒現已得仙盟令親傳, 尋常仙師、仙君教授他恐怕難有進益。我聽聞孚玉仙君座下如今僅一名弟子，想來再多收一位也無妨。再者，他日吾兒功成歸盟正式即位，屆時四時樞與仙盟的關系也會更進一步。”

她把‘更進一步’四個字咬得輕而重。

申翎光聽到這話, 下意識地看了祝琅一眼。

他知道祝琅并不打算多收一個徒弟, 但也希望他多少能給些顏面，至少，至少不要太過直接吧？

然而……想象中的迂回和回應都沒有！

祝琅坐在那, 面上挂着笑, 就像沒聽到似的。

他的右手正百無聊賴地一會兒理理祁子凜的額發，一會兒撥撥他的抹額。

指節探得少年的頭總要微側過去想要避開。

而少年每每剛要側走，就會被祝琅另一只手扣住後腦将其板回。

幾回下來，祁子凜周身直冒冷氣。

他終是忍無可忍了, 擡手拍下祝琅在那作亂的手。

整張臉都在宣示不滿：你煩不煩？

祝琅被拍了也不惱，反倒順着他湊過來的爪子，給他圈住握在手裏捏他的指尖。

申翎光人有點麻了，祖宗啊……你能不能顧及一下現在這個場合？別逗你家小徒弟了？！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開始盤算要不他自己把這燙手山芋接過來算了：“收徒這事……”

“入我座下？”祝琅開口，像是在猶豫，“唔……”

申翎光：“……”

他覺得祝琅就是故意耍着他玩，非要讓他心裏七上八下才滿意。

葉若希的眼睛亮了，她還以為這位要松口了。

但她明顯想多了，祝琅下一句話直接讓她的笑容凝固：

“我看不妥，如今照料子凜一人，我已無暇分心。”

他說着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示好地看了祁子凜一眼。

結果祁子凜根本不領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甚至偏了偏肩膀，留給他一個冷若冰霜的後側身。

祁子凜現在還在生着某些悶氣，他顯然并不想讓祝琅過得太舒服。

祁子凜：“弟子已能自顧，無需師尊多費心力。”

殿內安靜了一瞬。

應思錦聽到這話，手一哆嗦，差點把手中的茶杯抖到申翎光身上。

申翎光幾乎下一秒手上的訣都快使出來了。

誰知應思錦還是穩住了。

申翎光：“……”

連徒弟都在耍着我玩？

應思錦看了祁子凜一眼。

心說，阿凜終于受不了仙君的魔鬼行徑了？那豈不是太好了？

祝琅望着他氣悶了的小臉，眸底笑意加深。

看來小貓還氣着先前的事呢，都開始說渾話了。

葉若希卻沒看懂這師徒二人之間的暗流湧動：“仙君，既然令徒都這樣說了，那——”

祝琅重新看向葉若希：“怪我話沒說清，我此生，唯收子凜一人，再不納徒。”

申翎光在旁邊直嘆氣，他就知道！

讓這位祖宗開口說話定然會讓每個人都下不來臺！

葉若希沒想到祝琅一點面子都不給，臉上的笑幾乎挂不住。

不過到底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盟主夫人，她維持住了表面，沒有當場翻臉。

“敢問仙君，這是為何？我實在看不出令徒有何天資，能讓仙君自此封門。”

再則，素家自仙盟建立以來，便與上古鳳凰神獸締結契約，世代承襲純正血脈，天賦異禀，也不知仙君為何看不上吾兒？”

祝琅瞬息就接了話：“啊，我有些沒聽明白，我家子凜怎麽沒有天資？”

他笑得有些冷了，頓了頓，又接了一句：“至于鳳凰之血麽，确實了不起，可我收徒不看重這些，還請夫人另尋良師吧。”

“哎呀，”申翎光乾笑了兩聲，那聲音在詭異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兀，“我正好覺得我家思錦還缺個師弟呢？不然就讓少盟主入我門下吧，反正現在思錦也住秋山盡，屆時少盟主也和他師兄住在一塊。琅君空閑時也能一并教授，豈不是兩全其美？”

他說完還朝祝琅使了個眼色。

祝琅根本不鳥他，視若無睹地拾起桌邊的櫻花糕遞到祁子凜嘴邊。

祁子凜又瞥了他一眼，人徹底扭過去了，只給了他一個高束的馬尾和白皙的脖頸。

唔，看來小貓不愛吃櫻花糕。

也怪這望櫻臺着實沒什麽好吃的點心，全是櫻花味兒的。

申翎光了解祝琅，只要是不回應了，就可以順坡下驢。

他連忙轉頭看向葉若希：“葉夫人覺得如何？”

葉若希沉默了片刻。

申翎光親自收徒，論輩分論地位，也不算辱沒了素今渡。

而且申翎光此人圓滑世故，不像祝琅那樣油鹽不進，日後在四時樞內部也好說話。

況且眼下素今渡若是能入住秋山盡，離祝琅那樣近，也算不虛此行。

“申掌門肯收吾兒為徒，是他的福分。”葉若希重新挂上了笑容。

她話音未落，議事廳的大門已經被人一掌推開。

吱呀一聲響，孟允從門後走進。

他一只手提着素今渡的後領，像提溜着一只鬧騰的小獸。

素今渡在半空，四肢不停撲騰，可惜手腳太短根本碰不到東西，倒是有些孩子氣的可愛。

素今渡：“放開我！孟允你個卑鄙小人！有本事放我下來我們再打一場！”

孟允充耳不聞，一只手穩穩當當地提着他，步伐從容地走到殿中央。

“少盟主，您的熱情我已經深刻感受到了，不過我瞧你靈力已亂，還是收着點吧？”孟允笑着說。

他将素今渡提到大殿中心，把手一松。

素今渡落了地，踉跄了兩步才站穩。

他站穩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擡頭瞪向孟允，又想動手打他，卻被孟允掐住胳膊，點了幾處卸力的xue位。

素今渡頓時悶了，衆人這時才看清他的臉：眼眶、鼻頭微紅，一副被欺負狠了的委屈不甘模樣。

那一瞬間，祁子凜忽然覺得這個拽上天的小鬼頭，好像也挺可憐的。

畢竟誰碰到孟允不炸？

葉若希适時地上前，将兒子攬了過去，蹲下身，湊在他耳邊小聲哄勸了幾句。

素今渡不知聽了什麽，但已經冷靜了許多，不再動手。

“如此，吾兒便托付給四時樞了。”葉若希站起身，将素今渡的手牽好，轉向申翎光，“待明日我見過今渡拜師後便回仙盟。今夜可否容我随吾兒一同前往秋山盡暫住？我素來未曾上過秋山盡，也想親眼看看他日後修行起居的地方。”

此言一出，廳內再次靜默。

秋山盡此峰除去其位置特殊能感應深海域異樣，更重要的便是山腳下有一處封印陣的陣石。

這也是秋山盡常年來連各個仙君、內門弟子都不允随意前去的原因，就更別提外人了。

申翎光微微皺眉，下意識地看向祝琅。

這事兒言塘整理他是真不能做主，畢竟現在守着秋山盡的是祝琅。

葉若希并不知道自己這個提議到底有多麽匪夷所思，一副只是關心孩子的模樣。

祝琅倒像是根本不在意似的：“葉夫人不嫌秋山盡簡陋便可。”

*

上山的路上，祝琅和葉若希走在最前，低聲閑談。

祁子凜與孟允拍緊随其後，居中而行。

應思錦則領着自己新來的小師弟，細心地為他介紹着秋山盡的諸多規制。

孟允雙手背在後頭，總覺得身上有些不對勁：“小主子，你有沒有覺得今天格外冷啊？”

祁子凜還沒吱聲。

身後就傳來素今渡帶刺的聲兒：“冷死你才好。”

孟允和祁子凜這才齊齊回頭。

臭屁小孩一臉戾氣，恨不得把孟允生吞活剝。

孟允乾笑着，覺得他真的好煩，已經不想管他了。

随後他看向自家小主子，想給自己洗洗眼睛和發痛的腦子。

他甚至開始反思自己，為什麽他以前都沒發覺，如小主子這般雖然冰冷不愛笑，卻也乖巧懂事不惹人，到底有多麽招人喜歡。

偶爾露出些敵意，也必定是被惹毛了。

他以前難道被奪舍了？他怎麽會覺得小主子不好相處？

祁子凜被他一臉惡心的笑容驚的渾身打了個冷顫：“你犯什麽病？”

孟允搖頭嘆氣：“小主子，以前是我年少無知不懂你的好。”

祁子凜：“？”

他有點聽反胃了。

上了秋山盡，素今渡與葉若希被安排進了天竹居。

院中遍植南天竹，金葉紅花，錯落雅致，枝葉如銅片，繁花似烈火，倒是獨特。

素今渡看着秋山盡漸漸大起來的雪，下意識牽緊了葉若希的手，小聲說：“這裏好冷。”

葉若希拍了拍他的手背：“往後日日在此修行，你總要習慣這裏。”

*

孚玉殿是秋山盡待客、議事的大殿，主體為白瓦綠磚。

殿內點了燈，長條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祝琅溫笑道：“都是些家常菜，葉夫人不要嫌棄。”

葉若希搖頭：“仙君客氣了。”

祁子凜就坐在祝琅的側邊，祝琅依舊是自己不怎麽吃，一筷接一筷把菜夾到祁子凜的碟裏。

他發現祁子凜最近很愛吃魚，只不過小貓似乎不愛剔骨頭，每次就吃魚肚子那塊，肚子那塊吃光了就不會再碰其他的部分。

索性祝琅也不吃，他便将其他部分的魚刺一一挑出來，放進他碗裏。

随後就能看見小貓眼底泛着亮光，吃的很是歡喜。

飯吃到一半，祝琅見祁子凜吃得差不多了

這時才像是才想起桌上還有客人，他禮貌性地問了句：“也不知少盟主可否吃的慣秋山盡的飯菜？”

但葉若希端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飛快地看了素今渡一眼。

素今渡感受到了母親的目光，立刻擡頭看向祝琅，笑得十分得體：“很好吃，多謝仙君關心。”

孟允聽到這話，立刻眉開眼笑地接嘴：“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們說，今天這頓飯可是我早上就備好的！我用了新鮮的鲈魚，還摘了清晨的荷露%&…”

素今渡在聽到孟允說到這飯是他做的時候臉色就已經不好看了。

孟允依舊穩定發揮：“少盟主既然喜歡吃我做的飯，那就太好了，以後我天天做給你吃！我保管你每天都能吃不重樣的…”

素今渡：“…………”

他應該有點死了。

*

夜幕上升，白雪緩落。

秋山盡萬籁俱靜，冷風吹飛樹梢未攀穩的雪花。

一道纖細的黑影悄然潛至寝塌前，手執利刃，直直刺向床塌隆起的被褥。

可預想中的刀刃入肉觸感并未傳來，反倒紮進了木床板上發出‘登’的一聲。

黑影身形一震有些錯愕，就聽見背後傳來冰冷的聲音：

“很意外？穢物。”

她後知後覺的轉身看向門口。

晦暗的廊燈将祁子凜的身型切的一半明、一半暗。

他正雙手環臂倚在門上，那雙茶色的眸子在暗夜中清亮剔透，直直鎖着身着黑衣的葉若希，像是一頭兇獸在盯着自己的獵物。

葉若希臉色驟變，臉頰下詭異的黑影不斷蠕動翻湧，原本溫婉的聲線徹底扭曲，像是有一男一女在混着說：“你……何時發現的？”

作者有話說：

小貓養成記還在進行中

琅君還需努力

正式進入仙盟線嚕